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三、文學(xué)社團(tuán)</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純真年代的愛情是緩慢的。</p><p class="ql-block">一封信從寄出到收到，要三四天。一來一回，一周就過去了。</p><p class="ql-block">慢得像綠皮火車，咣當(dāng)咣當(dāng)，從一個(gè)站到下一個(gè)站，要晃很久。不著急，也急不得。慢得像熬一副中藥，文火，慢慢地熬，熬得滿屋子都是苦味，可你還是要喝下去，因?yàn)槟阒溃@藥能治你的病。</p><p class="ql-block">可李翔覺得，再慢也慢不過他。</p><p class="ql-block">因?yàn)樗静恢涝撛趺锤⒆诱f話。</p><p class="ql-block">追女孩子？他不會(huì)。</p><p class="ql-block">談戀愛？他是真不會(huì)。</p><p class="ql-block">他會(huì)的只有念書。解數(shù)學(xué)題，推力學(xué)公式，畫機(jī)械制圖。那些東西是有章可循的，公式擺在那兒，定理擺在那兒，一步一步推下去，總能推到答案。對(duì)了就是對(duì)了，錯(cuò)了就是錯(cuò)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p><p class="ql-block">可蘇敏呢？</p><p class="ql-block">她不是數(shù)學(xué)題。沒有公式可以套，沒有定理可以依，沒有標(biāo)準(zhǔn)答案可以對(duì)。他不知道該說什么，不知道什么時(shí)候說，不知道怎么說。他怕說多了顯得輕浮，怕說少了顯得冷淡，怕說錯(cuò)了讓她不高興，怕說對(duì)了，說對(duì)了蘇敏也不信。</p><p class="ql-block">于是他就寫信。一封一封信地寫。</p><p class="ql-block">可寫一封信，比解十道題還難。</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他坐在宿舍里，鋪開信紙，想給她寫點(diǎn)什么。</p><p class="ql-block">寫什么呢？</p><p class="ql-block">他想起今天在食堂看見她，她和幾個(gè)女同學(xué)坐在一起，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他想寫“我今天看見你了，你笑得很好看”?？蛇@怎么寫？這能寫嗎？寫了會(huì)不會(huì)太唐突？她會(huì)不會(huì)覺得他偷偷看她，像個(gè)賊？</p><p class="ql-block">他想了半天，把這句話劃掉了。</p><p class="ql-block">他又想起她上次回信寫的“傻子”。那兩個(gè)字的含義，他琢磨了好幾天，沒琢磨透。他想問問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可他怎么問？“你上次叫我傻子，是什么意思？”這問題本身就夠傻的。</p><p class="ql-block">他又想了半天，把這個(gè)問題也劃掉了。</p><p class="ql-block">他想起她喜歡看《林海雪原》里寫景的段落，想起她在火車上說“看著看著，就好像自己也在那兒”。他想問問她最近還看什么書，有沒有看到什么好的風(fēng)景描寫。這個(gè)可以寫吧？這個(gè)不唐突吧？</p><p class="ql-block">他提筆寫：“最近在看什么書？”</p><p class="ql-block">寫了幾個(gè)字，又停了。</p><p class="ql-block">這句話太干巴巴了。像問“吃了沒”一樣，沒話找話。他盯著那幾個(gè)字，越看越不順眼。撕了，重寫。</p><p class="ql-block">他重新鋪了一張信紙，想了半天，寫：</p><p class="ql-block">“今天天氣很好。圖書館窗外的樹葉快落光了。想起你說過喜歡看落葉?！?lt;/p><p class="ql-block">寫完了，他讀了一遍。還行吧？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至少有點(diǎn)內(nèi)容，有點(diǎn)誠意，不是沒話找話。