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老屋檐前紅月懸，湯圓香溢灶臺邊。天涯游子同凝望，一縷鄉(xiāng)思寄九天。</p><p class="ql-block">——這句詩是我今年元宵夜，在異鄉(xiāng)公寓窗邊默念出聲的。窗外沒有老屋檐，只有一線窄窄的夜空，夾在兩棟玻璃幕墻之間；可那輪月亮，竟真如童年所見一般，又圓又暖，泛著微紅的光暈，像剛出鍋的糯米團子裹著一層薄薄的糖霜。</p> <p class="ql-block">我裹著厚外套站在窗前，看雪無聲落滿遠處那片平原。高樓的剪影沉在深藍與紫灰交織的天幕下，而月亮就懸在它們之間，不偏不倚，仿佛專為守望者留出的一扇窗。那一刻忽然明白，“天涯”未必是地理上的千里之外，有時只是隔著一層玻璃、一扇未歸的門——你在這頭，故鄉(xiāng)在那頭，中間懸著同一輪月。</p> <p class="ql-block">雪地、高樓、滿月……這些詞堆疊起來本該冷硬，可當它們被同一束月光輕輕一照，竟也生出了溫度。我拍下照片發(fā)給母親，她回得很快：“月是故鄉(xiāng)明，可你拍的這輪，也像咱家院里掛的燈籠。”我沒告訴她，我悄悄把手機屏保換成了這張圖，夜里醒來第一眼，就看見它靜靜浮在黑暗里，不聲不響，卻比任何語音都更像一句“我在”。</p> <p class="ql-block">昨天傍晚，我繞道穿過那片熟悉的林子，抬頭忽見粉月初升——不是冷白，不是金黃，是帶著一點羞澀的粉，像少女耳垂上抹的胭脂。兩側(cè)高樓筆直挺立，像兩堵沉默的墻，而月亮就從它們的縫隙里探出身來，溫柔地照著樹梢上未化的雪，也照著我呵出的一小團白氣。我停下腳步，忽然想起小時候蹲在灶臺邊等湯圓浮起的樣子：心急，又不敢攪，只盯著那一點白在沸水里輕輕打轉(zhuǎn)，仿佛一攪，鄉(xiāng)愁就會散開，再撈不起來。</p> <p class="ql-block">金黃的滿月又一次懸在樓宇之間，窗格把光切成方寸大小，落在雪地上，也落在我攤開的筆記本上。我寫：“月光是免費的郵差，不收路費，不問地址，只把同一種清輝，分發(fā)給所有仰頭的人?！睂懲暧謩澋簟臍饬恕８某桑骸敖褚褂忠妶A月，我煮了速凍湯圓，三顆，浮起來時，我對著它輕輕吹了口氣?！?lt;/p> <p class="ql-block">靜謐不是沒有聲音，是喧囂退潮后，心突然聽得見自己的節(jié)拍。當月光漫過高樓的肩頭，灑在晾衣繩上未收的圍巾一角，灑在快遞柜頂積著的薄雪上，灑在我捧著熱茶杯的指尖——那一刻，我忽然不那么想“回去”了。原來鄉(xiāng)思未必指向一個地點，它更像一種質(zhì)地：軟的、糯的、微甜的，在異鄉(xiāng)的夜里，也能被自己親手揉捏成形。</p> <p class="ql-block">昨夜風大，電線在月下輕輕震顫，像一根繃緊的琴弦。我站在露臺，看月光把光禿的枝椏拓印在雪地上，影子細長又倔強。遠處樓宇燈火明明滅滅，近處屋頂覆著薄雪，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呼吸的節(jié)奏。原來所謂“凝望”，從來不是單向的奔赴，而是兩處目光，在同一片清輝里悄然接住彼此——你在老屋檐下抬頭，我在玻璃幕墻間駐足，中間隔著山海，卻共用著同一輪月、同一寸光、同一聲未出口的輕嘆。</p> <p class="ql-block">今早出門，雪停了，陽光清亮。我路過街角那家店，櫥窗里擺著紅紙剪的“福”字，蒸籠正掀開，白霧裹著甜香撲面而來。我買了一小盒湯圓，芝麻餡的，紙袋還溫熱?；丶衣飞希ь^又見天邊一痕淡月——未落盡，像句沒寫完的詩。我忽然笑了：原來鄉(xiāng)愁從不催人啟程，它只是輕輕推你一把，讓你在異鄉(xiāng)的清晨，也記得買一袋湯圓，煮一鍋熱氣騰騰的團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