<p class="ql-block"> 《白花如玉》</p><p class="ql-block"> 閑人愛閑逛。下午，迎著春風(fēng)，便信步踱到了金紫尖生態(tài)公司的花圃邊上。說是花圃，倒不刻意圍起，只依著山坡的走勢(shì)，錯(cuò)落著一方方、一畦畦的青綠，是漫不經(jīng)心，又自有一番秩序的。我本是無目的地走著，眼光懶懶地掃過去，心里空空地，什么也不想。忽然，遠(yuǎn)遠(yuǎn)地，就被那一片白攫住了。</p><p class="ql-block"> 那是怎樣的一片白呢？隔著些距離，又籠在午后有些慵懶的光里，看不真切是什么花。只覺得那白不是呆板的一塊，而是浮動(dòng)的，像一團(tuán)被山坡輕輕托住的、將散未散的乳白的霧，又像誰失手打翻了一盞牛乳，靜靜地沿著綠絨毯子洇開了一片。春風(fēng)是軟的，微微地、一陣陣拂過來，那片白便也隨著微微地顫，顫出些極柔和的、粼粼的波痕來。我的心，也跟著那波紋，一蕩，一蕩的，先前那些空，此刻仿佛被這柔軟的白色填滿了，又仿佛被它滌得更空了。</p><p class="ql-block"> 不由得便走近了去。這一看，方才的朦朧與遐想，霎時(shí)都被眼前的光景照得透亮，卻又生出另一種更深的迷醉來。原來是一圃的白玉蘭。花朵有的大方地全開了，有的還矜持地含著苞。那花瓣的白，是玉的白，卻不是死玉。是羊脂玉，豐腴溫潤，瓣瓣都飽含著汁水與光澤，在日光下，那光澤是內(nèi)斂的，不炫耀，只幽幽地、從肌理深處透出來?；ㄐ氖悄埸S的，密密地簇著，像一小窩打散了的、融融的日光。有些花瓣的邊緣，被陽光照得透了，便成了極薄極輕的半透明，能看到底下絲絲的紋理，仿佛最上等的軟煙羅。春風(fēng)是頑皮的，它一來，整片花便起了細(xì)瑣的聲響，是花瓣與花瓣摩挲的私語，那顫巍巍的樣子，教人看了，心尖兒也跟著發(fā)顫，生怕那如玉的瓣兒，下一刻就要被風(fēng)搖落了。</p><p class="ql-block"> 然而它們并沒有落。只是顫著，將自己那清甜的、微帶些藥味的香，一陣陣送過來。這香不濃烈，是淡的，涼的，像一段若有若無的思緒，你特意去尋時(shí)，它仿佛散了；你不經(jīng)意時(shí)，它又縈繞在你的鬢邊衣角。我蹲下身，看得更仔細(xì)些?？匆娔蔷G色的莖，是挺直的，甚至有些倔強(qiáng)的意味，穩(wěn)穩(wěn)地托著那豐腴如玉的花朵。莖上有細(xì)細(xì)的絨毛，在逆光里亮晶晶的?；ò晟吓加幸粌闪Ｉ钌陌唿c(diǎn)，或是一絲極淡的紅痕，倒不像瑕疵，反成了這無瑕白玉上最自然的點(diǎn)綴，是美人頰上無意間沾惹的胭脂，或是甜睡后的一抹潮紅，添了生氣，去了雕飾。</p><p class="ql-block"> 我便癡癡地看，癡癡地想。古人將美人比為玉，又將名花比為美人，真是再妥帖不過的。眼前這一片，不就是一群素衣的仙子，趁著這浩蕩的春風(fēng)，在這無人的山間，靜靜地舉辦著一場清雅的盛會(huì)么？它們不言不語，只是安然地開著，將一種“生”的喜悅與寧靜，通過那如玉的顏色，那拂面的香氣，源源地傳遞出來。熱鬧是它們的，我什么也沒有；但這份無言的、盛大的寧靜，此刻卻仿佛全是我的了。</p><p class="ql-block"> 夕陽的余光，不知何時(shí)已給西天的云彩鑲上了金邊，那光斜射過來，將我和花的影子都拉得長長的?；ㄉ系陌坠?，便也染上了一點(diǎn)極淡的、暖融融的金色，像一塊塊被夕陽烘暖了的玉。是該回去的時(shí)候了。</p><p class="ql-block"> 我慢慢地直起身，向來路踱去。走幾步，又忍不住回頭。那片白，在漸濃的暮色里，顯得愈發(fā)地皎潔，愈發(fā)地溫潤，真的像是被遺忘在山坡上的一捧無瑕的美玉，靜靜地發(fā)著光。來時(shí)心里的那些紛擾，不知何時(shí)已被那玉色的光與清涼的香，滌蕩得干干凈凈了。帶著一襟的芬芳，與滿心的寧靜，我踏著漸起的暮色，慢慢地走了回去。那一片如玉的白，便永遠(yuǎn)地，養(yǎng)在我的眼里，我的心里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