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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海灘旅舍：青島的第一棟房屋

吳偉栗-智慧宮

<p class="ql-block">　　在海灘旅舍前的廣場上，有幾頭牛從雨水形成的水洼中走過，山丘下的兩只綿羊也扯著嗓子叫著。這些牲畜都?xì)w一家名為“廉價杰克”的中國公司所有，這家公司向青島的德國駐軍供應(yīng)肉類。</p><p class="ql-block"> 海灘旅舍是這個地方的第一棟房屋？哦，不，應(yīng)該說是這座城市的第一棟房屋才對，雖然稱其為鄉(xiāng)村似乎更貼切一些。這座海灘旅舍是一棟中式建筑。人們常說，在青島幾乎只能看到中式房屋，它們?nèi)贾挥幸粚訕歉?，這里沒有任何一棟房屋超過一層。那些木瓦屋頂上長滿灰色苔蘚的房舍，總讓我想起德國故鄉(xiāng)某個貧窮村莊的景象。</p><p class="ql-block"> 海灘旅舍大概曾經(jīng)是某位高官的官邸，或者某位上層人士的住所。旅舍門前有兩根中國式旗桿，桿頂裝著硬殼裝飾，看起來很像烏鴉的巢穴。據(jù)說這些裝置象征著它曾經(jīng)擁有的官方地位。黑、白、紅三色的德國國旗則掛在另一根固定在墻上的竹竿上。</p><p class="ql-block"> 這面墻是按照中國建筑的傳統(tǒng)修建的，從入口到庭院的位置微微隆起，使得路人無法直接看到院內(nèi)的情形。竹子做成的旗桿有些單薄而歪斜，不過我們也不能苛求；一根中國竹子知道如何成為德國的旗桿。</p><p class="ql-block"> 旅館的老板曾是日本神戶德國俱樂部里的經(jīng)濟(jì)學(xué)家，因此，女主人是一位日本人也就不足為奇了。她穿著歐洲式服裝，只要你用德語對她說一句“啤酒”，她立刻就會拿一瓶過來。</p><p class="ql-block"> 旅館的房間分散在四周，圍繞著一個中庭。大多數(shù)房間都沒有窗戶，不過每個房間都有一扇門。如果你想從房間里看風(fēng)景，那就必須通過這扇門來完成。當(dāng)然，你的賬單也不會因此多出一分錢。房間的大小剛好能放下一張床，不過我始終百思不得其解：店家當(dāng)初究竟是怎么把床搬進(jìn)房間里的？</p><p class="ql-block"> 房間里到處彌漫著腐爛和發(fā)霉的氣味。只要有人一踏進(jìn)房間，頭頂上立刻就會聚集起一群揮之不去的蒼蠅。青島至少有一百萬只蒼蠅，這個數(shù)字甚至很可能被低估了。不過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官方統(tǒng)計。我們甚至可以說，“蒼蠅”是這塊殖民地的主要產(chǎn)品，只是可惜還無法出口。</p><p class="ql-block"> 歐洲的蒼蠅在與人類相處時多少會表現(xiàn)得矜持一些，而中國的蒼蠅則完全沒有這種羞怯。在青島，人一整天都會被蒼蠅圍繞。等到夜晚來臨，蚊子便接替蒼蠅上班，而蒼蠅則功成身退去休息。等一夜過去，蚊子吸飽血開始犯困，蒼蠅又重新出現(xiàn)。</p><p class="ql-block"> 蚊子與蒼蠅就這樣輪班工作：一個負(fù)責(zé)在夜里把人逼瘋，另一個則在白天把人折磨得頭暈。</p><p class="ql-block"> 當(dāng)人工作時，上百只蒼蠅從窗戶飛進(jìn)來，在紙上爬行，好像想看看人正在寫些什么。它們甚至敢停在筆桿上，仿佛跟著人一起在紙上書寫。隨后，它們發(fā)現(xiàn)紙張是個非常舒適的地方，于是又飛到人的頭頂上嗡嗡盤旋，偶爾還停在鼻子上，從那里觀賞桌面的風(fēng)景。</p><p class="ql-block"> 有些進(jìn)取心十足的蒼蠅不怕走暗路，它們會鉆進(jìn)你的衣袖里散步；還有一些不可預(yù)測的蒼蠅，一會兒在你右耳旁哼唱，一會兒又爬到左耳上游走。吃飯的時候，它們自然也會坐在每一盤菜上。不過，當(dāng)人準(zhǔn)備連同菜一起把它們送進(jìn)嘴里時，它們居然還能隨著湯匙晃動，這也算是它們的一項特殊技能。</p><p class="ql-block"> 有時候，人也難免會誤吞幾只蒼蠅。至于它們的味道如何，我就不多談了。</p><p class="ql-block"> 如果只是用手揮趕它們，不到一秒鐘，它們又會飛回來。捕蠅瓶里已經(jīng)積滿了一大團(tuán)黑色的蒼蠅。