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護(hù)·第十六回 竹徑通幽處 茶煙繞藥爐曹靜國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美篇號(hào) 48314570</span></p> <p class="ql-block"> 接連晴了好幾日，青山被曬得暖融融的，風(fēng)里都帶著草木與山花的甜香。林間新葉長得密不透風(fēng)，陽光落下來，只能在地上篩出一片片細(xì)碎的光斑，走在樹蔭里，涼潤清爽，半點(diǎn)不燥。</p><p class="ql-block"> 清晨的霧還沒散盡，像一層薄紗籠在山頭。竹屋的煙囪先冒了煙，祝寧寧蹲在灶前添柴，火苗舔著鍋底，鍋里煮著山泉水，準(zhǔn)備等會(huì)兒煎茶。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短襦，外頭罩淺碧比甲，頭發(fā)用一根青竹簪挽著，幾縷碎發(fā)貼在頰邊，被水汽濡濕，更顯得肌膚瑩白。</p><p class="ql-block"> 宋宗保在院里整理藥鋤與藥簍，把昨夜剛曬干的金銀花、野菊花裝進(jìn)細(xì)布囊，掛在簍沿。簍底依舊鋪一層新鮮箬葉，怕等會(huì)兒采回來的鮮藥受熱悶壞。他指尖撫過藥鏟刃口，磨得光亮，常年握工具的手上一層薄繭，卻干凈溫暖。</p><p class="ql-block"> 阿黃趴在門檻邊，耳朵耷拉著，尾巴時(shí)不時(shí)輕輕掃一下地面，看著兩人忙碌，一副滿足模樣。</p><p class="ql-block"> “宗保哥，今日咱們?nèi)ツ掀掳?？”祝寧寧端著剛沏好的山茶走過來，瓷杯冒著淡淡的白氣，“前幾日雨多，南坡背風(fēng)，蕨菜、清明菜都長得好，順便采點(diǎn)淡竹葉、茅根，煮水清甜，村里人都愛喝?！?lt;/p><p class="ql-block"> 宋宗保接過茶，小口抿了一口，茶香清苦，入喉潤朗：“好，南坡深處還有一片野生黃精，現(xiàn)在正是采挖的好時(shí)候，蒸曬之后，補(bǔ)脾胃、潤心肺，給老人最合適?！?lt;/p><p class="ql-block"> 兩人喝完茶，把院門輕輕帶上，阿黃立刻精神起來，顛顛地跑在前面開路。</p><p class="ql-block"> 1腳下的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濕，微涼滑潤，路邊的野草長得快沒過腳踝，一碰就是滿手濕涼。竹影深深，風(fēng)穿竹林，沙沙作響，偶爾有山雀從竹梢掠過，翅膀抖落一串露珠。</p><p class="ql-block"> 祝寧寧走在宋宗保身側(cè)，一路走一路輕聲辨認(rèn)路邊的草藥：</p><p class="ql-block"> “這是茵陳，春日最嫩，退黃祛濕最好。”</p><p class="ql-block"> “這是小薊，止血快?！?lt;/p><p class="ql-block"> “那是馬齒莧，再過些日子就老了?！?lt;/p><p class="ql-block"> 她聲音輕軟，像山澗流水淌過青石。宋宗保偶爾點(diǎn)頭補(bǔ)充一兩句，語氣沉穩(wěn)，兩人一唱:一和，默契得像是早已說過千百遍。</p><p class="ql-block"> 越往南坡走，竹林越密，竹徑蜿蜒，曲曲折折通向深處。陽光從竹葉縫隙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明暗交錯(cuò)的紋路，空氣里都是竹香、土香、草木清香，吸一口，心肺都清爽。</p><p class="ql-block"> “這里的竹真好?！弊帉幧焓謸徇^一節(jié)青竹，表皮光滑清涼，帶著露水的濕意，“等有空了，咱們砍幾棵好竹，做幾個(gè)藥杵、藥篩，再做兩把竹椅，放在院里乘涼。”</p> <p class="ql-block"> “都聽你的?！彼巫诒；仡^看她一眼，嘴角淺淺一彎。</p><p class="ql-block"> 他很少笑，可每一次笑，都像山霧散開，陽光忽然照進(jìn)心里，干凈又溫和。