</p><p class="ql-block">可他又想：她會(huì)不會(huì)覺得他矯情？一個(gè)大男生，寫什么落葉不落葉的？</p><p class="ql-block">他又想撕。手都伸過去了，又停住了。</p><p class="ql-block">算了，就這樣吧。</p><p class="ql-block">他繼續(xù)寫。寫今天上了什么課，寫老師講的公式挺有意思，寫食堂的紅燒肉沒有她說的那么好吃。寫完了，讀一遍，覺得太啰嗦。劃掉一半，又覺得太簡略。補(bǔ)兩句，又覺得多余。</p><p class="ql-block">折騰了兩個(gè)小時(shí)，信紙上還是那幾行字。干巴巴的，像曬了三天的饅頭，又硬又沒味道。</p><p class="ql-block">他盯著那封信，嘆了口氣。</p><p class="ql-block">解數(shù)學(xué)題多痛快啊。題目擺在那兒，條件給清楚了，你一步一步推，推到哪兒算哪兒。推不出來，你知道是哪兒卡住了；推出來了，你知道對(duì)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p><p class="ql-block">可寫信呢？你不知道她收到會(huì)怎么想，不知道她看了會(huì)是什么表情，不知道她會(huì)不會(huì)回信，不知道她回了信寫的又是什么意思。一切都是未知的，模糊的，猜不透的。</p><p class="ql-block">他寧愿做十道題，也不愿寫一封信。</p><p class="ql-block">可他還是在寫。</p><p class="ql-block">寫了撕，撕了寫。一張信紙，寫滿了劃掉，劃掉了再寫。紙簍里全是揉成團(tuán)的廢紙。宿舍里的人進(jìn)進(jìn)出出，有人問他干嘛呢，他說寫家信。人家信了，沒人多問。</p><p class="ql-block">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不是家信。</p><p class="ql-block">這是比家信難寫一百倍的東西。</p><p class="ql-block">寫到后半夜，他終于寫完了。短短一頁紙，幾句干巴巴的話。他讀了一遍，還是不滿意?？伤麑?shí)在太累了，不想再寫了。</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他把信寄出去。</p><p class="ql-block">然后他開始等。</p><p class="ql-block">等回信的日子，比寫信還難熬。他每天下午坐在宿舍樓下看書，眼睛卻往路口瞟。郵差的自行車一出現(xiàn)，他的心就提起來。不是他的信，心落下去；是他的信，心跳得更厲害。</p><p class="ql-block">收到她的回信，他不敢馬上拆。拿回宿舍，坐在床上，深吸一口氣，慢慢拆開。信紙疊得整整齊齊，展開，是她寫的字。他一個(gè)字一個(gè)字地讀，讀完了，再讀一遍。然后他開始琢磨：這句話是什么意思？那個(gè)詞用在這里是想表達(dá)什么？她為什么提這件事？是不是有什么暗示？</p><p class="ql-block">他琢磨來琢磨去，琢磨不透。</p><p class="ql-block">有時(shí)候他想，要是談戀愛也能像解數(shù)學(xué)題那樣就好了。有公式可套，有定理可依，有標(biāo)準(zhǔn)答案可對(duì)。對(duì)了就是對(duì)了，錯(cuò)了就是錯(cuò)了。不用猜，不用想，不用忐忑不安地等回信。</p><p class="ql-block">可他也知道，那不是戀愛。</p><p class="ql-block">那是做題。</p><p class="ql-block">戀愛就是這樣的。慢的，模糊的，猜不透的。你寫了一封信，不知道對(duì)方會(huì)怎么回；你收到一封信，不知道對(duì)方是什么意思。你只能等，只能猜，只能一遍一遍地琢磨那些字里行間的意思。</p><p class="ql-block">就像那天晚上，他站在七號(hào)樓下，望著那扇亮著燈的窗，心里想：她在干什么？她收到我的信了嗎？她看了是什么表情？她會(huì)不會(huì)也在想我？</p><p class="ql-block">這些問題，沒有答案。</p><p class="ql-block">他只能站在那里，望著那扇窗，望著那暖黃色的光，望著那從窗簾縫隙里透出來的一點(diǎn)亮。