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這幾日心里頗不寧靜。傍晚剛從醫(yī)院回到家，忽然想起仔仔新寫的文章，便踱到地下室來，在燈下細細地讀。窗外樹葉的沙沙聲時遠時近，像是給這安靜的夜添了些背景的樂音。</p><p class="ql-block">文章題為《父親，我生命中的燈塔》，仔媽說：這是根據(jù)之前《父親的雙翼》改寫的。初看這題目，我心里便是一動。孩子十五歲了，正是貪玩好動的年紀，平素也不見他說什么體己的話。如今卻忽然拿出原先的作文又寫了這么長一篇文字。這在我，實在是一種意外的歡喜，像冬夜里烤著篝火，渾身都透著舒坦。</p><p class="ql-block">我慢慢地讀著，一字一句地。他寫診室里的我——“俯下身，用溫和又專注的目光接住患者眼底的焦慮”。讀到這里，我不禁笑了。這孩子，什么時候?qū)W會了這般觀察人？我每日里做的事，在他看來竟是這般模樣。他又寫手術(shù)室里的我——“無影燈下，他的指尖精準如教科書”。這話說得太過，我哪有他說的那么好？可心里又忍不住泛起一絲甜——被自己的孩子這樣寫著，天下做父親的，大約都會有這點私心的歡喜罷。</p><p class="ql-block">讀到“鍵盤上的小夜曲”那一節(jié)，我的眼眶忽然有些潮潤。他說我深夜寫作時，“昏黃的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墻上，敲擊鍵盤的聲音便成了家里的‘小夜曲’”。平日里只覺得是自己的癖好，偶爾還覺得耽誤了陪他們的時間。卻不曾想，在孩子眼里，這竟成了家里的一種溫暖。我仿佛看見那個小小的他，或許曾在某個深夜醒來，隔著門縫看見父親伏案的背影，聽見那有節(jié)奏的鍵盤聲，然后安心地睡去。想到這里，心頭便軟軟地，像被什么東西輕輕地捂著。</p><p class="ql-block">最讓我動容的，是結(jié)尾那一段。他說：“真正的燈塔，就藏在平凡的崗位上，融在溫暖的言行里，成為自己和他人前行的指引。而我，也愿循著這束光，成為像他一樣的人?！弊x到這里，我再也忍不住，眼眶熱熱的。十五歲的孩子，竟能說出這樣的話。他不是在夸耀父親，而是在父親的身上，看見了一種可以追隨的人生方向。這于我，是怎樣的欣慰與感動！</p><p class="ql-block">回想這十五年，我每日忙于工作，早出晚歸，陪他的時間實在不多。偶爾得閑，也不過是在晚飯后抽支煙的功夫，或是周末帶他打打球。我總以為給他的太少，心里常懷歉疚。卻不曾想，他竟從這些零碎的日常里，看見了父親的全部——看見了診室里的仁心，看見了手術(shù)室里的嚴謹，看見了深夜寫作的熱愛。他把我點點滴滴的樣子，都收在心里，釀成了這樣一篇文字。這份禮物，比什么都珍貴。</p><p class="ql-block">朱自清先生寫《背影》，說“我與父親不相見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記的是他的背影”。那是兒子眼中的父親，隔著時光的煙塵，愈發(fā)清晰。而今我讀著仔仔的文章，卻像是看到了另一種“背影”——不是離去的背影，而是父親在前行的光里，身后跟著一個小小的影子。那影子一天天長大，如今也能自己發(fā)光了。</p><p class="ql-block">夜?jié)u漸深了。我合上文章，走到窗前。院子里黑沉沉的，只有遠處幾盞路燈亮著昏黃的光。忽然想起文章里的話——“燈塔從不是高懸于海上的冰冷石塔”。是啊，燈塔不必是遙遠的、高不可攀的。它可以是診室里的一聲問候，可以是深夜鍵盤的一聲響，可以是父子相對時的一個眼神。而這些，都藏在我們家里，藏在每一個尋常的日子里。</p><p class="ql-block">仔仔說，愿循著我的光，成為像我一樣的人?？晌倚睦锩靼?，是他的這盞燈，在今夜照亮了我這個做父親的心。</p><p class="ql-block">窗外月光如水。我默默地想：孩子，你只管向前走罷。無論走到哪里，父親的光，永遠在你身后亮著。而你，早已是我生命里最亮的那一盞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