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堡歲月—第十二章彭堡歲月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彭堡歲月第十二章 </p><p class="ql-block">深圳的星光與棺木的紋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2007年8月的深圳，像一塊被燒紅的鐵板，熱氣燙人。</p><p class="ql-block">楊瑞萍遞來的車票，還帶著她掌心的汗?jié)瘛Ｓ沧噹?，我望著窗外飛逝而過的燈火，心里卻清楚，父親腹腔里擴(kuò)散的癌細(xì)胞，正與鐵軌的震動一同震顫。</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段曉楠哥哥的傻瓜相機(jī)一閃，為我留下了在深圳唯一、也是最復(fù)雜的紀(jì)念——美好，卻又揪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惠州的工地，測量樁一根根釘進(jìn)滾燙的水泥地。</p><p class="ql-block">我舉著水準(zhǔn)儀，汗珠一滴滴砸在沉降觀測記錄本上，洇開的藍(lán)墨水，像極了父親腹水在我心頭投下的陰影。</p><p class="ql-block">第五天正午，驕陽烤著那棟33層還未封頂?shù)母邩牵摷芡断聳艡谝粯拥年幱?。我忽然在儀器鏡頭里看清那些刻度——它們多像病危通知書上，起伏又漸漸平息的心電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愛人寄來的涼茶，在背包里悶得變了味。</p><p class="ql-block">那股酸澀，混著南方混凝土的粉塵，成了這座城市留給我一生難忘的嗅覺記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等我趕回銀川，秋風(fēng)已經(jīng)帶著刀鋒。</p><p class="ql-block">推開彭堡老屋的門，那口白松木棺材，赫然停在堂屋中央。</p><p class="ql-block">刨花新鮮刺鼻的氣息，狠狠扎進(jìn)鼻腔，疼得人喘不過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顫抖的手撫過棺壁，木紋里，忽然浮現(xiàn)出父親最后的心愿。</p><p class="ql-block">他拖著腹水鼓脹的身體，執(zhí)意要去彭陽，商量我們的婚事。</p><p class="ql-block">那時他腳踝浮腫得穿不進(jìn)布鞋，卻把僅剩的力氣，都用來推我：</p><p class="ql-block">“卯娃……不能虧待人家姑娘……”</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多年以后，我站在自己買下的樓房陽臺上，妻子指著惠州的方向輕聲說：</p><p class="ql-block">“那會兒你測沉降的工地，現(xiàn)在早已是萬家燈火?！?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夜風(fēng)一吹，往事翻涌。</p><p class="ql-block">我才忽然明白：當(dāng)年在工地上發(fā)狠釘下測量樁的悶響，原是父親棺蓋落釘?shù)幕芈暎?lt;/p><p class="ql-block">圖紙上蜿蜒曲折的等高線，終成我們一家人走出貧瘠、走向生路的路線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衣櫥深處，還藏著那臺老舊的傻瓜相機(jī)。</p><p class="ql-block">兒子偶然翻出舊照片，驚呼：“媽媽背后有光！”</p><p class="ql-block">泛黃的相紙上，當(dāng)年深圳的霓虹，竟與彭堡出殯那夜的紙燈，悄悄重疊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原來最深的黑暗里，愛會自己長成光源。</p><p class="ql-block">它照見父親未閉的牽掛，照亮妻子眼里的決絕，最終引我們渡過苦海，抵達(dá)這燈火通明的彼岸。</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苦難如墨，在2007年的夏末肆意暈染。</p><p class="ql-block">當(dāng)我在父親的棺木與高樓的測量樁之間往返跋涉，才真正懂得：</p><p class="ql-block">生命的兩極，原是相通的。</p><p class="ql-block">前者丈量塵土的深度，后者標(biāo)記天空的高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妻子塞進(jìn)行囊的那卷鈔票，是父親臨終前攥皺又輕輕撫平的希望；</p><p class="ql-block">是段曉楠哥哥相機(jī)里，定格住的一束微光。