</p><p class="ql-block">然后，慢慢走回宿舍。</p><p class="ql-block">李翔感覺自己泡在苦海里。</p><p class="ql-block">那種苦，是說不出口的。明明心里裝著她，見了面卻張不開嘴。明明寫了十幾封信，壓在枕頭底下，一封也不敢寄。明明站在七號(hào)樓下望著那扇窗，望了那么久，卻一次也沒有敲過那扇門?？嗟氖悄悴恢浪降自谙胧裁?。她叫你“傻子”，是罵你？是笑你？還是有別的意思？你琢磨了幾天幾夜，琢磨不透?？嗟氖悄忝髅髂敲聪胨?，卻要告訴自己“別想了，你是來念書的”。你把自己按在圖書館的椅子上，按在課本前面，按在那些公式和定理里，可你的心不在這兒，你的心在三樓東邊第二扇窗戶里面。</p><p class="ql-block">李翔知道，不能這樣下去了。</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他又在七號(hào)樓下站了半個(gè)小時(shí)?；氐剿奚?，躺在床上，望著上鋪的床板，他第一次認(rèn)真地問自己：你到底在干什么？</p><p class="ql-block">白天上課，腦子里全是她。老師在黑板上講航空發(fā)動(dòng)機(jī)的渦輪葉片，他在本子上畫了兩片葉子，旁邊寫著“蘇敏”兩個(gè)字，寫完嚇了一跳，趕緊涂掉。晚上自習(xí)，算題算到一半，忽然想起她信里寫的某句話，然后就再也算不下去了。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她的臉就浮現(xiàn)出來，揮都揮不去。</p><p class="ql-block">功課耽誤了怎么辦？他問自己。那些公式，那些定理，那些必須背下來的東西，他還能記住多少？期末考試不遠(yuǎn)了，他拿什么去考？</p><p class="ql-block">可他又想：功課耽誤了，還能補(bǔ)。再這么下去，他自己要瘋。</p><p class="ql-block">他想起這些天的自己。吃飯沒滋味，睡覺不踏實(shí)，走路走著走著就走神，別人跟他說話他要愣一下才反應(yīng)過來。那天同桌問他借筆記，他翻遍了書包找不到，后來發(fā)現(xiàn)就攤在桌上，他盯著看了半天愣是沒看見。</p><p class="ql-block">這不是瘋了是什么？</p><p class="ql-block">他翻了個(gè)身，面朝墻壁。墻上的裂紋在路燈的光里隱隱約約。他盯著那些裂紋，心里有一個(gè)聲音在說：李翔，你得想辦法。你得忘掉她。</p><p class="ql-block">可怎么忘？</p><p class="ql-block">他想過強(qiáng)迫自己不去想?？稍綇?qiáng)迫，越想。想得越厲害。就像那個(gè)“白熊實(shí)驗(yàn)”，你越告訴自己別想白熊，腦子里越全是白熊。她就是他心里的那頭白熊，趕不走，躲不開，忘不掉。</p><p class="ql-block">他忽然想起上周末的一件事。</p><p class="ql-block">那天他去水房打水，路過布告欄，看見上面貼著一張新告示。他本沒在意，可那告示上的幾個(gè)字跳進(jìn)眼里，“文學(xué)社團(tuán)招新成員”。他當(dāng)時(shí)站住了，盯著那幾個(gè)字看了幾秒。旁邊有人擠過來看別的告示，把他撞了一下，他回過神來，提著暖水瓶走了。</p><p class="ql-block">可那幾個(gè)字，不知怎的，一直在腦子里掛著。打水的時(shí)候掛著，回宿舍的路上掛著，晚上躺在床上，那告示的樣子還模模糊糊地浮出來，白紙，紅字，右下角蓋著一個(gè)章。</p><p class="ql-block">他當(dāng)時(shí)沒多想?？涩F(xiàn)在想起來，那會(huì)不會(huì)是個(gè)信號(hào)？</p><p class="ql-block">他想起前幾天同桌跟他說的話。</p><p class="ql-block">那天課間，同桌聊起學(xué)校里的社團(tuán)。什么攝影社、吉他社、詩社、文學(xué)社，五花八門，什么都有。同桌說他自己加入了攝影社，周末出去拍照，認(rèn)識(shí)了不少新朋友。同桌說：“大學(xué)嘛，不光要念書，還要有點(diǎn)別的事干。不然多沒意思?！?lt;/p><p class="ql-block">當(dāng)時(shí)李翔沒往心里去。他覺得念書就夠了，哪有時(shí)間搞那些。</p><p class="ql-block">可現(xiàn)在，他忽然想起了這件事。