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葉隆禮《契丹國志》（二）</p><p class="ql-block">丁未會同十一年。晉開運四年。是歲晉亡。二月，劉知遠(yuǎn)立，六月，改號漢，稱高祖。春正月朔，晉文武百官遙辭出帝於都城北，素服紗帽迎降，俯伏路側(cè)請罪。帝命起，改服，撫諭之。出帝、太后迎於封丘門外，帝辭不見，館于封禪寺，遣其將崔廷勛以兵守之。是時雨雪連旬，外無供億，上下凍餒，太后使人謂寺僧曰：“吾嘗於此飯僧?dāng)?shù)萬，今日豈不相憫邪？”僧辭以遼帝之意難測，不敢獻(xiàn)食。出帝陰祈守者，乃稍得食。</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丁未年會同十一年即公元948年，后晉開運四年。這一年，后晉滅亡。二月，劉知遠(yuǎn)（后漢高祖）在太原稱帝，六月改國號為漢。春季正月初一，后晉文武百官在都城（汴梁）北郊遙向出帝（石重貴）辭別，穿著白色喪服、戴著紗帽迎接投降，俯伏在路旁請罪。劉知遠(yuǎn)命他們起身，換上官服，安撫訓(xùn)示他們。出帝和太后（李氏）在封丘門外迎接，劉知遠(yuǎn)推辭不見，將他們安置在封禪寺，并派部將崔廷勛率兵看守。當(dāng)時連下數(shù)十天雨雪，外面沒有供給，出帝和太后上下凍餓交加。太后派人對寺中僧人說：“我曾經(jīng)在這里供養(yǎng)過數(shù)萬僧人，今天你們難道不憐憫我嗎？”僧人推辭說“遼帝（耶律德光）的意思難以揣測，不敢獻(xiàn)食”。出帝暗中請求守衛(wèi)者，才得以稍得食物。</p><p class="ql-block">帝初入門，民皆驚走，遣通事諭之曰：“我亦人也，汝曹勿懼，會當(dāng)使汝曹蘇息。我無心南來，漢兵引我至此耳?！敝撩鞯麻T，下馬拜而后入晉宮中，嬪妃迎謁，皆不顧。日暮，復(fù)出，屯於赤崗。執(zhí)楊承勛，責(zé)其刦父楊光遠(yuǎn)叛，臠而食之。</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契丹主剛進(jìn)入汴梁城時，百姓都驚慌逃跑。契丹主派人（通事，即翻譯）告訴他們說：“我也只是人罷了，你們不要害怕，我會讓你們得到休息。我本無心向南而來，是漢兵（指后晉軍隊）把我引到這里來的?！钡竭_(dá)明德門后，他下馬行禮，然后進(jìn)入晉宮（后晉皇宮）。嬪妃們迎接拜見，他都不理會。天黑后，他又出來，駐扎在赤崗（地名）。抓住楊承勛，責(zé)備他脅迫父親楊光遠(yuǎn)叛亂，然后將他切成碎塊吃掉。</p><p class="ql-block">帝廣受四方貢獻(xiàn)，大縱酒作樂。趙延壽請給上國兵食。帝曰：“吾國無此法?！蹦丝v胡騎四出剽掠，謂之“打草穀”。丁壯斃於鋒刃，老弱委於溝壑，自東、西兩畿及鄭、滑、曹、濮數(shù)百里間，財畜殆盡。</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皇帝廣泛接受各地進(jìn)貢，縱情飲酒作樂。趙延壽請求為本國軍隊提供糧餉，皇帝說：“我國沒有這個制度?！庇谑欠趴v胡人騎兵四出搶掠，稱之為“打草谷”。青壯年死于刀口，老弱者尸橫溝壑，從東西兩畿以及鄭、滑、曹、濮等州數(shù)百里范圍內(nèi)，財物牲畜幾乎被洗劫一空。</p><p class="ql-block">二月朔，帝冠通天冠、絳紗袍，執(zhí)大圭視朝。華人皆法服，北人仍胡服，立於文武班，百官朝賀。帝問百官曰：“中國之俗異於吾國，吾欲擇一人君之，何如？”皆曰：“夷夏之心，皆愿推戴皇帝?！