</p><p class="ql-block">所有當(dāng)年看似不堪重負(fù)的苦難，終會變成托舉我們飛翔的風(fēng)。</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如今，每一扇亮起的窗，都是對那個深圳夏夜最溫柔的應(yīng)答：</p><p class="ql-block">你看，當(dāng)年棺木上未干的淚，</p><p class="ql-block">早已在萬家燈火里，結(jié)晶成了星。</p> <p class="ql-block">彭堡歲月第十二章 </p><p class="ql-block">深圳的星光與棺木的紋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今天翻出2007年八月在深圳的照片，一瞬間，我的記憶又被拉回了那個夏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時候，楊瑞萍還在深圳羅湖區(qū)一家鋼構(gòu)公司做預(yù)算、畫圖、提料。我從老家趕過去，白天去工地，站在岸邊隔著大海，能看見遠(yuǎn)處若隱若現(xiàn)的香港。城市那么大、那么亮，可我人在深圳，心卻早飛回了固原彭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因為家里，父親已是胃癌晚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段曉楠哥哥對我很照顧，帶我去雙子塔轉(zhuǎn)轉(zhuǎn)，帶我吃深圳的飯菜，米飯不要錢。我們走累了，就在公園的長條板凳上躺著歇一歇，瞇一會兒就算是休息。我至今都記得特別清楚：有一回我去泥崗村，公交車坐過了一站，我硬是在陌生的街上走了一個多小時。</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深圳那么繁華，高樓林立，燈火徹夜不息，可我一點心思都沒有，半點留戀都生不出來。心里裝著病重的父親，裝著千里之外的家，再熱鬧的地方，也待不踏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后來楊瑞萍給我找了惠州的工地，我只待了三天，心里實在扛不住，草草收拾行李，就往銀川趕，往彭堡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一去一回，竟是我和父親這輩子最后的路程。</p><p class="ql-block">深圳的燈火再亮，也照不進(jìn)我當(dāng)時心里的慌；城市再大，也裝不下我對父親的牽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多年以后再看這些照片我才明白：</p><p class="ql-block">有些遠(yuǎn)行，不是為了看世界，而是身不由己；</p><p class="ql-block">有些歸來，卻是為了送別最親的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深圳的星光再耀眼，也比不上彭堡那盞等我回家的燈。</p><p class="ql-block">那段日子，苦在身上，痛在心里，卻成了我這輩子最不敢忘、也最難忘的歲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彭堡歲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十二章 人在困窘</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感謝在那些苦難日子里伸手幫助過我的朋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人這一生，最難受的，就是困窘二字。</p><p class="ql-block">想走，走不了；想留，留不?。幌胄?，孝不起；想拼，沒門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當(dāng)年要去深圳，我連路費都拿不出來。</p><p class="ql-block">兜里空空，心里沉沉，站也不是，坐也不是。</p><p class="ql-block">那時候才真正體會到，一分錢難倒英雄漢，這話一點不假。</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家里本就是爛包的光景，父親病重，日子緊巴巴，</p><p class="ql-block">我張不開嘴跟親戚借，也不忍心再給家里添一點負(fù)擔(dān)。</p><p class="ql-block">那種窮到走投無路、困到抬不起頭的滋味，</p><p class="ql-block">是我這輩子最難忘的屈辱，也是最扎心的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我不能不去。</p><p class="ql-block">一邊是病重的父親，一邊是看不到頭的窮，</p><p class="ql-block">我必須出去闖，必須出去拼，</p><p class="ql-block">哪怕身上連路費都沒有，哪怕前路一片迷茫。