</p><p class="ql-block">社團(tuán)。</p><p class="ql-block">如果把課余時(shí)間都填滿，是不是就沒空想她了？如果每天忙得腳不沾地，是不是就沒精力想她了？如果認(rèn)識(shí)一群新朋友，接觸一些新東西，是不是就能把她從腦子里擠出去？</p><p class="ql-block">他越想越覺得這是個(gè)辦法。</p><p class="ql-block">文學(xué)社團(tuán)。</p><p class="ql-block">他想起她說過，她喜歡看書，喜歡那些寫景的段落。他想起自己小時(shí)候，也愛看書，愛琢磨書里寫的東西。文學(xué)，聽起來不那么實(shí)用，可也許正是他現(xiàn)在需要的。那些詩詞，那些散文，也許能幫他度過這段最難熬的日子。</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他去打聽了文學(xué)社團(tuán)的事。</p><p class="ql-block">社團(tuán)每周二下午活動(dòng)，在圖書館旁邊的一間教室里。據(jù)說有不少人，讀詩，討論小說，有時(shí)候還自己寫點(diǎn)東西。社長是飛行器設(shè)計(jì)與工程專業(yè)的一個(gè)女生，寫得一手好文章，在學(xué)校的報(bào)刊上發(fā)表過好幾篇。</p><p class="ql-block">李翔去報(bào)了名。</p><p class="ql-block">填表的時(shí)候，他在“為什么加入”那一欄停住了。他想寫“想忘掉一個(gè)人”，可這怎么能寫？最后他寫了四個(gè)字：“喜歡讀書?！?lt;/p><p class="ql-block">交完表出來，他站在教室門口，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松了一口氣，又像是有點(diǎn)空落落的。他不知道這個(gè)決定對(duì)不對(duì)。他只知道，他必須做點(diǎn)什么了。他不能讓自己再這樣下去。</p><p class="ql-block">周二下午，他第一次去參加活動(dòng)。</p><p class="ql-block">教室里坐了二十多個(gè)人，有男有女，圍成一圈。社長是個(gè)戴眼鏡的女生，說話慢條斯理的，正在講一首詩。</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竹外桃花三兩枝，</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春江水暖鴨先知。</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蔞蒿滿地蘆芽短，</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正是河豚欲上時(shí)?！?lt;/p><p class="ql-block">她念完了，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座的二十多個(gè)人。</p><p class="ql-block">“這是蘇軾的作品。大家覺得這句詩好在哪里？”</p><p class="ql-block">教室里靜了幾秒。有人低頭看手抄出來的詩稿，有人望著天花板出神，有人拿筆在本子上劃拉著什么。</p> 我的寫意花鳥國畫 <p class="ql-block">李翔坐在角落里，把這首詩又默念了一遍。</p><p class="ql-block">竹外桃花三兩枝，竹子外面，桃花開了，三兩枝，不多。春江水暖鴨先知，江水暖了，鴨子先知道。蔞蒿滿地蘆芽短，蔞蒿長滿了地，蘆芽剛冒出來，短短的。正是河豚欲上時(shí)，這時(shí)候，河豚該往上游了。</p><p class="ql-block">他讀著讀著，忽然想起山溝里的春天。</p><p class="ql-block">他們廠后面有一條河，不大，從山間流下來，水清見底。每年開春，河里的冰化了，水開始暖起來的時(shí)候，總有一些鴨子先跳下去，在水里撲騰。那時(shí)候他放學(xué)回家，路過河邊，看見那些鴨子，就知道春天真的來了。</p><p class="ql-block">還有那些野菜。蔞蒿、薺菜、馬蘭頭，一到春天就瘋長。他媽帶著他去挖，回來焯了水，拌上鹽和香油，能下一大碗飯。他媽一邊挖一邊說：</p><p class="ql-block">“這時(shí)候的野菜最嫩，過了這個(gè)村就沒這個(gè)店了。”