</p><p class="ql-block"> 南坡地勢漸緩，泥土松軟濕潤，遍地都是野菜與草藥。淡竹葉一叢叢長得齊整，葉片細(xì)長，帶著清清涼的氣息；白茅根藏在土里，一節(jié)一節(jié)，白嫩多汁，嚼起來微甜。祝寧寧蹲下身，掐淡竹葉的尖，指尖很快染了一層綠意。</p><p class="ql-block"> 宋宗保則在不遠(yuǎn)處挖黃精。</p><p class="ql-block"> 黃精長在灌木叢邊，葉片細(xì)長對(duì)生，根莖橫生，埋在土里。他用小藥鋤輕輕刨開泥土，動(dòng)作細(xì)致，不傷及根系。不一會(huì)兒，就挖出幾截肥嫩的黃精，表皮黃褐色，斷面晶瑩，帶著淡淡的甜香。</p><p class="ql-block"> 寧寧，你看這截黃精，足有三四年，蒸過之后黑亮油潤，藥效最好?！?lt;/p><p class="ql-block"> 祝寧寧湊過去看，眼睛一亮：“真好，給張阿公、陳阿公他們都送一點(diǎn)，春天吃這個(gè)最補(bǔ)?！?lt;/p><p class="ql-block"> 阿黃在坡上跑來跑去，忽然對(duì)著一片灌木叢“汪汪”輕叫，聲音不大，像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又不敢驚擾。</p><p class="ql-block"> 宋宗保立刻起身，示意祝寧寧輕聲，慢慢走過去撥開枝葉。</p><p class="ql-block"> 只見灌木叢里，一只小麂子臥在地上，左前腿微微滲血，像是被獸夾傷了，又或是被荊棘劃得深了，怯生生地睜著一雙黑眼睛，看見人，身子微微發(fā)抖，卻跑不動(dòng)。</p><p class="ql-block"> “是幼麂?！弊帉幮囊幌伦榆浟?，壓低聲音，“它受傷了?！?lt;/p><p class="ql-block"> 宋宗保慢慢蹲下身，動(dòng)作放得極輕極慢，不讓它害怕。小麂子哆嗦了一下，卻沒有掙扎，像是聞出了兩人身上沒有惡意，只有草木與藥香，慢慢安靜下來。</p><p class="ql-block"> 祝寧寧從腰間布囊里拿出干凈布帕與金瘡藥，這是她們出門必帶的。宋宗保輕輕托起小麂子受傷的腿，傷口不淺，血肉沾著毛，看著可憐。</p><p class="ql-block"> “別怕，不疼的?！弊帉庉p聲哄著，像哄一個(gè)小孩子。</p><p class="ql-block"> 宋宗保用山泉水輕輕沖洗傷口，拭去血污，撒上金瘡藥，再用布帕細(xì)細(xì)纏好。手法穩(wěn)，力道輕，一點(diǎn)都不弄疼它。小麂子乖乖臥著，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兩人，長長的睫毛濕漉漉的。</p><p class="ql-block"> “傷在腿上，養(yǎng)幾天就能好?！彼巫诒５吐暤?，“這里人少，安全，我們給它留一點(diǎn)干糧，明天再來看它?！?lt;/p><p class="ql-block"> 祝寧寧點(diǎn)點(diǎn)頭，從干糧袋里掰了幾塊粗糧餅，放在小麂子旁邊，又用葉子盛了些清水。</p><p class="ql-block"> “你乖乖在這里，別亂跑，我們明天再來看你?！?lt;/p> <p class="ql-block"> 小麂子像是聽懂了，輕輕低鳴一聲，聲音細(xì)弱，卻帶著依賴。</p><p class="ql-block"> 兩人不忍心多打擾，又檢查了一遍包扎，才慢慢退開，繼續(xù)采藥?？蛇@一遭下來，心里都多了一絲軟意——青山里的生靈，與人一樣，都怕疼，都想好好活著。</p><p class="ql-block"> 日頭漸漸升高，霧散了，林間亮堂起來。藥簍漸漸裝滿：黃精、淡竹葉、茅根、金銀花、茵陳、小薊，層層疊疊，藥香清潤。</p><p class="ql-block"> “差不多了，回去吧?！彼巫诒１称鹚幒t，“趁太陽好，把黃精蒸上，再把鮮藥攤開晾曬?！?lt;/p><p class="ql-block"> 下山的路走得從容，風(fēng)暖花香，阿黃跑在前面，時(shí)不時(shí)回頭等他們。