</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人在困窘，才知人心冷暖；</p><p class="ql-block">人在低谷，才懂世態(tài)炎涼。</p><p class="ql-block">那一段沒有路費、舉步維艱的日子，</p><p class="ql-block">讓我徹底明白：</p><p class="ql-block">靠誰都不如靠自己，</p><p class="ql-block">苦誰都不能苦家里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正是這段困窘歲月，</p><p class="ql-block">把我從一個懵懂少年，逼成了咬牙扛事的漢子。</p><p class="ql-block">窮不可怕，難不可怕，困窘不可怕，</p><p class="ql-block">可怕的是心垮了，家散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就是在這樣沒有路費、沒有依靠、沒有退路的日子里，</p><p class="ql-block">一步一步，走出了彭堡，走向了遠(yuǎn)方。</p><p class="ql-block">也正是這段困窘，</p><p class="ql-block">刻進(jìn)了我的骨頭，成就了后來的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往后日子再好，</p><p class="ql-block">我也永遠(yuǎn)記得：</p><p class="ql-block">在我最窮、最難、最抬不起頭的時候，</p><p class="ql-block">拉過我一把的人。</p><p class="ql-block">這份情，我記一輩子，感恩一輩子。</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彭堡歲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十二章 夢回彭堡瓦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多少次午夜夢回，我一睜眼，就又站在了彭堡五隊清水河畔的瓦窯舊址。</p><p class="ql-block">那座早已殘缺不全、被風(fēng)雨剝蝕得只剩半壁土坯的老瓦窯，靜靜臥在河畔的黃土坡上，像一位守了一輩子故土的老人，不言不語，卻裝著我整個貧困又滾燙的童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天放晴的時候，清水河的水緩緩流淌，岸邊的青草長得旺，遠(yuǎn)遠(yuǎn)望去，一群肥壯的羊群散落在瓦窯舊址周圍，低頭啃著青草，咩咩的叫聲順著風(fēng)飄過來，是我記憶里最安穩(wěn)的鄉(xiāng)音。河灣處的田家澇壩，水清清淺淺，是我們小時候最野的樂園。一到夏天，一群光腚的發(fā)小一頭扎進(jìn)水里，嬉鬧著野泳、打水仗，濺起的水花里，全是不諳世事的快樂，那是窮日子里最不值錢，也最珍貴的歡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的父親，曾在這座瓦窯里日復(fù)一日燒窯。</p><p class="ql-block">烈日當(dāng)頭，窯口熱浪滾滾，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他守在窯邊添煤、控火、照看一窯窯即將成型的瓦片，汗水浸透了衣衫，在背上結(jié)出一層又一層白堿。那是最苦、最累、最熬人的活計，卻是一家人糊口的指望。父親沉默的背影，被窯火映得忽明忽暗，也刻進(jìn)了我年少的眼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的爺爺，一輩子性子安靜，不愛多言，每日牽著家里的驢，來清水河邊飲水、吃草。</p><p class="ql-block">他就坐在瓦窯旁的土坡上，看著河水，看著羊群，看著窯里升起的煙，一坐就是大半天。那時候我不懂，爺爺沉默的眼神里，藏著多少對生活的無奈，對家人的牽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還有薛志福老叔，光著膀子在窯邊踩大泥，雙腳陷在濕潤黏厚的黃土里，一遍遍踩實、揉勻，每一步都用足了力氣，泥點濺在身上、臉上，也顧不上擦。楊學(xué)軍老叔守在一旁，專注地制作瓦片，雙手在泥里揉、捏、拍、壓，一塊塊規(guī)整的泥坯，在他手里變成遮風(fēng)擋雨的瓦。不遠(yuǎn)處，提著瓦罐罐送水、送干糧的母親，腳步匆匆，臉上帶著樸實的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時候的瓦窯，從不是孤單的勞作。</p><p class="ql-block">一大家人，一村的窮人，互相搭手，互相幫襯，協(xié)作勞動，苦在一起，樂也在一起。