</p><p class="ql-block">還有魚。河里的魚，冬天躲在水底不動(dòng)，春天水暖了，就開始往上躥。廠里的人拿網(wǎng)去撈，撈上來一兜子，小的熬湯，大的紅燒。他爸愛吃魚，說這時(shí)候的魚最肥，因?yàn)橐a(chǎn)籽了。</p><p class="ql-block">他想著想著，忽然明白了這首詩好在哪里。</p><p class="ql-block">不是好在詞藻，不是好在典故，不是好在什么高深的道理。是好在，它寫的那些東西，你好像都見過。</p><p class="ql-block">竹子，桃花，鴨子，水，蔞蒿，蘆芽，河豚。都是最平常的東西，最平常的景象。可蘇軾把它們放在一起，你就覺得，春天就是這樣子的。不是哪一處特別美，是處處都美。是你看一眼，就知道春天來了；是你聞一聞，就想起小時(shí)候的味道；是你一閉眼，就看見那條河，那些鴨子，那些漫山遍野的野菜。</p> <p class="ql-block">李翔坐在角落里，覺得這種小兒科的七絕詩，他中學(xué)期間就偷偷看過很多。</p><p class="ql-block">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大概十五六歲，在峻寧縣中學(xué)念中學(xué)。那時(shí)候，能讀到的書很少，除了課本，就是幾本破舊的“禁書”，在同學(xué)之間偷偷傳閱。其中有一本，是手抄的《蘇軾詩詞選》，字跡潦草，錯(cuò)別字不少，可他還是翻來覆去地看，看得書頁都卷了邊。</p><p class="ql-block">那時(shí)只能偷偷背誦，不敢公開朗讀。</p><p class="ql-block">因?yàn)槟鞘恰八呐f”，是“封建殘余”，是“資產(chǎn)階級(jí)情調(diào)”。學(xué)校里的語文課，只教《毛主席詩詞》，只教革命文章。誰要是敢背什么“大江東去”，什么“明月幾時(shí)有”，被老師知道了，是要挨批的。</p><p class="ql-block">可他喜歡。</p><p class="ql-block">他喜歡蘇軾那些詞。喜歡“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fēng)流人物”的豪邁，喜歡“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的深情，喜歡“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的沉痛。那時(shí)候他還不懂什么叫愛情，什么叫生死，可那些詞讀著讀著，心里就熱了，眼眶就濕了。</p><p class="ql-block">他不知道那些情緒從哪兒來，只知道那些詞替他說話了。替他這個(gè)坐在山溝里，望著遠(yuǎn)處發(fā)呆的少年，說出了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p><p class="ql-block">而蘇軾的詩詞，也是他最喜歡的詩詞。</p><p class="ql-block">沒有之一。</p><p class="ql-block">他喜歡蘇軾這個(gè)人。喜歡他寫詩寫詞，還喜歡他畫畫、寫字、做飯、釀酒、修堤壩、種地。喜歡他被貶到黃州，窮得吃不起肉，就自己研究怎么做紅燒肉，還寫詩說“慢著火，少著水，火候足時(shí)它自美”。喜歡他被貶到惠州，發(fā)現(xiàn)當(dāng)?shù)乩笾贸?，就寫“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喜歡他被貶到海南，六十多歲的老頭了，還興致勃勃地跟當(dāng)?shù)厝藢W(xué)釀酒，釀壞了也不生氣，說“酒以釀得，不以成敗論英雄”。</p><p class="ql-block">這人怎么這么有意思呢？</p><p class="ql-block">李翔有時(shí)候想，要是能回到宋朝，跟蘇軾喝一頓酒，聽他吹吹牛，該多好。他不會(huì)說什么高深的道理，就聽蘇軾講那些有的沒的，今天又寫了什么詩，昨天又釀了什么酒，前天又跟誰吵架了。那一定是天底下最有意思的事。</p><p class="ql-block">可這些話，他從沒跟人說過。</p><p class="ql-block">在峻寧中學(xué)的時(shí)候，沒人可說。說了人家也不懂。什么蘇軾？寫詩的？寫什么詩？能當(dāng)飯吃嗎？