膘妒窍轮?，以晉國稱大遼，大赦天下。</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二月初一，皇帝戴上通天冠、穿上絳紗袍，手持大圭上朝。漢人官員都穿漢式禮服，契丹官員仍穿胡服，站在文武百官的行列中，百官朝拜祝賀?；实蹎柊俟伲骸爸性娘L(fēng)俗不同于我國，我想選擇一人統(tǒng)治這里，怎么樣？”百官都說：“夷夏（指漢人與契丹人）的心意，都愿意推戴皇帝。”于是頒布詔令，將晉國改稱大遼，大赦天下。</p><p class="ql-block">夏四月，遼帝攻相州，克之，悉殺城中男子，驅(qū)其婦人而北，留高唐英守，城中遺民僅七百人，而髑髏十馀萬。帝自大梁北歸，行至欒城，得疾，崩于殺狐林。國人剖其腹，實以鹽數(shù)斗，載之北去，晉人謂之“帝羓”。喪車至國，述律太后不哭，曰：“待諸部寧一如故，則葬汝矣?！泵髂臧嗽?，葬於木葉山。</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夏四月，遼帝（耶律德光）進(jìn)攻相州，攻陷城池后，將城中所有男子全部屠殺，驅(qū)趕婦女北返，留下高唐英留守。城中幸存的百姓僅七百人，而遺棄的頭骨多達(dá)十余萬具。遼帝從大梁（汴京）北返途中，行至欒城時患病，最終在殺狐林去世。國人剖開他的腹部，塞入數(shù)斗鹽巴，將其運回北方，晉人稱其為“帝羓”（鹽腌尸體）。靈柩運抵遼國后，述律太后未哭泣，說：“等各部落安定如初，再安葬你?！贝文臧嗽?，將其葬于木葉山。</p><p class="ql-block">論曰：太祖之興，燎灰灼原矣！太宗繼之，承祖父遺基，擅遐陬英氣，遂登大寶，誕受鴻名。然石郎之消息，乃中原之大禍。幽、燕諸州，蓋天造地設(shè)以分番、漢之限，誠一夫當(dāng)關(guān)，萬夫莫前也。石晉輕以畀之，則關(guān)內(nèi)之地，彼扼其吭，是猶飽虎狼之吻，而欲其不搏且噬，難矣。遂乃控弦鳴鏑，徑入中原，斬馘華人，肆其窮黷。卷京、洛而無敵，空四海以成墟。謀夫虓將，卒莫敢睨，而神州分裂，強(qiáng)諸侯代起為帝，亦莫之究矣。</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葉隆禮，字士則，號漁村，嘉興人。理宗淳祐七年即公元1247年進(jìn)士。景定元年即公元1260年，知紹興府。奉詔撰有《契丹國志》二十七卷。其論曰：“遼太祖的興起，就像大火燎原一樣迅猛！遼太宗繼位后，承受祖父留下的基業(yè)，憑借邊遠(yuǎn)之地的雄健氣魄，終于登上皇位，承受了宏大的名聲。然而石郎（石敬瑭）的情報，卻給中原帶來了巨大的災(zāi)禍。幽州、燕州等地，本來就是天地造設(shè)來分隔蕃漢的險要，確實是一夫當(dāng)關(guān)，萬夫莫前。石晉卻輕易地把它們割讓給遼國，這樣一來，關(guān)內(nèi)之地就被遼國扼住咽喉，這就像讓虎狼吃飽之后還想去制止它們撲咬，太難了。于是遼國便拉弓射箭，大舉南下，進(jìn)入中原，斬殺華夏百姓，肆意窮兵黷武。他們席卷京城、洛陽而無人能擋，把四海之地變成廢墟。智謀之士和勇猛將領(lǐng)，最終都不敢側(cè)目，而神州大地由此分裂，強(qiáng)大的諸侯紛紛自立為帝，也沒有人再去追究這一切的根源?！?lt;/p><p class="ql-block">戊申天祿元年。二月，漢主隱帝承祐立，乾祐元年。春正月，漢主知遠(yuǎn)更名暠。召蘇逢吉、楊邠、史弘肇、郭威入受顧命，曰：“承祐幼弱，后事託在卿輩。”又曰：“善防杜重威?！笔侨臻?。逢吉等秘不發(fā)喪，下詔稱：“重威父子，因朕小疾，謗議搖眾，皆斬之?！