偏偏青島蒼蠅的特點是：人們越是努力捕殺，它們反而越是增多，似乎永遠(yuǎn)也不會減少。</p><p class="ql-block"> 為了躲避蒼蠅的侵?jǐn)_，總督大人在自己的書房里用蚊帳圍住書桌，搭起了一個帳篷。正如這里的人所說，他給自己建了一間“捕蚊房”。當(dāng)人去拜訪總督時，他會出現(xiàn)在那層像煙霧一般的白色紗幕后面，看起來仿佛不是總督本人，而是總督的幽靈：一個放蕩不羈、騎著馬的總督幽靈。</p><p class="ql-block"> 德國曾經(jīng)有著名的捕鼠專家，說不定也會有捕蠅專家。如果真有這樣的人，他應(yīng)該立刻啟程前往青島。倘若他成功消滅了這里所有的蒼蠅，那將會是一項偉大的功績，就像哈梅爾恩捕鼠人的傳說那樣流傳下去。到目前為止，這家海灘旅舍的生意還算不錯，幾乎一直處于客滿狀態(tài)。</p><p class="ql-block"> 此外，還有一家“阿吉爾旅館”可以作為第二選擇。旅館老板也是個很有能力的人，不過經(jīng)營情況仍然不如海灘旅舍。旅館門前有一條向上延伸的道路，它把整個地區(qū)分成兩半，也成為青島的主要街道?！鞍⒓獱枴甭灭^就位于這條路的中央，人們可以通過門口懸掛的黑白紅三色旗輕易辨認(rèn)出來。</p><p class="ql-block"> 從道路上走下來，便可以直接進(jìn)入“阿吉爾”的咖啡館。這里駐扎著一支剛成立一年的海軍志愿部隊，他們的營房就在咖啡館旁邊。屋內(nèi)在蒼蠅的圍繞下，還演奏著《馬賽曲》，也可能是《阿吉爾之歌》，這兩首曲調(diào)實在很難區(qū)分。</p><p class="ql-block"> 穿過中庭便能找到房間。房間與海灘旅舍的十分相似，只不過這里的墻壁更臟一些，綠色的霉斑也更加廣泛。</p><p class="ql-block"> “您要不要讓我把雙層玻璃窗和后面的墻隔開？”老板問我。</p><p class="ql-block"> 在歐洲，雖然也有熱情的旅館老板，但像這樣主動詢問客人是否需要拆開窗戶與墻壁之間結(jié)構(gòu)的服務(wù)，大概只有在青島才能見到。</p><p class="ql-block"> 房間前的中庭里整天都在殺雞。中國的小伙子們愉快地工作著。雞在刀下顯得慌亂而奇怪，對它們來說，最大的幸福莫過于能成功逃過屠夫。有一只雞甚至頂著被砍掉一半的頭，還神氣活現(xiàn)地四處跳動。</p><p class="ql-block"> 到了晚餐時間，白天這場“大屠殺”的成果便開始顯現(xiàn)出來。在中國，瘦小的雞一直是最便宜的肉類。菜單上通常只有兩種選擇：不加醬的炒雞肉，或者加醬的炒雞肉，最多再加一道雞肉飯。</p><p class="ql-block"> 晚餐就在中庭的一個開放棚子下進(jìn)行。幾名海軍志愿兵也來到餐桌旁，一邊吃飯，一邊講述少尉平日如何嚴(yán)厲訓(xùn)練他們，以及軍士們?nèi)绾舞F石心腸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旅館外墻上坐著一只咧嘴笑的猴子，它和鄰居家養(yǎng)的另一只猴子關(guān)系很好，經(jīng)常一起出去冒險。有一天，晚上它們回來得太晚，發(fā)現(xiàn)旅館已經(jīng)鎖門了，于是便在街燈下過夜。</p><p class="ql-block"> 它們爬上燈桿，打開街燈的玻璃罩，把里面的燈扔到街上，然后自己坐進(jìn)燈的位置。只不過它們并不會發(fā)光。從這件事可以看出，青島已經(jīng)開始安裝街燈了。德國的燈裝在中國的燈桿上。雖然數(shù)量不多，照明也不算明亮，但街燈的象征意義遠(yuǎn)大于它的照明功能：它意味著一個國家開始走向秩序。</p><p class="ql-block"> 卡米爾·德穆蘭曾經(jīng)說過：“淘氣鬼也會害怕街燈。”到了夜晚，當(dāng)人躺在阿吉爾旅館的房間里時，會感覺一股腐爛的陰霾從房間的各個角落彌漫出來，逐漸變成一股難聞的氣味。海灘旅舍里的情況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p><p class="ql-block"> 也許青島一等旅館與二等旅館之間唯一的區(qū)別，就是前者沒有后者那么臭。在這種情況下，兩家旅館的老板顯然都很愿意建造更體面的旅館。只不過，他們必須先得到政府的許可。而這個政府，顯然不會輕易批準(zhǔn)所有臣民認(rèn)為好的事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