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馬群羊，不可駕于施毅過。</p>
<p class="ql-block">寫到這一句時，手腕微微發(fā)沉。墨未干，紙未鋪，我卻先在心里把“駕”字拆了又合——好太王碑里的“駕”，不是車馬之駕，是統(tǒng)御之駕，是邊疆馳騁、號令群倫的“駕”。臨到“施毅”二字，筆鋒不自覺地頓了頓：這名字像從碑石縫里滲出來的，帶著高句麗故地的霜氣與鐵意。我放下筆，去泡了杯濃茶，茶煙裊裊里，仿佛看見四月的集安，山色青灰，碑石靜立，而我的毛筆，正第一次笨拙地，叩響那塊沉睡千年的玄武巖。</p> <p class="ql-block">“馬羣羊不可稱”——這四個字，我臨了七遍。</p>
<p class="ql-block">不是寫得不對，是“稱”字太難馴。碑中此字左重右輕，末筆如斷戟斜插，不取平衡，反取張力。我起初總想把它寫“正”，后來才懂，《好太王碑》從不講中正平和，它講的是疆場上的決斷，是石匠一錘一鑿刻進(jìn)巖層的不容置疑。第八遍時，我換了硬毫，蘸墨稍少，落筆稍快，任那“稱”字右半的“爯”微微傾側(cè)——忽然就順了。原來不是我在寫碑，是碑在教我：有些字，本就不該被“稱量”，而該被“承當(dāng)”。</p> <p class="ql-block">“施毅於因”四字，我臨得最松。</p>
<p class="ql-block">行書的筆意在此處浮出水面，不像篆隸那般繃著筋骨，倒像松開韁繩后，馬蹄踏過淺溪的節(jié)奏?！笆弊制鸸P如風(fēng)起青萍，“毅”字折處藏鋒不露，“於”字兩點似雁點寒潭，“因”字外框方正，內(nèi)里卻空著一口氣——這空，是呼吸，也是余味。寫完擱筆，窗外正有風(fēng)過竹林，沙沙聲與紙上墨痕悄然應(yīng)和。原來《好太王碑》不只是石頭與銘文，它也是風(fēng)、是氣、是人提筆時，那一息未落、一念已生的間隙。</p> <p class="ql-block">“道東來，過平”——這兩行豎寫的小字，我臨得最靜。</p>
<p class="ql-block">不為字多，而為字少。東來，是方向，是來路；過平，是經(jīng)過，是平野。六字如兩枚石子投入心湖，漣漪不大，卻久久不散。我特意用了半生熟宣，墨稍淡，筆稍緩，讓“東”字末筆的捺，拖得長一點，再長一點，仿佛真在目送一支使團(tuán)，自遼東古道緩緩西行，旌旗微動，塵土輕揚(yáng)。臨完未蓋章，只在右下角用鉛筆輕輕記了日期：癸卯年四月十二，晨光初透，硯池微涼。</p> <p class="ql-block">“城北豐力”四字，我寫得最有力。</p>
<p class="ql-block">不是鼓努為力，是沉肩墜肘后的自然發(fā)力?！俺恰弊指呗柸缭?，“北”字兩豎如戟，“豐”字橫畫層疊，如倉廩充盈，“力”字收筆如弓滿，蓄而未發(fā)。寫完擱筆，順手把案頭那本翻舊的《好太王碑》拓片集翻到“城北”那頁——果然，原碑此處石花斑駁，卻更顯筋骨。原來真正的“豐力”，不在墨飽筆酣，而在殘缺處仍見筋力，在風(fēng)霜后猶存氣象。</p> <p class="ql-block">“五循獵土”——這四字讓我停筆良久。</p>
<p class="ql-block">“五循”，是五度巡狩？還是五方循行？“獵土”，不是掠地，是守土之獵，是巡邊之獵。我試著把“獵”字的“犭”旁寫得稍窄，讓“昔”部舒展，仿佛那“昔”不是往昔，而是“息”——息于疆土，守于方寸。墨跡未干時，手機(jī)彈出一條消息：朋友發(fā)來集安新出土的一枚高句麗瓦當(dāng)照片，紋樣竟與“獵土”二字的刀刻節(jié)奏隱隱相合。我笑了笑，把消息截了圖，貼在臨帖本扉頁——原來千年之下，土未改色，字未失溫，人亦未走遠(yuǎn)。</p> <p class="ql-block">“境田獵而”四字，我寫得最輕。</p>
<p class="ql-block">輕不是無力，是收束后的余韻。“境”字邊框略松，“田”字留白稍多，“獵”字右旁“巜”如微瀾，“而”字末筆輕提，似收弓，似斂旗，似一聲悠長的呼哨散入山野。寫完吹干墨跡，順手把臨帖本合上，封面是去年在集安碑林拓的一小片樹影。那一刻忽然明白：臨《好太王碑》，臨的何止是字？是邊地的風(fēng)，是石上的苔，是古人在“而”字那一提里，留給后人的一口未盡之氣。</p>
<p class="ql-block">——今日臨畢，硯池將干，窗外暮色漸濃。我起身推開窗，遠(yuǎn)處山影如墨，近處新竹搖曳。原來所謂“首次”，從來不是起點，而是終于聽見了那塊碑，在千年之后，輕輕應(yīng)了一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