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配音/ 玉湘</p><p class="ql-block">圖/文/ 海峽</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客廳最顯眼的位置，放著我的石頭。</p><p class="ql-block">那是一個(gè)老書柜改的——原本放滿了書，自從這些石頭從新疆回來，我就把書請(qǐng)了出來，一層一層地，把它們請(qǐng)了進(jìn)去。玻璃門擦得透亮，燈光從上面打下來，每一塊石頭都安安靜靜地待著，可我看它們，心里卻熱鬧得很。</p> <p class="ql-block">這些石頭，有的像山，有的像云，有的像河流凝固在時(shí)間里。有一塊青白相間的，紋路蜿蜒而下，像一條從天山流下來的小溪，我給它配了個(gè)小小的牧羊人，坐在溪邊，仿佛在等他的羊群。旁邊那塊扁圓的，底色深青，上面灑滿了細(xì)細(xì)的白點(diǎn)，像夜空里的銀河，我放了個(gè)小小的宇航員在上面，每次看到，就想起戈壁灘上那片沒有光污染的星空。</p> <p class="ql-block">有一塊長(zhǎng)得像小鹿，昂著頭，好像在聽遠(yuǎn)處的風(fēng)聲，我在它旁邊擺了一棵小小的胡楊樹。還有一塊，紋路層層疊疊的，像山水畫里的遠(yuǎn)山，我給它配了個(gè)古裝的小人，背著行囊，像是要走進(jìn)山里去。兩塊扁扁的石頭并排放著，我管它們叫“對(duì)弈圖”——兩個(gè)老人在樹下下棋，那是我和老伴兒老了的樣子，也是我和這些石頭相伴的樣子。</p> <p class="ql-block">最中間那塊，是崔妹兒第一次送我的。青的底子上蜿蜒著白的紋路，像一條小河。河邊我放了一個(gè)小小的她——一個(gè)扎著馬尾的女孩，彎著腰，好像在撿石頭。</p> <p class="ql-block">每天清晨，我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這個(gè)柜子前，看看它們。有時(shí)候什么都不做，就那么站著，看一會(huì)兒，笑一會(huì)兒。有客人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柜子石頭，問我哪兒來的，我就眉飛色舞地講新疆，講精河，講那些姐妹。講著講著，自己就先笑了——這些石頭，倒成了我和新疆之間最結(jié)實(shí)的牽絆。</p> <p class="ql-block">今天又像往常一樣，把石頭挨個(gè)兒揉搓了一遍。</p><p class="ql-block">護(hù)手霜擠在手心，搓開，然后一塊一塊地拿起來，慢慢地抹，細(xì)細(xì)地揉。青白石遇了油，立刻顯出溫潤的底色，那些天然的紋路越發(fā)清晰，像河水剛剛流過，像云彩剛剛停駐。揉著揉著，心里那股想念就溢出來了——滿滿的，暖暖的，擋也擋不住。</p><p class="ql-block">那些撿石頭的場(chǎng)景，又歷歷在目。</p> <p class="ql-block">最難忘的，是第一次。</p><p class="ql-block">那天崔妹兒說：“姐，我?guī)闳€(gè)好地方?！彼_著車，我坐在副駕駛，一路往精河縣外的戈壁灘開去。后來我才知道，她把不大的孩子一個(gè)人留在了家里，就為了專程陪我去。四月的戈壁，天還冷著，可我心里一下子熱得發(fā)燙。</p> <p class="ql-block">車停在一條干涸的河灘邊上。推開車門，一股寒氣撲面而來——是天山留下來的水，冰冷刺骨。河床中間還有沒化完的雪，白花花的一片，在灰褐色的石頭堆里格外顯眼。崔妹兒卻像沒事人一樣，踩著凍得硬邦邦的河灘就往下走，回頭沖我招手：“姐，下來啊，小心點(diǎn)兒，石頭滑。”</p> <p class="ql-block">我跟在她身后，踩著那些被冰水泡過的石頭，腳底下涼颼颼的?？啥紫聛頁焓^的時(shí)候，什么都忘了。崔妹兒教我認(rèn)：“你看，這種花紋的，叫青白石，只有咱們這兒有?！彼紫聛恚种笓荛_一層沙，露出一塊青白相間的石頭，遞給我看，“要挑那種被水沖得圓潤的，摸起來滑滑的才好。”</p> <p class="ql-block">我也學(xué)著她蹲下來，一塊一塊地翻。手伸進(jìn)那些殘留的雪水邊，冰得指尖發(fā)麻，可翻出一塊好看的，就攥在手里舍不得放。太陽慢慢升起來，照得石頭泛著光。崔妹兒忽然喊：“姐，快來！”我踩著石頭跑過去，她站在一小片沒化的雪旁邊，手里捧著一塊巴掌大的石頭，青的底子上蜿蜒著白的紋路，像一條小河?！