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記憶里的老家，田埂地頭總生著兩種麻：苧麻與苘麻。它們青稈綠葉，形貌相仿，纖維皆柔韌可織，卻在我童年的掌紋里，烙下截然不同的溫度——一根系著母親燈下的低語，一根纏著伙伴耳畔的笑響。它們不是草木，是時光的絲線，悄然織就了一代人沉甸甸的日常與悄然遠去的鄉(xiāng)愁。</p> <p class="ql-block"> 母親常說：“麻繩最牢，納鞋底、穿蓋頂、耕地的長鞭尖兒，都靠它撐著?！蹦赣H指的是苧麻——這被喚作“中國草”的古老植物。它身姿修頎，一米多高，稈細而韌，心形葉緣鋸齒微張，葉背覆著薄薄一層銀絨，觸之溫軟。初夏時節(jié)，枝頭垂下一串串淡綠小花，如碎玉輕懸，風過處，漾開清凌凌的幽香?？脊艑W家在河姆渡遺址的泥土深處，掘出它五千年前捻就的繩索——比棉更早，它曾以纖維為筆，默默書寫中國人最樸素的歲月。</p> <p class="ql-block"> 同事鐘以國老師憶起幼時村莊：分田到戶前，生產(chǎn)隊都種苧麻；分隊之后，他家仍留幾分地專種此物。每年入伏，便是“剝麻季”。天光未明，大人揮鐮割稈，一捆捆沉入村邊水溝——謂之“漚麻”，借水底微生之力，悄然松解皮與骨，那時溝水臭不可聞。待麻皮泛軟，女人們便坐在溝邊上剝麻：指尖翻飛，指甲輕掐邊緣，青綠麻皮便如褪衣般順滑滑落，露出底下皎潔如雪的麻絲。那時邊剝邊聊，家長里短如麻絲般纏繞不絕，“扒麻”一詞由此生根，竟成了“嚼舌”的代稱——原來最堅韌的纖維，也曾纏繞過最瑣碎的人間煙火。</p> <p class="ql-block"> 剝好的苧麻絲攤上曬場，在盛夏的烈日下舒展、泛光，溫潤如絲，空氣里浮動著微甜的草木清氣。那時，母親在集市上買來麻絲，在煤油燈暈黃的光圈里，經(jīng)過搓、捻、繞，指尖翻出細韌的麻繩。針尖穿過千層布底，麻繩“哧啦”一聲滑過布面，偶有滯澀，母親便就著蜂蠟輕輕一蹭，再穿，便如游魚入水。我常凝神望著那根繩——它從泥土里拔節(jié)而出，經(jīng)水漚、手剝、日曬、燈捻，最終裹住我的腳心，托起整個童年的分量。布鞋、牛繩、糧袋……</p> <p class="ql-block"> 苘麻卻從不端坐田壟，它野性十足，田埂、墻縫、荒坡，隨處扎根，是我們童年最自由的玩伴。它長得敦實，稈粗葉闊，圓葉如撐開的小傘；夏初鵝黃小花初綻，男孩摘來含在唇間微苦回甘，女孩則拈花貼耳，晃著腦袋比誰的“麻花耳釘”更亮。秋深果熟，結(jié)出青綠圓盤似的“麻果子”，周身細刺如磨盤，故又名磨盤草。剝開嫩果，白籽清甜，是大地慷慨饋贈的零嘴。我們蹲在麻叢里比誰剝得完整，笑聲驚起麻葉沙沙，仿佛整片荒地都在為我們鼓掌。爺爺腰間別著旱煙袋，想抽了，隨手折段干苘稈，一點即燃，青煙裊裊，省下火柴，也省下光陰里一星微火。</p> <p class="ql-block"> 待苘麻長老，稈枯皮韌，大人們便割回漚制，大約一個星期時間。它的纖維粗而強韌，少了幾分苧麻的細膩，卻更耐摔打。搓成的粗繩，捆柴、縛犁、系糧囤，專承最粗重的活計。我們孩子也學樣，用嫩苘皮搓細繩，編戒指、織小籃，雖毛糙笨拙，卻視若珍寶，戴在指上，編進夢里。村口籬笆、檐下曬架、牛欄圍欄……處處是苘麻的身影。它不似苧麻那般被供在生活正中，卻以最親昵的姿態(tài)，陪我們瘋跑、跌倒、長大——它是童年本身，粗糲、鮮活、從不設(shè)防。</p> <p class="ql-block"> 后來，日子悄然換色。供銷社貨架上，尼龍繩閃著亮光登場：細、輕、韌、不懼水，往肩上一搭就能挑起半擔柴。起初人們還混著用，麻繩與尼龍繩纏繞在扁擔兩端；可漸漸地，麻繩被擱在墻角，苧麻田荒了，苘麻叢被鋤凈，曬場上再不見銀光浮動的麻絲，田埂邊也聽不到“扒麻”的絮語。那雙曾捻麻成繩的手，慢慢松開了纖維，也松開了與土地最細密的牽連。</p> <p class="ql-block"> 如今手握一根光滑冰涼的尼龍繩，指尖卻總浮起另一些觸感：苧麻絲的微澀、苘麻皮的微刺、母親掌心的薄繭、伙伴搶果時指尖的汗?jié)瘛€有曬場上漫天浮動的甜香，燈下麻繩劃過布底的“哧啦”輕響——它們比尼龍更韌，比歲月更沉，早已不是繩，而是錨，牢牢系住我漂泊半生的心。</p> <p class="ql-block"> 原來，童年記憶中的麻繩與苘繩，從來不只是兩種植物、兩股纖維。苧麻是母親低垂的眼睫，是千層布底里密密縫進的牽掛；苘麻是伙伴揚起的塵土，是麻果子爆開時舌尖一瞬的清甜。它們以柔韌為針，以時光為線，把貧瘠織成溫暖，把散漫縫成眷戀。尼龍繩再亮，也照不亮那盞煤油燈；它再輕，也托不起曬場上沉甸甸的香。那兩根麻繩，一根系著來處，一根系著歸途，早已盤繞心間，長成血脈里解不開、剪不斷的結(jié)——是鄉(xiāng)愁，亦是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這正是：</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兩根麻繩系過往，一縷相思繞心房；</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歲月匆匆情未改，鄉(xiāng)愁悠悠歲月長。</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高鵬程 撰文 2026.03.04）</p> <p class="ql-block"><b>『作者簡介』</b></p><p class="ql-block"> 高鵬程，男，1966年出生，臨沂高新區(qū)湖西崖東社區(qū)人，中國民主促進會會員，中國硬筆書法協(xié)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山東省報告文學學會會員，舒同書法臨沂研究會會長，臨沂市書法家協(xié)會會員，臨沂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臨沂師范學校畢業(yè)，現(xiàn)任羅莊區(qū)文史研究員，羅莊區(qū)象棋協(xié)會名譽會長，羅莊區(qū)詩聯(lián)書畫藝術(shù)家協(xié)會常務副會長兼秘書長，原臨沂市象棋協(xié)會副主席、臨沂高新區(qū)書協(xié)副主席。著有《舒同書法（楷）技法精解》、《舒同書法（行）技法精解》等。愛好廣泛，喜歡文學，尤其擅寫舒同體書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