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夢霜階

護花使者

昵稱：護花使者美篇號：51304056照片：護花使者 醒來時，枕上還留著夢的余溫。那夢是什么，已經(jīng)記不清了。只記得恍惚間有霜，白白的一層，鋪在看不見盡頭的臺階上。我赤著腳，一級一級往上走，冷從腳底漫上來，漫到膝蓋，漫到胸口，最后漫成一聲嘆息——然后，就醒了。窗外的天還沒亮透，蒙蒙的灰。起身披衣，推開門的剎那，階前的霜竟真的在那里。薄薄一層，在晨光里泛著細細的銀。我蹲下來，用手指輕輕劃了一下，那霜便化了，留下一道濕痕，像淚痕。階旁那株老梧桐，葉子已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掛在枝頭，黃得發(fā)褐，褐里透金，是那種被風霜浸透了的顏色。風來時，它們便沙沙地響，像在翻一本極舊的書，每一頁都脆了，一碰就要碎。這梧桐，在我來之前就長在這兒了。多少年了？沒人說得清。房東老太太只說，她嫁過來時，這樹就這么粗。如今她走了，樹還在。葉落歸根，它沒有根可歸，就一年年地落，一年年地長。一只鳥從頭頂飛過，孤零零的，叫了一聲，又一聲。那叫聲在清冽的空氣里傳得很遠，漸漸聽不見了。我抬頭尋它，只看見灰白的天空，和遠處山巒淡淡的輪廓。是鴻雁么？這個時節(jié)，該是南飛的。它落了單，想必有什么緣故。是病了，老了，還是貪戀什么，誤了行程？我不知道。只看著那小小的影子消失在天際，心里忽然空了一下。院子里那幾塊石頭，是老朋友了。當初搬來時，嫌它們礙事，想挪走。房東老太太不讓，說那是“鎮(zhèn)宅的”。后來住久了，倒看出它們的好來。春來青苔爬上石面，絨絨的綠；夏夜坐在上面乘涼，石頭吸足了白天的日頭，溫溫地暖；秋天落了葉，葉子鋪在石上，黃綠相間，像誰畫的畫；冬天下雪，雪把石頭蓋住，渾圓的幾團白，像臥著的獸。如今是冬末，石上的苔早已枯了，灰褐色的，摸上去澀澀的。可石頭還是那個樣子，穩(wěn)穩(wěn)地坐在那兒，不動聲色。山色今猶在——這山，這石，這老梧桐，都還在?？煽此鼈兊娜?，已經(jīng)看過多少回落葉，送過多少回歸鴻了。忽然想起去年這個時候，院子里還開著一株臘梅。金燦燦的花，一簇一簇，香氣幽幽的，隔著老遠就能聞見。那時她還在。她喜歡那梅，每天都要站在樹前看一會兒，有時還要湊近了聞，像個小女孩。我還笑她，說這香跑不了，天天聞也不嫌膩。她只笑，不答。如今梅樹還在，梅花卻已經(jīng)謝了。光禿禿的枝丫伸著，像在等什么，又像忘了等什么。她也不在了。眼底的花容，昨已空。這話說起來輕飄飄的，可細細嚼著，卻苦。昨夜在溪橋上站了很久。月亮快要落下去了，掛在西邊的山坳上，又大又圓，卻沒什么光，朦朦朧朧的一團黃，像舊宣紙上洇開的顏料。橋下溪水潺潺地流著，水面上也有一個月亮，比天上的還亮些，隨著水波一蕩一蕩的，碎了又圓，圓了又碎。溪邊的村子早睡了。沒有燈，沒有人聲，只有偶爾一兩聲狗吠，遠遠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天上的云也睡了，靜靜地臥著，一動不動，像一群白色的獸，臥在藍色的草原上。我站在橋上，看月落，聽溪聲，感受風從臉上拂過。那一刻，什么都想，什么都不想。情歸歲序——這四個字，忽然跳進腦子里。是啊，所有的情，終究要歸給歲月。歲月是條河，流著流著，深的淺了，濃的淡了，最后都歸于一片朦朧，像這月色，像這溪聲，看得見，摸不著，只留下一點意緒，在心頭縈著。回來時，天已經(jīng)快亮了。一夜未睡，卻也不困。想著這些年，總愛一個人喝酒，喝著喝著就唱起來，唱那些老歌，唱那些不成調(diào)的詞。有一回喝多了，對著月亮唱，唱到嗓子啞了，月亮也不理我。后來才明白，長歌裁酒，終究不是個事兒。酒醒了，歌停了，該在的還在，該不在的還是不在。那點熱鬧，不過是給自己看的。如今倒學會了喝茶。午后，搬一把椅子，在院子里坐著。水燒開，沖進壺里，看茶葉浮浮沉沉，慢慢舒展開來。茶香不濃，淡淡的，若有若無，像記憶里那些人的臉，想抓，抓不住；不想，又在眼前。一杯茶，可以喝很久。喝到?jīng)隽?，續(xù)上熱水，接著喝。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偶爾有風來，梧桐葉沙沙響；偶爾有鳥過，叫一兩聲。日子就這樣慢慢流過去，不急，不躁。短醉烹茶歡笑中——這話是真好。酒要長醉，才夠味；茶卻只能短飲，才得真味。長醉是逃避，短飲是面對。在茶的熱氣里，在那些尋常的、細碎的歡笑里，日子才有了著落。黃昏又來了。天邊燒著一片霞，紅里透紫，紫里透金，把整座院子都染得暖暖的。梧桐的葉子在霞光里，不再是黃褐的，倒成了金紅的，一片一片，像鍍了金。那幾塊石頭，也染上了霞色，溫潤潤的，像玉。我站在階前，看著這一切。霜早已化了，夢也遠了。可那枕夢的心還在，那吟風的心還在，那憶著悲鴻、念著舊事的心還在。它們都在，只是不痛了。不痛，也不忘。就那么淡淡地，在心底里擱著，像這幾塊石頭，任歲月流轉(zhuǎn)，始終在那里。今夜或許還會有夢。或許還是那條霜階，還是要赤著腳走。可我想，我不會再覺得冷了。因為我知道，走完那霜階，會有茶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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