斑@個(gè)給你，”她塞到我手里，笑得眼睛彎彎的，“第一次來，總要有點(diǎn)收獲?！蔽遗踔菈K石頭，手指頭還凍得通紅，心里卻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摹?lt;/p> <p class="ql-block">那天我們?cè)诤訛┥献吡撕芫谩４廾脙航涛艺J(rèn)石頭，告訴我哪塊能撿、哪塊留著，還講她以前撿石頭的趣事。風(fēng)把她的頭發(fā)吹亂了，她也顧不上理，只顧著低頭尋寶。戈壁灘上安靜極了，只有風(fēng)聲、踩在凍土上的咯吱聲，還有遠(yuǎn)處雪水細(xì)細(xì)的流淌聲。偶爾有幾只鳥飛過，崔妹兒就指著天空說：“姐，你看，那是鷹?！蔽姨ь^看，再低頭時(shí)，她已經(jīng)又撿起一塊石頭，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端詳，臉上的笑意比陽光還暖。</p> <p class="ql-block">回來的路上，我忍不住問她：“孩子一個(gè)人在家，你放心?。俊彼πφf：“沒事兒，大了，懂事了。再說，姐難得來一趟，我得帶你去看看最好的地方?！彼f得輕巧，可我知道，這份情意有多重。</p> <p class="ql-block">后來的日子，秀妹兒又單獨(dú)帶我出去過一回。</p><p class="ql-block">秀妹兒本來沒有撿石頭的愛好。她聽說我喜歡，就說：“姐，我開車帶你出去轉(zhuǎn)轉(zhuǎn)吧，你給我講講石頭?！蹦翘焖_著車，我坐在旁邊，一路往戈壁深處開。她不愛撿，就陪著我，看我蹲下來翻翻找找，偶爾遞過來一瓶水，問：“姐，這塊怎么樣？”我就給她講，這塊紋路好，那塊形狀怪，這塊可能是青白石，那塊還得再看看。她聽得認(rèn)真，時(shí)不時(shí)點(diǎn)點(diǎn)頭，說：“原來石頭還有這么多講究?！?lt;/p> <p class="ql-block">正講著，忽然前面涌來一大群羊。黑的白的一片，潮水一樣漫過戈壁灘，把我們的車堵在了路上。趕羊的哈薩克族老人騎著馬，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沖我們笑笑，揚(yáng)了揚(yáng)手里的鞭子。秀妹兒索性熄了火，我們搖下車窗，就那么看著羊群從車旁慢慢走過。羊蹄子踩在石頭上，嗒嗒嗒的，像下了一陣雨。有幾只小羊羔停下來，好奇地往車?yán)飶埻?，秀妹兒笑了，輕輕說：“姐，你看，它們也在看你撿的石頭呢?！?lt;/p> <p class="ql-block">羊群走過去了，戈壁又安靜下來。秀妹兒重新發(fā)動(dòng)車子，說：“走吧，再往前開開，說不定還有更好的地方。”那天她陪我走了很遠(yuǎn)，回來時(shí)我累得腿軟，她卻跟沒事人一樣，還幫我扛了一袋子石頭。她沒有撿一塊石頭，卻陪了我一整天。</p><p class="ql-block">后來我才明白，有些人不需要有同樣的愛好，她愿意陪著你，聽你講那些她不懂的事，就已經(jīng)是最好的情意了。</p> <p class="ql-block">榮梅妹兒是第三個(gè)帶我去的。</p><p class="ql-block">她心細(xì)，走路慢，蹲在那兒能半天不動(dòng)。我有時(shí)候急了，催她：“走吧，那邊還有?！彼^也不抬，說：“姐，不急，這兒還沒看完呢。”她總能從一堆亂石里挑出最特別的那塊——顏色淡的、紋路細(xì)的、形狀怪的，都是她的寶貝。有一回，她蹲了快一個(gè)小時(shí)，就為了挖出一塊半埋在沙里的石頭。挖出來一看，青白相間，花紋像一朵云。她捧在手里看了半天，然后塞給我：“姐，這個(gè)給你?！?lt;/p> <p class="ql-block">她們?nèi)齻€(gè)，都是我在精河工作時(shí)的同事。因?yàn)楣ぷ鹘Y(jié)下的緣分，卻因?yàn)槭^，成了貼心的姐妹。沒有人組織，沒有人約好，就是一個(gè)一個(gè)地，輪流帶我出去，把自己知道的好地方、自己找到的寶貝，都分享給我。崔妹兒愛石頭，就把最好的地方和最暖的情意都給了我；秀妹兒不愛石頭，卻愿意開著車陪我一整天，聽我講那些她不懂的名堂，還和我一起看羊群從眼前走過；榮梅妹兒心細(xì)如發(fā)，蹲半天挖出來的石頭，轉(zhuǎn)身就塞進(jìn)我手里。</p> <p class="ql-block">那份情意，就像那天河灘上的太陽，雖然雪還沒化、水還刺骨，可照在身上，暖暖的。也像那天擋在路上的羊群，忽然之間就把你圍住了，讓你不得不停下來，好好看一看眼前的光景。