后來考上大學(xué)，來了學(xué)校，他還是沒說。宿舍里的人聊的是專業(yè)、是工作、是分配，沒人聊什么蘇軾。</p><p class="ql-block">他以為這些心思，會(huì)一直爛在肚子里。</p><p class="ql-block">可今天，坐在這間教室里，聽著這些人討論蘇軾的詩，他忽然覺得，那些心思又活過來了。</p><p class="ql-block">不是活過來，是一直沒死過。</p><p class="ql-block">它們只是藏起來了。藏在他心里最深的那個(gè)角落，等著有一天，有人把它們叫醒。</p><p class="ql-block">現(xiàn)在，有人叫醒它們了。</p><p class="ql-block">他坐在角落里，聽著那個(gè)戴眼鏡的女生慢慢講蘇軾的生平，講蘇軾的詩風(fēng)，講這首詩的妙處。他聽著聽著，嘴角不知不覺彎了起來。</p><p class="ql-block">他想，原來這個(gè)世界上，還有人喜歡蘇軾。</p><p class="ql-block">原來這個(gè)世界上，還有人愿意坐在一起，讀一首詩，討論它好在哪里。</p><p class="ql-block">原來他不是一個(gè)人。</p><p class="ql-block">這個(gè)念頭，讓他心里暖暖的。像有一道陽光照進(jìn)來，照在那個(gè)藏了多年的角落里。</p><p class="ql-block">這時(shí)候，有人舉手了。</p><p class="ql-block">是那個(gè)上次引經(jīng)據(jù)典的男生。他說：</p><p class="ql-block">“這首詩好在意象的選取。竹子、桃花、江水、鴨子、蔞蒿、蘆芽、河豚，都是早春的典型意象，組合在一起，畫面感很強(qiáng)。”</p><p class="ql-block">社長點(diǎn)點(diǎn)頭，沒評(píng)價(jià)，又看向別人。</p><p class="ql-block">另一個(gè)女生說：</p><p class="ql-block">“我覺得好在觀察的細(xì)致。鴨子先知水暖，這是很細(xì)微的觀察，一般人注意不到?！?lt;/p><p class="ql-block">又有人說：</p><p class="ql-block">“好在語言樸素，沒有生僻字，沒有典故，小學(xué)生都能讀懂，但意境很深?！?lt;/p><p class="ql-block">社長一一聽著，還是不評(píng)價(jià)，只是點(diǎn)頭。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p><p class="ql-block">“那位同學(xué)，”</p><p class="ql-block">她說，</p><p class="ql-block">“你有什么想說的嗎？”</p><p class="ql-block">李翔愣了一下，發(fā)現(xiàn)所有人都在看他。</p><p class="ql-block">二十多雙眼睛。有好奇的，有等著看戲的，有漫不經(jīng)心的。那個(gè)引經(jīng)據(jù)典的男生歪著頭，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看暗呐兄?，眼神飄忽，顯然在想別的事。坐在他對(duì)面的一個(gè)胖男生，正低頭在本子上劃拉著什么，頭都沒抬。</p><p class="ql-block">李翔的臉又開始熱了。</p><p class="ql-block">從耳根子開始，一路燒到臉頰，燒到脖子。他知道自己現(xiàn)在一定紅得像只煮熟的大蝦米。他就是這樣沒出息，自己一個(gè)人待著的時(shí)候，想什么都可以，琢磨什么都行，腦子里轉(zhuǎn)得飛快。可一到公開場合，一到關(guān)鍵時(shí)刻，他就慫了。</p><p class="ql-block">小時(shí)候在峻寧中學(xué)讀書，老師提問，他明明知道答案，手舉到一半又縮回來。后來上了大學(xué)，課堂上被點(diǎn)名，他站起來說話，聲音都在抖。同桌笑他，說“李翔你緊張什么，又不是上刑場”。他也不知道緊張什么，就是緊張。</p><p class="ql-block">今天也是一樣。</p><p class="ql-block">那些想法，剛才還在腦子里轉(zhuǎn)呢。蘇軾的這首詩好在哪里，他想了那么多，早春的“淡”與“靈”，“春江水暖鴨先知”的妙處，整體意境的清雅平和。他覺得自己能說，甚至能說得挺好。