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今日驚蟄，子夜津門竟飄起雪來。</p>
<p class="ql-block">不是臘月里那種沉沉壓枝的厚雪，也不是小寒大寒時凜冽刺骨的干雪，而是春氣初動、雷聲欲隱未隱之際，悄悄落下的幾片試探——輕、薄、微涼，像誰在節(jié)氣的門檻上遲疑了一下，又輕輕叩了叩門。</p>
<p class="ql-block">街道半濕半雪，車轍蜿蜒，紅公交車停在街角，頂上浮著一層薄霜，像剛出鍋的豆沙包上那點(diǎn)欲化未化的糖霜。光禿的樹杈伸向灰藍(lán)的夜空，枝影斜斜地印在融雪的路面上，仿佛春還沒站穩(wěn)腳，冬就踮著腳尖回來打了個招呼。</p> <p class="ql-block">雪停了，天光微明，我裹緊外套出門。</p>
<p class="ql-block">巷口那幾棵老樹靜立著，枝干清瘦，雪綴在梢頭，風(fēng)一吹便簌簌地落，像抖落一串細(xì)碎的舊夢。遠(yuǎn)處樓宇的窗子亮起幾盞燈，暖黃的光浮在清冷的空氣里，和雪光混在一起，不爭不搶，卻把這乍暖還寒的清晨，襯得格外真實。</p> <p class="ql-block">轉(zhuǎn)過街角，一棵松樹撞進(jìn)眼簾。</p>
<p class="ql-block">雪壓著針葉，卻不折枝，反倒把那點(diǎn)蒼翠襯得更沉、更韌。它不爭春，也不讓冬，就那么站著，像一位守時的老友——節(jié)氣到了，它便應(yīng)景地披上薄雪；春意近了，它也照舊青著。我仰頭看了會兒，忽然覺得，驚蟄的雷聲未必在天上，有時就在這樣一棵松樹的靜默里，隱隱滾動。</p> <p class="ql-block">再往前，是小區(qū)花園邊一叢圓潤的冬青灌木，雪落在翠葉上，薄薄一層，像撒了把細(xì)鹽。</p>
<p class="ql-block">葉色油亮，雪色清亮，灰磚小徑在旁靜靜鋪開，幾枝松枝斜斜探過矮墻。這雪落得不聲不響，卻把冬的余味和春的伏筆，一并按在了同一幀畫面里。</p> <p class="ql-block">街邊兩輛白車停著，頂上覆雪未消，車窗蒙著水汽，像呵了口熱氣又忘了擦。</p>
<p class="ql-block">一輛黑車只露出半邊車身，輪痕深深淺淺，印在濕雪里，像一行未寫完的節(jié)氣注腳。雪是春的意外訪客，而車痕是人的日常，兩者并存，竟也不違和——原來生活從不苛求時節(jié)嚴(yán)絲合縫，它只管往前開，哪怕輪子碾過雪與泥的交界。</p> <p class="ql-block">踱步至園中小林，松林覆雪，針葉青得發(fā)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雪不厚，只浮在枝頭、臥在肩頭，風(fēng)過時，簌簌如細(xì)語。林間安靜，偶有鳥掠過，翅尖抖落一點(diǎn)雪星。這雪不封山，不凍河，只輕輕一蓋，便把冬的句點(diǎn)，悄悄改成了春的頓號。</p> <p class="ql-block">空地上的雪已薄如紙，幾片枯葉半埋半露，風(fēng)一卷，便打著旋兒跑遠(yuǎn)。</p>
<p class="ql-block">遠(yuǎn)處樓宇靜默，車影寥寥。沒有喧鬧，也沒有催促，只有雪在化，光在移，樹影在慢慢變淡——原來驚蟄的“驚”，未必是驚雷裂空，有時只是雪落肩頭那一瞬的微涼，讓你忽然記起：春，真的來了。</p> <p class="ql-block">欄桿微涼，覆著薄雪，紅磚地磚在雪下若隱若現(xiàn)。</p>
<p class="ql-block">我伸手拂去欄桿上一點(diǎn)雪，指尖微濕。雪水沁涼，卻不再刺骨。這涼里，已悄悄裹著一絲軟意——像春在袖口藏了半截溫軟的風(fēng)，只等你伸手，便輕輕遞過來。</p> <p class="ql-block">最后踱進(jìn)花園，仿古竹亭靜立雪中，黛瓦微白，飛檐輕挑。</p>
<p class="ql-block">亭柱溫潤，竹色沉靜，雪落其上，不掩其清，反添其雅。亭中無人，卻像剛有人煮過一壺茶，余溫尚在。驚蟄雪落竹亭，不爭不搶，不疾不徐，仿佛節(jié)氣也懂：春不必喧嘩登場，它只需在雪未盡、風(fēng)微暖時，輕輕掀開一頁新章。</p>
<p class="ql-block">雪落津門，不違時令，只應(yīng)心緒。</p>
<p class="ql-block">驚蟄不是雷聲一響，萬物就齊刷刷醒來；它是一場雪、一樹松、一叢青、一隅亭，在冷與暖的縫隙里，把春，一寸寸，落進(jìn)人心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