</p><p class="ql-block">那些日子，就這么一塊石頭一塊石頭地，堆成了記憶。</p> <p class="ql-block">如今我退休了，回到襄陽，那些姐妹還在新疆。可每回看到客廳里這個(gè)書柜，看到書架上那些石頭，就覺得她們也在這兒。</p><p class="ql-block">我給每塊石頭都編了故事——不，不能說“編”，是它們本來就有故事，我只是把它們的故事找出來。那塊像銀河的，我放了個(gè)小小的宇航員，每次看都想起戈壁灘上那片沒有光污染的星空，想起有一回我們撿石頭撿到天黑，抬頭一看，滿天星斗像是要落下來。那塊像小鹿的，旁邊擺著棵小樹，那是崔妹兒幫我挑的，她說這塊石頭有靈氣，果然，擺上小樹之后，越看越像一只在林間回頭的小鹿。</p> <p class="ql-block">那塊紋路像山水畫的，是秀妹兒陪我去那天我撿到的。撿起來我還拿給她看，說“這塊像不像畫”，她點(diǎn)點(diǎn)頭，說“像”?，F(xiàn)在我在旁邊放了個(gè)小小的古裝人物，背著行囊，每次看到，就想起那天她陪我走了很遠(yuǎn)的路。還有那塊顏色淡淡的、紋路像一朵云的，是榮梅妹兒蹲了快一個(gè)小時(shí)挖出來塞給我的。我給它配了個(gè)小小的仙女，站在云頭，像是在等誰。</p><p class="ql-block">最中間那塊，是崔妹兒第一次送我的。那天河灘上的雪還沒化，天山的雪水冰冷刺骨，我蹲在那些殘留的雪水邊，手指頭凍得通紅，可心里熱乎乎的。那塊石頭捧在手心，青的底子上蜿蜒著白的紋路，像一條小河——像那條我們踩著凍土、穿過殘雪去尋找石頭的小河。我在河邊放了個(gè)小小的女孩，扎著馬尾，彎著腰，像崔妹兒那天教我的樣子。</p><p class="ql-block">旁邊那塊，是秀妹兒陪我去的那天撿的。每次看到它，我就想起那群把我們的車堵在路上的羊，想起秀妹兒熄了火、搖下車窗，和我一起看羊群慢慢走過，想起她輕輕說：“姐，你看，它們也在看你撿的石頭呢?！彼粨焓^，可她記住了我撿石頭的樣子。</p><p class="ql-block">今天揉搓著這些石頭，那一塊滑滑的、涼涼的，是崔妹兒第一次送我的；這一塊棱角分明、紋路像山水畫的，是秀妹兒陪我去那天我撿的；那邊那塊顏色淡淡的、紋路細(xì)細(xì)的，是榮梅妹兒蹲了半個(gè)下午挖出來塞給我的。我的手從一塊石頭移到另一塊石頭，心也從一個(gè)人移到另一個(gè)人。</p><p class="ql-block">擦著擦著，石頭透了亮了，像會(huì)說話似的。我就跟它們說說話，說說崔妹兒那天把孩子留在家里、專程開車帶我去河灘的事，說說那天河灘上沒化完的雪和刺骨的雪水，說說秀妹兒本來不愛石頭卻愿意陪我一整天、還和我一起看羊群的事，說說榮梅妹兒蹲在那兒挖石頭、挖出來就塞給我的事。說著說著，就好像又回到了精河，回到了那些有她們的日子。有時(shí)候擦著擦著，窗外的陽光正好照進(jìn)來，石頭就泛出一層溫潤的光，那一刻，我覺得它們是真的在回應(yīng)我。</p><p class="ql-block">有時(shí)候老伴兒老王回來，看我對(duì)著石頭出神，就湊過來，站在我旁邊，也不說話，就那么看著?？匆粫?huì)兒，他會(huì)問：“又想新疆了？”我點(diǎn)點(diǎn)頭，又搖搖頭。不是想，是那些日子、那些人，都在這石頭里好好兒地住著。我只要看一眼，她們就出來了。</p><p class="ql-block">這些石頭，是我從千里之外背回來的寶貝?？烧嬲屛因湴恋?，不是石頭本身，是那些和石頭連在一起的日子，是那些愿意放下自己的事、一個(gè)一個(gè)輪流帶我出去撿石頭的姐妹。有人愛石頭，就把最好的石頭給我；有人不愛石頭，就把最好的陪伴給我。人這一輩子，能遇上幾個(gè)這樣的朋友，能在退休之后，還有這樣一架子石頭陪著，想想，真是福氣。</p><p class="ql-block">那塊崔妹兒第一次塞給我的石頭，至今還放在書柜最中間的位置。旁邊是秀妹兒陪我去那天撿的山水紋，再旁邊是榮梅妹兒蹲了半天挖出來的那朵云。</p> <p class="ql-block">她們?nèi)齻€(gè)，誰也沒約誰，誰也沒告訴誰?？伤齻兌紒砹?，都帶我去了，都給我留了一份情意。</p><p class="ql-block">這世上，還有什么情誼，比這更重呢。</p><p class="ql-block">窗外的陽光照進(jìn)來，落在客廳那個(gè)書柜上，落在那些石頭上，落在那個(gè)彎著腰撿石頭的小女孩身上。</p><p class="ql-block">石頭不說話，可什么都替我記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