表菔谑?，市人爭啖其肉。</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在戊申年遼天祿元年即公元947年。二月，后漢隱帝劉承祐即位，改年號為乾祐元年。春季正月，后漢高祖劉知遠(yuǎn)改名為劉暠。他召見蘇逢吉、楊邠、史弘肇、郭威入宮接受遺命，說：“劉承祐年幼懦弱，國家大事就托付給你們了。”又說：“要小心防備杜重威。”當(dāng)天劉知遠(yuǎn)去世。蘇逢吉等人秘不發(fā)喪，下詔書聲稱：“杜重威父子趁我小病，造謠生事動搖人心，都斬首示眾。”并將尸體在集市上分尸，市民爭著吃他的肉。</p><p class="ql-block">穆宗諱璟，番名述律，后更名明，太宗之長子也。太宗攻石晉，入大梁，留帝侍述律太后。太宗於會同十一年四月崩於欒城，諸將畏述律太后殘虐，遂立世宗。世宗遇弒，諸將共迎帝即位，改元應(yīng)曆。自火神淀入幽州，遣使告于北漢。北漢主遣樞密直學(xué)士王得中賀即位；復(fù)以叔父事之，請兵以擊晉州。帝年少，好游戲，不親國事，每夜酣飲，達(dá)旦乃寐，日中方起，國人謂之“睡王”。</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穆宗（遼景宗）名璟，番名述律，后改名明，是太宗（遼太宗耶律德光）的長子。太宗攻打石晉，攻入大梁，留下穆宗侍奉述律太后（耶律德光之母）。太宗在會同十一年（938年）四月于欒城去世，將領(lǐng)們議論述律太后殘暴虐待，于是擁立世宗（遼世宗耶律阮）。世宗遇弒后，將領(lǐng)們共同迎接穆宗即位，改年號為應(yīng)歷即公元951年。穆宗從火神淀（今內(nèi)蒙古呼和浩特附近）進(jìn)入幽州，派遣使者告知北漢。北漢主（劉崇）派遣樞密直學(xué)士王得中祝賀即位；又以叔父之禮對待穆宗，請兵攻打晉州（今山西臨汾）。穆宗年少，喜好游戲，不親自處理國事，每夜暢飲，天亮才睡，中午才起床，國人稱他為“睡王”。</p><p class="ql-block">秋八月，周太祖得風(fēng)痺疾，術(shù)者言宜散財以禳之，於是筑社壇，建太廟於大梁。太祖享太廟，才及一室，不能拜而退，命晉王榮終禮。晉王本姓柴氏，幼從姑，長太祖家，遂以為子。是夕，宿南郊，幾不救，夜分小愈。</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秋季八月，周太祖患上風(fēng)痹病，術(shù)士說應(yīng)當(dāng)散財來禳除災(zāi)禍，于是筑造社壇，在大梁建造太廟。太祖祭祀太廟時，才進(jìn)入一間屋子，不能跪拜而退下，命令晉王郭榮完成祭祀。晉王本姓柴，幼年隨姑姑長大，后入太祖家，于是被認(rèn)作兒子。當(dāng)晚，太祖住在南郊，幾乎不治，半夜稍愈。</p><p class="ql-block">甲寅應(yīng)曆四年。周世宗榮立，顯德元年。春正月朔，周太祖祀圜丘，僅能瞻仰致敬而已。以晉王榮判內(nèi)外兵馬事。太祖疾篤，晉王榮入侍，屢戒之曰：“昔吾西征，見唐十八陵無不發(fā)掘者，無他，惟多藏金玉故也。我死，當(dāng)衣紙衣，斂以瓦棺，壙中無用石，以甓代之；工人役徒皆和雇，勿以煩民；葬畢，募近陵民三十戶，蠲其雜徭，使之守視；勿修下宮，置宮人，作石羊、虎、人、馬，惟刻石置陵前云‘周天子平生好儉約，遺令用紙衾、瓦棺，嗣天子不敢違也?！昶埢蜻`，吾不福汝?！笔窃拢姹?，年五十一。晉王榮立。是為世宗。</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契丹應(yīng)歷四年，即后周顯德元年，公元954年。