</p><p class="ql-block">雖然工錢微薄，卻沒有半句怨言，只有為了那幾分錢，拼盡全力的模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常常站在一旁看著，看著大人們在烈日下勞作，看著黃土變成磚瓦，看著貧窮的日子在一雙雙粗糙的手里，一點點往前挪。</p><p class="ql-block">彭堡瓦窯這片小小的土地，承載了我最清貧的童年，也裝下了底層人最真實的掙扎與希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就是在這里，我學(xué)會了堅韌不拔的耐力，再難的事，也能咬著牙扛過去；</p><p class="ql-block">就是在這里，我練就了察言觀色的眼睛，看懂了生活的不易，也看懂了人心的善良；</p><p class="ql-block">就是在這里，最底層、最辛苦的勞動經(jīng)歷，教會了我如何面對人生的各種苦難，如何在絕境里不低頭、不放棄；</p><p class="ql-block">也是在這里，風(fēng)吹日曬的奔跑、窯邊的守候、河畔的奔波，鍛煉了我強壯的體魄，讓我往后無論走多遠(yuǎn)、吃多少苦，都有一身扛得住風(fēng)雨的力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如今離開彭堡多年，走過城市的高樓，見過異鄉(xiāng)的燈火，可我最常夢到的，依舊是彭堡五隊清水河畔的瓦窯，是窯口的煙火，是河畔的羊群，是澇壩里的嬉鬧，是親人與鄉(xiāng)親們勞作的身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是我的根，是我的來路，是我一生都忘不掉的歲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感謝彭堡瓦窯，</p><p class="ql-block">感謝那些苦過、累過、也溫暖過的日子，</p><p class="ql-block">感謝彭堡清水河畔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物，</p><p class="ql-block">是這片土地，養(yǎng)了我的身，鑄了我的魂，讓我無論走到哪里，都記得自己從何處來。</p> <p class="ql-block">彭堡歲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十二章 瓦窯情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寧夏固原彭堡，東至河畔的風(fēng)，吹了一年又一年，彭堡四隊、五隊那段老瓦窯，就臥在河畔的黃土坡上，殘缺的土坯被風(fēng)雨浸得發(fā)深，像一道刻在大地上的印記，也刻在我心里，成了我一生解不開、割不斷的情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常常在寂靜的夜里琢磨，人為什么能區(qū)別于動物？不是因為皮囊的不同，而是因為人有思想，有沉甸甸的記憶，有代代相傳的牽掛與堅守。有些東西，是刻在骨子里的，靠血脈一代代往下傳，是基因里的羈絆；有些東西，是融在魂魄里的，靠精神一輩輩往下扛，是歲月里的堅守。而我，何其有幸，也何其沉重，是帶著祖輩的血脈，也扛著祖輩的精神，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的太爺，當(dāng)年帶著一家人，從甘肅省靜寧縣原安鎮(zhèn)雙樹村箭化遷徙到寧夏固原彭堡，一路顛沛流離，最終落腳在彭堡小學(xué)操場附近。他憑著一手好手藝，做起了點心，揉面、醒發(fā)、烘烤，每一步都透著認(rèn)真，靠著這門營生，撐起了一家人的日子，那時候，家里的光景還算優(yōu)越，不用為一口飯愁眉不展，鄰里間提起樊家，都要夸一句日子過得體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的爺爺樊登科，在那個大多數(shù)人連字都不認(rèn)識的年代，有幸能去固原彭堡野雞灣讀私塾，先生教他讀書識字、寫毛筆字，他聰慧又勤勉，沒過幾年，就成了遠(yuǎn)近聞名的讀書人。誰家有書信要寫，誰家有對聯(lián)要貼，都會來請爺爺，他握著毛筆，一筆一劃，字跡工整有力，眼里藏著讀書人的溫潤與驕傲?？善?，讀書人生在了一個兵荒馬亂、民不聊生的窮日子里，一身才學(xué)無處施展，滿腹抱負(fù)難以實現(xiàn)，一輩子郁郁不得志，那份不甘，像一根細(xì)刺，藏在他心底，從未消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太爺樊金元離世，家里的天徹底塌了。頂梁柱沒了，點心鋪子也撐不下去了，一家人的生計，瞬間陷入了絕境。為了一口飯，為了讓家里的老人、孩子能活下去，曾經(jīng)握慣了筆桿子、寫慣了毛筆字的手，不得不放下筆墨，拿起沉重的鐵鍬，走進(jìn)了最原始、最苦累、最磨人的瓦窯，和一群莊稼漢一起，靠賣力氣討生活。我的爺爺樊登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閉上眼睛，就能清晰地想象出爺爺當(dāng)年的模樣，那份無奈與糾結(jié)，那份不甘與憋屈，隔著歲月的長河，我依然能深深體會到。