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殘陽的橘紅，被黛色的山巒輕輕銜住，揉碎在漸次濃淡的天幕里。我立在老家門外，風(fēng)里裹著北方冬夜特有的清冽，卻被門楣上兩盞紅燈籠的暖光，烘出了幾分軟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門前的老樹落盡了葉，枝椏如瘦筆，在青藍色的夜空里肆意揮毫。沒有葉的遮掩，枝干的脈絡(luò)愈發(fā)清晰，像極了故鄉(xiāng)刻在我心底的紋路——粗糲，卻扎實。這樹守著院落許多年了，就像守著北方的冬，守著歸人的路。我總想起南國博鰲的榕，氣根垂落如簾，枝葉繁茂得不分晝夜，而此刻眼前的樹，以枯瘦之姿，站成了另一種篤定。一南一北，一榮一枯，原來無論身在何處，能牽住心的，永遠是這樣一方被樹影籠罩的天地。</p> <p class="ql-block">院門半開，暖黃的燈光從門內(nèi)漫出來，在青灰色的水泥地上鋪成一片溫柔的灘。隱約能聽見屋內(nèi)的笑語，混著鍋碗瓢盆的輕響，成了冬夜里最鮮活的韻律。孫女站在門內(nèi)，身影被燈光拉得悠長；老伴立在門外，舉著手機，想把這夜色里的小身影定格。車靜靜停在一旁，像是倦鳥歸林，卸下了一路的風(fēng)塵。這尋常的煙火氣，是異鄉(xiāng)的燈火永遠替代不了的安穩(wěn)。</p> <p class="ql-block">沿著門前的路往高處走，樹影愈發(fā)濃密。枝椏交錯間，遠處的村落已綴滿燈火，星星點點，與天邊的殘霞、樹梢的寒月遙相呼應(yīng)。夜色漸深，天幕從青藍過渡到墨黑，唯有地平線處，還留著一抹淡淡的緋色，像是白晝不肯褪去的溫柔。老屋的輪廓在樹影里若隱若現(xiàn)，黛瓦覆著歲月的霜，墻根的枯草凝著微涼的露，一切都沉靜得如同舊時光里的夢。</p> <p class="ql-block">風(fēng)穿過枝椏，發(fā)出細碎的聲響，像誰在耳邊低語。我想起閑來垂釣的時光，河邊的夜是靜的，只有水波輕漾，魚漂點破水面的漣漪；而故鄉(xiāng)的夜，是暖的，縱使風(fēng)露清寒，也有一盞燈、一棵樹、一方院落，為歸人留著世間最妥帖的溫柔。</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站在夜色里，望著腳下的村落，望著那扇亮著燈的院門，忽然懂得，所謂故鄉(xiāng)，從來不是某一處具體的坐標(biāo)。它是門前老樹的剪影，是紅燈籠的暖光，是屋內(nèi)飄出的飯香，是老伴為孫女定格的瞬間，是無論走多遠，一回頭就能看見的歸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夜色漸濃，殘霞散盡，唯有星光與燈火，在天地間溫柔相擁。我轉(zhuǎn)身往回走，風(fēng)依舊清冽，心卻被這故鄉(xiāng)的夜，填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