</p><p class="ql-block">可現(xiàn)在，被這么多人看著，那些想法全跑了。跑得干干凈凈，一個(gè)不剩。腦子里空空的，像剛擦過的黑板，什么也沒有。</p><p class="ql-block">他就那么張著嘴，一個(gè)字也說不出來。</p><p class="ql-block">社長沒催他。就那么看著他，目光溫和，像是在等。</p><p class="ql-block">教室里的安靜開始變得有點(diǎn)壓人。有人開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那個(gè)引經(jīng)據(jù)典的男生嘴角的弧度大了些，好像在說：看吧，我就知道他說不出什么。</p><p class="ql-block">李翔看見那個(gè)表情。</p><p class="ql-block">他心里忽然有什么東西頂了一下。</p><p class="ql-block">不是生氣，是別的什么，像是小時(shí)候爬山，爬到一半累得不行，想放棄?？商ь^看看山頂，又覺得不甘心。就差那么一點(diǎn)了，再撐一撐，也許就上去了。</p><p class="ql-block">他想：不行。</p><p class="ql-block">文學(xué)社團(tuán)是自己主動(dòng)申請(qǐng)加入的。是他自己要來的。沒人逼他。他來的目的，是為了把時(shí)間填滿，為了忘掉那些不該想的事。可如果每次活動(dòng)都像個(gè)啞巴一樣坐著，那來干什么？還不如回圖書館算題。</p><p class="ql-block">他必須拿出勇氣出來。</p><p class="ql-block">不能再退縮了。</p><p class="ql-block">他深吸一口氣。</p><p class="ql-block">“我……”</p><p class="ql-block">聲音有點(diǎn)抖。他清了清嗓子，又深吸一口氣。</p><p class="ql-block">“我覺得……”</p><p class="ql-block">所有人都看著他。那個(gè)竊竊私語的停下來了，那個(gè)低頭劃拉本子的抬起頭了，那個(gè)嘴角帶笑的，笑容僵了一下。</p><p class="ql-block">李翔鼓足勇氣，終于開口。</p><p class="ql-block">“這是蘇軾題畫詩里最靈動(dòng)、最有生活氣的一首，意境清新又鮮活?！?lt;/p><p class="ql-block">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這是剛才想的那些東西里的第一句，不知道怎么的就冒出來了。</p><p class="ql-block">可既然冒出來了，就繼續(xù)說下去。</p><p class="ql-block">他看見同學(xué)們都在認(rèn)真聽。那個(gè)托腮的女生放下了手，那個(gè)胖男生把本子合上了，那個(gè)嘴角帶笑的，嘴角平了。</p><p class="ql-block">他不知哪來的自信，繼續(xù)往下講。</p><p class="ql-block">“首先是早春的‘淡’與‘靈’。不是繁花盛開，而是‘三兩枝’、‘短’、‘欲上時(shí)’。桃花只有三兩枝，蘆芽剛剛冒出來短短的，河豚正要往上游，一切都剛剛開始，將醒未醒。淡，輕，嫩，活，像一幅水墨小品，干凈又溫柔?！?lt;/p><p class="ql-block">他說著說著，手開始比劃起來。兩只手在空中畫著，好像能把那些畫面畫出來。</p><p class="ql-block">“‘春江水暖鴨先知’，這句最妙。它不是在寫景色，是在寫感覺。水暖不暖，人看不見，也摸不著?？渗喿又?。它們?cè)谒镉沃?，游著游著，忽然就感覺到水不一樣了。這是一種細(xì)膩、敏感、貼近自然的心境。也是蘇軾觀察生活、體察萬物的溫柔?！?lt;/p><p class="ql-block">他說得順了，忘了緊張，忘了那些盯著他的眼睛，忘了自己是誰，在哪兒。</p><p class="ql-block">“最后是整體的意境，生機(jī)悄悄萌發(fā)。全詩沒有熱烈，沒有喧囂，只有靜悄悄的春意，慢慢醒來的世界。桃花開得不多，鴨子游得不急，蔞蒿和蘆芽剛剛冒頭，河豚正要上來。靜中有動(dòng)，冷中有暖，淡中有味。是一種清雅、平和、充滿希望的早春意境?！?lt;/p><p class="ql-block">他說完了。</p><p class="ql-block">教室里安靜了一秒。