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是夜，忽然就醒了。沒有夢，也沒有聲響，只是睜著眼，望著天花板上那片化不開的墨黑。身子有些乏，腦子卻清亮得很，像一泓秋水。這便是老了的征兆么？淺淺的睡眠，像一層薄薄的霜，覆在心上，稍有風(fēng)吹草動，便醒了。</p><p class="ql-block">伸手想去摸床頭的表，卻在暗里觸到一面小鏡。順手拿來，借著窗外透進(jìn)的一點(diǎn)微光，照見了自己。鏡中的人影朦朦朧朧，只鬢角那里，有幾絲銀亮的東西，閃閃爍爍的，像秋末不肯離去的霜。它們是什么時(shí)候悄悄爬上來的呢？仿佛就在昨日，我還俯身，聽你們的啼聲，那聲音又脆又亮，像早春里冰凌子斷裂的第一聲清響。那一刻，世界忽然就滿了。</p><p class="ql-block">想著想著，黑暗里便浮出些舊日的影子來，影影綽綽的，像水底的荇藻。那是你，小小的人兒，倚著墻，顫巍巍地邁出第一步，又驚又喜地?fù)涞轿覒牙铮炖锖觳磺宓睾爸皨寢尅?，那“媽媽”兩個(gè)字，軟軟的，糯糯的，直甜到人心里去。又是你，夏日的午后，滿頭大汗地跑來，攤開臟兮兮的小手，掌心躺著一顆揉得皺巴巴的糖，說是特意留給媽媽的。那些零碎的、溫暖的、閃著光的日子啊，一顆一顆，都還在心頭好好地收著，仿佛就在昨天?？稍趺匆晦D(zhuǎn)眼，那倚墻學(xué)步的娃娃，便長成了眼前這個(gè)婷婷的、會抿著嘴笑的大姑娘？那個(gè)流著汗送糖的皮小子，竟高出我一個(gè)頭，成了需要我仰望的一米八的帥小伙了？</p><p class="ql-block">時(shí)間，原來是這樣不經(jīng)用的東西。像指尖的沙，攥得再緊，也簌簌地漏個(gè)不??；又像舊屋檐下的雨，看著是一滴一滴的，不知不覺，石階上便有了深深的窩。一晃，就是一年；一不留神，半生就這樣悄悄地過去了。</p><p class="ql-block">許是這夜太靜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舊式的鐘擺，不緊不慢地，敲打著所剩無多的光陰。于是，那一點(diǎn)原本淡淡的感傷，便趁著這無邊的黑，從心底里漫上來，潮水似的，淹得人有些透不過氣。</p><p class="ql-block">可你們哪里知道呢。你們只覺得媽媽的話，是越來越多，越來越瑣碎了。你們出門時(shí)，我要問：“飯吃好了么？衣服穿夠了么？”你們伏案時(shí)，我要念：“頭抬起來，仔細(xì)眼睛。”你們睡了，我又要輕手輕腳地，去探你們的被角，看看有沒有蓋好；臨睡前，總還要問一聲：“水龍頭關(guān)了嗎？”問了，才安心。你們或許嫌煩了，覺得媽媽怎么變得這樣嘮叨，這樣愛操心。</p><p class="ql-block">我自己也驀地一驚。這些話，這些舉動，是怎樣的熟悉呵。這分明是當(dāng)年外婆的樣子。外婆也是這樣，站在門口，望著遠(yuǎn)去的我們，一遍遍地叮囑；也是這樣，在夜里，替我們掖好被角，生怕我們受了涼。那時(shí)我還不懂，總覺得她多事。如今，她的話語，她的神情，她的那份放不下的心，竟一樣一樣地，都長到我身上來了。我活成了我當(dāng)年的母親。</p><p class="ql-block">忽然便有些明白了。原來真正的老去，不是眼角的紋，也不是鬢邊的霜。而是當(dāng)你也開始用當(dāng)年母親愛你的方式，去愛你的孩子；當(dāng)你發(fā)現(xiàn)，那份牽腸掛肚的操心，已經(jīng)成了你生命里戒不掉的習(xí)慣。孩子大了，飛了，那根拴著他們的線，卻還緊緊地纏在父母的心上，一圈，又一圈，纏得緊緊的。</p><p class="ql-block">窗外，不知誰家的夜鳥，撲棱棱地飛過，留下一兩聲清寂的鳴叫。我放下鏡子，那一點(diǎn)微光也消失了，屋里又恢復(fù)了沉沉的黑暗。只是心里，卻明鏡兒似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