一雙本該握筆著文、揮灑筆墨的手，如今要伸進(jìn)黏厚的黃土里，揉泥、制瓦坯、踩大泥，粗糙的泥土磨得他的手起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結(jié)，結(jié)了又破，最后磨成了厚厚的老繭；一顆裝著詩書禮樂、藏著文人傲骨的心，如今要日日面對漫天的黃土、灼人的烈日、嗆人的煙塵，要彎腰駝背，要揮汗如雨，要做最底層、最辛苦的苦力。那種心里的擰巴，那種從體面到卑微的落差，那種一身才學(xué)無用武之地的憋屈，我這一輩子，都能感同身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時候的老一輩，過日子從來都不是一個人的事，都是全家總動員。男人下窯燒瓦、踩泥、制坯，拼盡全力出力氣；女人就在窯邊幫工，撿瓦、搬坯、送水送干糧，忙前忙后不停歇；就連半大的孩子，也會幫著拾撿碎瓦、照看工具，能出力的都盡全力出力。他們做著最苦、最臟、最累的苦力，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沒有抱怨，沒有退縮，只為能多掙幾分錢，只為能讓日子往前挪一步，只為能擺脫那份深入骨髓的拮據(jù)，只為能讓一家人能安穩(wěn)地活下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從東至河畔四隊的瓦窯，到彭堡五隊的瓦窯，不過是幾里路的距離，卻是爺爺和父親一輩子的征程。爺爺在瓦窯里勞作了一輩子，從青絲到白發(fā)，從挺拔到佝僂，把一輩子的力氣，都耗在了這片黃土上；父親長大后，也循著爺爺?shù)哪_步，走進(jìn)了瓦窯，踩著爺爺踩過的泥，燒著爺爺燒過的窯，重復(fù)著爺爺當(dāng)年的勞作。一年又一年，一輩又一輩，日子確實有了一點點量的變化，能吃飽飯了，能穿暖衣了，可那種底層生活的困頓，那種被命運裹挾的無奈，那種苦苦掙扎的處境，生活的質(zhì)，始終沒有真正改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爺爺在東至河畔勞作了一輩子，耗盡了所有的力氣，慢慢老去，最后，被埋在了這片他勞作了一生的黃土里，與彭堡的瓦窯、東至河的流水，永遠(yuǎn)相伴；父親也在東至河畔勞作了一輩子，踏著爺爺?shù)淖阚E，熬過了無數(shù)個烈日與寒冬，最終，也老去了，和爺爺一樣，埋在了這片熟悉的土地上，化作了黃土的一部分，守護(hù)著這片他牽掛了一生的家園。</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奔流不息的東至河，日夜流淌，沖刷著河畔的黃土，也流走了一年又一年的歲月，流走了祖輩們的青春與年華，可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苦難，那些藏在歲月里的掙扎，那些一代代人不甘的堅守，卻從來沒有被沖走。而我的血液里，早已經(jīng)融進(jìn)了東至河的水，清冽又厚重，帶著歲月的滄桑；融進(jìn)了瓦窯的土，滾燙又堅實，帶著祖輩的溫度；融進(jìn)了爺爺心底的不甘，那份對命運的抗?fàn)?，那份對體面的堅守；融進(jìn)了父親骨子里的堅韌，那份不低頭、不退縮，那份默默扛事的擔(dān)當(dāng)。</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是他們的后人，是樊家的子孫，我身上流著他們的血，也傳承著他們的精神。爺爺?shù)牟桓?，不是懦弱，是文人的風(fēng)骨；父親的堅韌，不是麻木，是生活的擔(dān)當(dāng)。彭堡的瓦窯，是我祖輩們掙扎求生的地方，是我童年記憶的底色；東至河的水，是我血脈里的牽掛，是我一生的根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它們，是我的根，是我的來路，是我無論走到哪里，都永遠(yuǎn)忘不了的牽掛；它們，也是我一生的宿命，是我一生的榮光，是支撐我走過所有苦難、勇敢前行的力量。</p> <p class="ql-block">彭堡歲月·第十二章 逆流成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逆流，是先輩遷徙的腳步；成河，是冬至河千年不息的流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部彭堡史，半是黃土情，半是瓦窯淚。而我們樊家的根，便從甘肅靜寧原安鎮(zhèn)雙樹村箭化，一路輾轉(zhuǎn)，深深扎進(jìn)了寧夏固原彭堡五隊土地里。這段跨越山川的遷徙史，是太爺那一代人用雙腳丈量出來的求生史，是無數(shù)逃荒落難者向著希望前行的悲壯征途。</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當(dāng)年，故土貧瘠，天災(zāi)頻仍，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了。太爺為了給一家人尋一條活路，毅然背起破舊的行囊，扶老攜幼，踏上了未知的路途。他們一路風(fēng)餐露宿，忍饑挨餓，歷經(jīng)千辛萬苦，終于在彭堡停下了疲憊的腳步。