春季正月初一，后周太祖郭威祭祀圜丘，僅能抬頭瞻仰表示敬意而已。任命晉王郭榮（周世宗）為判官，掌管京城內(nèi)外兵馬事務(wù)。太祖病重，晉王郭榮入內(nèi)侍奉，多次告誡他說：“從前我西征時，看到唐朝的十八座皇陵沒有不被發(fā)掘的，沒有別的原因，只是因為里面藏有大量金銀玉器的緣故啊。我死后，應(yīng)當(dāng)穿紙做的衣服，用瓦棺收斂尸體，墓穴中不要用石頭，改用磚塊代替；工匠和勞役都用雇傭的方式，不要煩擾百姓；下葬完畢后，招募靠近陵墓的百姓三十戶，免除他們的雜役，讓他們負(fù)責(zé)看守；不要修建地下宮殿，不要安置宮女，不要制作石羊、石虎、石人、石馬等石像，只在陵墓前刻一塊石碑，上面寫著：‘周天子平生喜好節(jié)儉，遺命使用紙被、瓦棺，繼位的天子不敢違背?！闳绻`背了這一點，我不會保佑你的?！边@個月，太祖去世，年僅五十一歲。晉王郭榮繼位，這就是周世宗。</p><p class="ql-block">五月，周將韓通領(lǐng)兵大至，遼失瀛、莫、易、涿、雄、霸六州。其瓦橋關(guān)建為雄州，割容城、歸義二縣隸之；益津關(guān)建為霸州，割文安、大城二縣隸之，皆遼之地也。周帝趣幽州，有疾乃還。六月，周帝立其子宗訓(xùn)為梁王。時年七歲。是月，周帝崩，年三十九，謚曰世宗。子梁王立。</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五月，后周將領(lǐng)韓通率大軍抵達(dá)，遼國被迫放棄瀛州、莫州、易州、涿州、雄州、霸州六州。后周把瓦橋關(guān)改為雄州，并劃出容城、歸義兩縣歸屬雄州；把益津關(guān)改為霸州，并劃出文安、大城兩縣歸屬霸州，這些地方原本都是遼國的領(lǐng)土。后周皇帝隨后進(jìn)軍幽州，因患病才返回。六月，后周皇帝立年僅七歲的兒子宗訓(xùn)為梁王。同年六月，后周皇帝去世，享年三十九歲，謚號世宗。隨后，梁王宗訓(xùn)即位。</p><p class="ql-block">秋九月，遼帝遣其舅使於南唐，中國疑憚，泰州團(tuán)練使荊罕儒募刺客，使殺之。南唐夜宴遼使於清風(fēng)驛，酒酣，起更衣，久不返，視之，則失其首矣。自是遼與唐絕。庚申應(yīng)曆十年。宋趙太祖即位，建隆元年。春正月辛丑朔，北邊奏遼與北漢連兵犯邊。時宋趙太祖事周為殿前檢點使，周帝命領(lǐng)宿衛(wèi)，諸將禦之，次陳橋驛，諸將擁立太祖為帝，國號曰宋，改元建隆。奉周帝為鄭王，太后為周太后，遷居西京。</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秋季九月，遼國皇帝派遣他的舅舅出使南唐，中原（后周）對此感到疑慮和忌憚，泰州團(tuán)練使荊罕儒招募刺客，派人刺殺遼使。南唐在清風(fēng)驛設(shè)夜宴招待遼使，酒興正濃時，遼使起身如廁，許久未歸，前去查看時，發(fā)現(xiàn)他的頭顱已不見。從此遼國與南唐斷絕關(guān)系。庚申年是遼應(yīng)曆十年即公元959年。宋朝趙匡胤即位，年號建隆元年即公元960年。春季正月初一，北方邊境報告遼國與北漢聯(lián)合出兵侵犯邊境。當(dāng)時宋朝趙匡胤在后周擔(dān)任殿前檢點使，后周皇帝命他統(tǒng)領(lǐng)禁軍宿衛(wèi)，將領(lǐng)們率軍抵御，行軍至陳橋驛，將領(lǐng)們擁立趙匡胤為皇帝，國號定為宋，改年號建隆。尊奉后周皇帝為鄭王，太后為周太后，遷居西京洛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