兩秒。</p><p class="ql-block">然后有人鼓掌。那個(gè)胖男生拍的，啪啪啪，很響。接著是那個(gè)托腮的女生，接著是旁邊幾個(gè)人，接著是一大半人。</p><p class="ql-block">李翔愣住了。他不知道這是什么意思。是說他說得好？還是客氣一下？</p><p class="ql-block">社長還是沒評(píng)價(jià)，只是點(diǎn)頭?？蛇@次她點(diǎn)頭的時(shí)候，嘴角帶著笑。</p><p class="ql-block">“很好?！?lt;/p><p class="ql-block">她說，</p><p class="ql-block">“你對(duì)這首詩的理解，很細(xì)膩?！?lt;/p><p class="ql-block">那個(gè)引經(jīng)據(jù)典的男生沒鼓掌，可也沒再露出那種表情。他看著李翔，眼神里有一種東西，好像是意外，又好像是重新打量。</p><p class="ql-block">李翔坐在那里，臉還是熱的?？蛇@次的熱，跟上一次不一樣。</p><p class="ql-block">他忽然發(fā)現(xiàn)，剛才那幾分鐘，他忘了一件事。</p><p class="ql-block">他忘了想她。</p><p class="ql-block">從開口說話到說完，那么長時(shí)間，他一秒鐘都沒想過蘇敏。腦子里全是蘇軾，全是詩，全是那些“淡”、“靈”、“暖”、“嫩”。</p><p class="ql-block">她不在那兒。</p><p class="ql-block">她不知道去了哪兒。</p><p class="ql-block">他坐在那里，心里有一種奇怪的感覺。</p><p class="ql-block">像是松了一口氣。</p><p class="ql-block">又像是，有一點(diǎn)空。</p><p class="ql-block">可不管怎么說，他做到了。他沒掉鏈子。</p><p class="ql-block">他把自己想說的，全說出去了。</p><p class="ql-block">窗外有風(fēng)，吹得樹葉沙沙響。他聽著那聲音，忽然想起剛才說的那句，“靜悄悄春意，慢慢醒來的世界”。</p><p class="ql-block">他想，也許他自己，也在慢慢醒來。</p><p class="ql-block">活動(dòng)結(jié)束后，一個(gè)男生湊過來跟他說話。男生問他叫什么名字，哪個(gè)系的，喜歡讀什么書。李翔一一答了，男生說：</p><p class="ql-block">“行啊，以后常來。咱們這社團(tuán)雖然小，但人都挺好的?！?lt;/p><p class="ql-block">李翔點(diǎn)點(diǎn)頭。</p><p class="ql-block">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他忽然意識(shí)到：剛才那一個(gè)多小時(shí)，他沒有想她。</p><p class="ql-block">一次都沒有。</p><p class="ql-block">他有些驚訝，也有些高興。這個(gè)辦法，好像真的有用。</p><p class="ql-block">可是晚上，躺在床上，閉上眼睛……</p><p class="ql-block">她的臉又浮現(xiàn)出來了。</p><p class="ql-block">他知道，不是加入一個(gè)社團(tuán)就能解決的。她的影子沒那么容易趕走。可至少，他有了一個(gè)地方可以去，有了一些別的事可以想。那些詩，那些書，那些新認(rèn)識(shí)的人，能幫他把時(shí)間填滿，把腦子填滿。</p><p class="ql-block">填滿了，就沒空想她了。</p><p class="ql-block">他這樣告訴自己。</p><p class="ql-block">哪怕只是暫時(shí)的，也好。</p><p class="ql-block">窗外有風(fēng)，吹得樹葉沙沙響。他閉上眼睛，努力去想今天聽到的那首詩。“靜悄悄的春意，慢慢醒來的世界”，他反復(fù)念著這兩句，想用它們把她的臉擠走。</p><p class="ql-block">念著念著，他睡著了。</p><p class="ql-block">這是這些天來，他第一次沒有在夢(mèng)里見到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