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近日，西北社火燃爆全網(wǎng)，鑼鼓喧天，高蹺凌云，龍騰獅躍，儼然一場流動的年俗史詩。社火，這一扎根黃土、躍動于春節(jié)里的民間狂歡，盛行于陜西、山西、河北、河南、遼寧、甘肅、青海等地，2006年5月20日，經(jīng)國務(wù)院批準，正式列入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名錄。關(guān)于其起源，民間流傳著一段蒼茫而悲壯的傳說：明太祖朱元璋駕崩后，皇太孫朱允炆繼位，燕王朱棣起兵“靖難”，兵鋒直指南京。相傳建文帝倉皇出逃，隱匿民間，恰逢元宵燈節(jié)，百戲紛呈、人潮如海，忠臣巧借社火之形掩其行跡——高蹺為望遠哨，啞婦扮作癡憨，舞龍舞獅攪動聲勢，而建文帝本人則涂面扮啞，肩扛長棍，混跡于喧騰隊伍之中悄然脫身。自此，啞巴角色在社火中地位殊尊，黑面無言，靜立如碑，成為社火精神中沉默而厚重的象征。傳說雖難考史實，卻將歷史的褶皺、百姓的智慧與年節(jié)的熱望，一并熔鑄進這千年不熄的火光里。</p> <p class="ql-block">甘肅社火，是一卷活態(tài)的上古長卷。它深植隴原厚土，承襲烏羅遺風(fēng)，更裹挾著令人屏息的神性禁忌：醉關(guān)公扎馬腳、畫臉點將、披靠登臺——剎那之間，凡軀退場，神明臨駐。此時演員不可言、不可視、不可觸，唯待社火終了、焚香送神，方得還陽復(fù)語。此等肅穆儀軌，與《周禮》所載“儺以逐疫”“尸以通神”的古禮遙相呼應(yīng)。而在隴東，社火又陡然轉(zhuǎn)出另一重人間煙火：春官登場，傘扇輕搖，見人唱人，見物詠物，遞一支煙，即興一段吉祥韻；張口成章，出口押韻，是語言的雜技，更是鄉(xiāng)土的智慧。由此引人深思：隴上春官，與《周禮》中執(zhí)掌禮樂、敬事天地的“春官”之職，是否真有八千年文脈的隱秘勾連？這同名之巧，是偶然的回響，還是文明深處未曾斷絕的聲息？</p> <p class="ql-block">陜西與甘肅，同為社火重鎮(zhèn)，地脈相連，風(fēng)骨迥異。東出關(guān)中，社火是血性與力量的宣言：冰天雪地里，數(shù)百赤膊壯漢山呼海嘯，跑旱船如劈波斬浪，打鐵花似星火燎原——這是人本主義的壯歌，以血肉之軀直面天地凜冽，以磅礴氣勢壓倒一切荒寒。神祇英雄靜立高臺，不言不語，卻自有千鈞之重。西入隴右，社火則漸染神韻：傘扇輕搖，邊行邊唱，曲調(diào)悠遠，詞章敬天法祖；醉關(guān)公步履踉蹌卻氣吞山河，仿佛神魂借體，在塵世煙火中巡游一遭——此乃神本主義的吟唱，人神共契，虛實相生。而隴縣社火，恰立于秦隴交匯的臨界點上：血社火驚心動魄，竊社火險象環(huán)生，馬社火威震八方；與此同時，唱春官、逗曲兒、即興對答，熱絡(luò)如鄰家絮語。神之莊嚴與人之鮮活在此交匯、共生、激蕩——于是，每年正月十五天，天南海北的游子，總要循著鼓點歸鄉(xiāng)，只為再看一眼那火光映照下，人神共舞的西北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