在這里，他們遇見了冬至河——彭堡人心中的母親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這條河，溫柔而寬厚，用清澈的河水滋養(yǎng)了這片土地，也接納了我們這些顛沛流離、無家可歸的外鄉(xiāng)人。它像一位慈祥的母親，敞開懷抱，用愛與溫暖，滋潤了先輩們干渴的旅途，安撫了他們飽受苦難的心靈。從那時起，四面八方的窮苦人，如同百川歸海，紛紛匯聚到冬至河的上下游，在母親河的懷抱里安家落戶，開荒種地，祈求能在此扎下根，解決溫飽，過上安穩(wěn)日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也正是在這片河畔，瓦窯，這一維系著無數(shù)家庭生計的營生，悄然興起。</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瓦窯技術(shù)究竟是誰帶來的，年代久遠(yuǎn)，早已無從考證。但我們知道，如同我們樊家一樣，無數(shù)為了擺脫貧困、為了養(yǎng)家糊口的人家，義無反顧地一頭扎進(jìn)了這份最苦、最累、最磨人的行當(dāng)。在外人看來，制瓦不過是挖土、和泥、制坯、燒窯，粗糙簡單，毫無技術(shù)可言。可只有親身經(jīng)歷過的人才明白，這看似粗陋的活計里，藏著不為人知的門道與心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土要選黏性足的黃土，泥要踩得筋道均勻，坯要做得周正結(jié)實，而最關(guān)鍵的，便是燒窯的火候?；鸷虿蛔悖瑹龅耐咂l(fā)黑、泛紅，質(zhì)地松軟，成不了正經(jīng)建材；唯有把控得當(dāng)，不急不躁，守窯數(shù)日，才能燒出彭堡人引以為傲的青磚藍(lán)瓦——青如墨，堅如石，藍(lán)潤耐看，結(jié)實耐用。這門手藝，無書可傳，無譜可依，全靠一代代人在實踐中摸索，在苦難中積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彭堡母親河畔的瓦窯，始于何年已不可考，但從沿河兩岸遺留的眾多窯址不難看出，這里曾是彭堡吸納勞動力、增加收入的重要支柱。在集體勞動的年代，人們在瓦窯上辛勤勞作，掙工分、養(yǎng)家??；包產(chǎn)到戶之后，瓦窯的苦與累讓許多人望而卻步，紛紛轉(zhuǎn)行?？赡切┣趧谏屏肌⒗蠈嵄痉值娜思?，依舊堅守在瓦窯旁，因為他們別無選擇，只能靠這一身力氣，為家里換取柴米油鹽，支撐起一大家人的生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出生于1981年，在我的記憶里，冬至河從上游到下游，沿河分布著幾十家瓦窯，窯煙裊裊，此起彼伏，一派百家爭鳴的熱鬧景象。彭堡瓦窯，在十里八鄉(xiāng)聲名遠(yuǎn)揚，彭堡出產(chǎn)的青磚藍(lán)瓦，更是遠(yuǎn)近聞名。起初，鄉(xiāng)親們用架子車?yán)咂?，走村串巷去叫賣；后來日子稍有起色，有人買來了手扶拖拉機(jī)，專門跑運輸。彭堡的瓦，被運往大灣、彭陽、張易等周邊各地，只要客商一聽是彭堡瓦，都爭相收購，銷路極好。那是瓦窯最輝煌的歲月，也是我們瓦窯人家最辛苦，卻也最踏實的年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前幾日，我與靳云霞閑談，聊起當(dāng)年的瓦窯往事。她家住冬至河上游的前營堡，當(dāng)年也是全家老小齊上陣，日夜在瓦窯上操勞。像我們這樣的家庭，在八十年代的冬至河畔比比皆是。我所知道的，就有彭堡一隊瓦窯、四隊趙海舅爸家的瓦窯，而我們五隊，更是名副其實的瓦窯世家。天南海北的外鄉(xiāng)人，因為求生相聚于此，在冬至河畔扎根、發(fā)芽、繁衍生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老人們常說，彭堡瓦窯鼎盛之時，還流傳著一段暖心的佳話：不少從外鄉(xiāng)來瓦窯打工的姑娘，看中了彭堡男人的踏實肯干、吃苦耐勞，更看中這里有瓦窯營生，日子有盼頭、不會受窮，便心甘情愿留下來，嫁給彭堡的漢子，安家過日子。男人看重姑娘的勤勞本分，女人看重這里的安穩(wěn)希望，一段段樸素的姻緣，就在窯煙繚繞中結(jié)成。這雖是口口相傳的往事，卻道出了我們窮人最真切的愿望：不靠天，不靠地，只靠自己一雙手，踏踏實實過日子，不再受窮。</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們這些窮苦人家，在冬至河畔，沒有靠山，沒有資本，唯一的依靠就是勤勞的雙手。我們在土里刨食，在泥里求生，用最苦最累的方式，一點點改變著貧困的生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然而，時代在發(fā)展，社會在進(jìn)步。隨著機(jī)械化制瓦技術(shù)的出現(xiàn)，手工瓦窯漸漸失去了往日的光彩，一步步走向沒落。我們家堅守了幾代人的瓦窯，也終究沒能逃過時代的更替，慢慢廢棄、坍塌。那些沉寂的舊窯址，后來成了我們兒時嬉戲玩耍的樂園，成了孩子們玩“地道戰(zhàn)”的秘密基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我對瓦窯的情懷，從未因它的沒落而消減半分。