</p><p class="ql-block"> 回到竹院，已是正午。</p><p class="ql-block"> 宋宗保把黃精洗凈，放入蒸籠，架在灶上蒸。祝寧寧則把草藥分門別類攤在木案上，金銀花攤在竹篩里，淡竹葉鋪在布上，茵陳、小薊整齊碼好。陽光正好，不烈不燥，最適合曬藥。</p><p class="ql-block"> 不一會(huì)兒，蒸籠里冒起白氣，黃精的甜香混著竹香，飄得滿院都是。</p><p class="ql-block"> 祝寧寧坐在小凳上，輕輕翻曬草藥，發(fā)絲垂下來，她隨手撥到耳后，動(dòng)作自然溫柔。宋宗保在一旁添火，控制著火候，蒸黃精要文火慢蒸，才能蒸出油性，藥效才足。</p><p class="ql-block"> 茶煙裊裊，藥香淡淡，竹影婆娑，犬臥階前。 </p><p class="ql-block"> 這一刻安靜得不像話，卻又安穩(wěn)得讓人舍不得打破。</p><p class="ql-block"> “宗保哥J，你聞，多香?！弊帉庉p聲說。</p><p class="ql-block"> 嗯。”他應(yīng)著，目光卻沒看蒸籠，也沒看草藥，而是落在她被陽光曬得微微泛紅的臉頰上，“比黃精香，比茶香也香。”</p><p class="ql-block"> 祝寧寧臉頰一熱，低下頭，假裝專心翻草藥，耳根卻悄悄紅了。</p><p class="ql-block"> 她知道他說的不是藥，不是茶。</p><p class="ql-block"> 午后，黃精蒸透，宋宗保把它取出，放在陽光下暴曬。蒸一次，曬一次，反復(fù)九次，就是古法九蒸九曬的黃精，烏黑油潤，入口即化，滋補(bǔ)最好。兩人不急，一點(diǎn)點(diǎn)做，像對(duì)待一件極重要的事。</p><p class="ql-block"> 傍晚時(shí)分，村里有人來尋藥，是劉大叔，胳膊被柴刀劃了一道口子，血流不止。</p><p class="ql-block"> 宋宗保立刻取來金瘡藥，清洗傷口，上藥包扎，動(dòng)作熟練利落。祝寧寧端來溫水，讓他坐下歇一歇，又抓了一把曬干的淡竹葉和茅根給他：“拿回去煮水喝，清清火，傷口好得快?！?lt;/p> <p class="ql-block"> 劉大叔連聲道謝，放下一把自家種的青菜，不好意思空著手來。</p><p class="ql-block"> 等人走了，院里又恢復(fù)安靜。夕陽把竹影拉得很長，藥香在風(fēng)里輕輕飄著。</p><p class="ql-block"> 祝寧寧把曬得半干的草藥收進(jìn)筐里，宋宗保在收拾蒸籠與灶臺(tái)，阿黃趴在門口，已經(jīng)昏昏欲睡。</p><p class="ql-block"> “明天，我們再去看看那只小麂子吧?！彼p聲說。</p><p class="ql-block"> “好?！?lt;/p><p class="ql-block"> “再給它帶點(diǎn)嫩草葉?！?lt;/p><p class="ql-block"> “都聽你的?！?lt;/p><p class="ql-block"> ′暮色慢慢落下來，青山隱在淡淡的煙霞里，天上先亮了一顆星。</p><p class="ql-block"> 屋里點(diǎn)上油燈，昏黃一圈，照在藥架上一排排陶罐上，標(biāo)簽整整齊齊，都是兩人一筆一畫寫的。</p><p class="ql-block"> 祝寧寧坐在燈下，輕輕整理藥譜，宋宗保坐在她旁邊，磨藥、切藥，偶爾抬頭看她一眼，又低頭繼續(xù)做事。</p><p class="ql-block">不說什么情話，也沒有什么轟轟烈烈，只是安安穩(wěn)穩(wěn)，陪著對(duì)方，做著同一件事。</p><p class="ql-block"> 竹徑通幽，茶煙繞爐，</p><p class="ql-block"> 一院藥香，一生相守。</p><p class="ql-block"> 這便是他們在青山里，最踏實(shí)的日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