因為我深知，這片瓦窯里，藏著我們家族幾代人的汗水與淚水，藏著我們吃過的苦、熬過的難、扛過的重壓。彭堡人骨子里的堅韌、踏實、不服輸、不低頭的犟勁，不是天生的，而是在瓦窯的黃土里踩出來的，在窯火的高溫里烤出來的，在日復(fù)一日的苦難與堅守中，一點點淬火成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逆流成河，是先輩們?yōu)榱松?，逆流而上的腳步；</p><p class="ql-block">逆流成河，是我們樊家?guī)状?，在苦難中堅守的命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冬至河的水依舊靜靜流淌，瓦窯的煙火早已散盡，但那段歲月，那份精神，那份刻在骨血里的堅韌與鄉(xiāng)愁，永遠(yuǎn)留在了彭堡的土地上，永遠(yuǎn)鐫刻在我的生命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這，就是我的瓦窯記憶。</p><p class="ql-block">這，就是我們的彭堡歲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一、基本概況（地理與水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冬至河（你文中“東至河”為當(dāng)?shù)厮追Q）是清水河上游最大一級支流，固原“母親河”清水河的重要水源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源頭：原州區(qū)張易鎮(zhèn)黎套村紅泉溝 </p><p class="ql-block">- 流向：北經(jīng)中河鄉(xiāng)、彭堡鎮(zhèn)，于頭營鎮(zhèn)馬家洼匯入清水河 </p><p class="ql-block">- 全長：約45公里，流域面積約500平方公里 </p><p class="ql-block">- 彭堡段：是流域最核心、人口最密集、歷史最厚重的區(qū)段，冬至河水庫（1974年建） 坐落彭堡姚磨村，為固原壩長最長水庫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二、古代歷史（軍事與農(nóng)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1. 宋夏時期（1042年定川寨之戰(zhàn)）</p><p class="ql-block">冬至河流域?qū)偎蜗倪吘骋兀优嫌叙B(yǎng)馬城、定川寨等軍事堡寨，是北宋防御西夏的前沿，也是屯兵、牧馬、糧草轉(zhuǎn)運通道 。</p><p class="ql-block">2. 明清至民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為固原西北重要農(nóng)耕區(qū)，河谷川地肥沃，是彭堡“川地糧倉”的基礎(chǔ)。</p><p class="ql-block">- 因地處交通要道，成為甘肅靜寧、會寧及周邊逃荒移民的落腳首選地（與你家族遷徙史吻合）。</p><p class="ql-block">- 河畔形成早期聚落，前營堡、彭堡各隊等村落逐步成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三、近現(xiàn)代歷史（移民、瓦窯與民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1. 移民定居（你的家族史縮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清末至民國，甘肅靜寧、會寧、莊浪及西海固本地災(zāi)民，沿河谷遷徙至彭堡，在冬至河兩岸開荒定居。</p><p class="ql-block">- 你家太爺從甘肅靜寧原安鎮(zhèn)雙樹村遷來，正是這一移民潮的典型：逃荒求生→擇水而居→扎根本土。</p><p class="ql-block">- 冬至河被彭堡人稱為“母親河”，是生存與繁衍的根基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2. 瓦窯興衰（彭堡經(jīng)濟(jì)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興起時間：無確切記載，約在集體化前后（1950—1970年代）沿河成規(guī)模。</p><p class="ql-block">- 鼎盛期（1980年代）：彭堡上下游幾十家瓦窯，“百家爭鳴”，青磚藍(lán)瓦遠(yuǎn)銷大灣、彭陽、張易等地，是彭堡最重要的副業(yè)與收入來源 。</p><p class="ql-block">- 技術(shù)與苦累：全靠手工挖土、和泥、制坯、燒窯，火候是核心技術(shù)，“火候不到則瓦黑紅，不成青磚藍(lán)瓦”。</p><p class="ql-block">- 沒落：90年代后機(jī)械制瓦普及，手工瓦窯逐步廢棄，成為你文中“孩子的地道戰(zhàn)”場地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3. 水利與民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1974年建冬至河水庫，防洪、灌溉，支撐彭堡農(nóng)業(yè)與生活用水 。</p><p class="ql-block">- 集體化時期：瓦窯勞動掙工分；包產(chǎn)到戶后，苦累讓不少人放棄，但老實人家仍堅守瓦窯養(yǎng)家 。</p><p class="ql-block">- 移民融合：外鄉(xiāng)女子來瓦窯打工，因“能吃苦、有收入”留居彭堡，成為當(dāng)?shù)匾鼍壖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四、當(dāng)代生態(tài)治理（2012—2025）</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2012年啟動河道治理，砌護(hù)岸堤、疏浚河道 。</p><p class="ql-block">- 2024—2025年實施22.5公里生態(tài)綜合治理，修復(fù)濕地、恢復(fù)長流，水質(zhì)達(dá)地表水優(yōu)良標(biāo)準(zhǔn)，建成生態(tài)長廊 。</p><p class="ql-block">- 冬至河從“斷流、臟亂”變回“水清岸綠”，仍是彭堡人的母親河與鄉(xiāng)愁載體 。</p> <p class="ql-block">彭堡歲月·第十二章 讀父親的家書，感受彭堡歲月的風(fēng)土人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輕輕展開這封泛黃的家書，指尖拂過一行行樸實的字跡，仿佛瞬間回到了1978年的彭堡，回到了冬至河水庫熱火朝天的工地，回到了那個靠力氣謀生、憑真情度日的純真年代。這是父親樊永福寫給甘肅靜寧莊浪姨奶奶的信，短短數(shù)語，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激昂的言語，卻字字藏著歲月的溫度，句句映著彭堡的風(fēng)土人情，藏著一代人最真實的生活與期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信的開篇，滿是西北人獨有的淳樸與敬重。父親細(xì)細(xì)問候遠(yuǎn)方的姨娘、姨父，叮囑二老保重身體，關(guān)切詢問家中近況、勞作辛苦與弟妹安康，字里行間都是流淌在血脈里的親情，是西北人刻在骨子里的厚道與孝順。在那個交通不便、書信為橋的年代，一封家書，便是千里之外最真切的牽掛，一句問候，便是親人之間最暖心的慰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談及生活瑣事，父親如實訴說著自己的處境。因家中繁忙，又于1978年8月22日奔赴冬至河水庫，在彭堡營擔(dān)負(fù)負(fù)責(zé)工作，實在分身乏術(shù)，無法幫姨奶奶置辦糧食，言語間滿是愧疚與無奈。這是那個年代最真實的寫照，糧食緊缺、生計艱難，每個人都在為一口口糧、一份生計奔波勞碌，身不由己卻又拼盡全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信中最讓人動容的，是父親對工作的知足與珍惜。在冬至河水庫務(wù)工，每月扣除15元工資，上工300分，口糧加補助能領(lǐng)45斤，現(xiàn)金收入四十余元，在父親眼中，這便是稱心如意的好工作。從祖輩賴以生存的瓦窯，到建設(shè)家鄉(xiāng)的水庫工地，不變的是彭堡人吃苦耐勞、踏實肯干的品性，是靠自己雙手創(chuàng)造生活的堅韌。冬至河水庫的建設(shè)，不僅是彭堡的民生工程，更是無數(shù)像父親一樣的普通人，用汗水澆筑的希望工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而這封家書里，最藏著歡喜與期盼的，便是父親即將成家的喜訊。他在信中輕聲告知，自己尋得良人，是本公社吳磨大隊的姑娘，計劃8月辦理婚事。沒有豐厚的彩禮，沒有盛大的儀式，只是兩個勤勞善良的年輕人，在彭堡的土地上相知相守，在冬至河畔許下一生的承諾。這是彭堡最樸素的姻緣，是苦難歲月里最溫暖的光，也是當(dāng)?shù)刈钫鎿吹娘L(fēng)土人情——踏實過日子，勤勞謀生計，真心換真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信的結(jié)尾，父親草草收筆，叮囑親人無需回信，待工程結(jié)束便親自探望，寥寥數(shù)語，干脆又真誠。1978年9月16日，簡單的落款，定格了一段不可復(fù)制的彭堡歲月，也留下了最珍貴的家族記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這封家書，是父親的青春印記，是樊家的生活縮影，更是彭堡歲月的鮮活注腳。它寫滿了冬至河的煙火氣，寫盡了彭堡人的勤勞與堅韌，寫透了那個年代的人情冷暖。讀這封家書，便是讀一段彭堡的歷史，品一方水土的風(fēng)情，感受刻在彭堡人骨血里的淳樸、善良、堅韌與擔(dān)當(dāng)。</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