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煙火山河散文集》</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九十八）</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慢絮話驚蟄</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18px;">作者：水木和諧</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晨起推窗，忽見檐角的水珠正一滴一滴地落著。昨夜幾時落的雨，他竟全然不知，只記得睡夢里隱隱有雷聲，悶悶的，沉沉的，像是誰在天的盡頭挪動著沉重的磨盤。此刻看那階前的青磚，濕痕斑駁，深深淺淺的，仿佛寫滿了夜的密語。他這才恍然——哦，是<b>驚蟄</b>了。</p><p class="ql-block"> 今年的驚蟄是三月五號。這日子，仿佛冥冥中含著某種深意。</p><p class="ql-block"> 他搬了把藤椅，在廊下坐著，慢慢地看，慢慢地想。雨已經(jīng)住了，天還是灰灰的，卻不是冬日那種死寂的灰，而是一種柔和的、含著水汽的灰，像一方溫潤的舊玉。院里的玉蘭樹，前幾日看時還只是些緊攥著的小苞，毛茸茸的，像是握緊的小拳頭；這會兒卻都松開了，露出里面白生生的花瓣尖兒，嫩得讓人不敢大聲說話。墻角的地上，不知什么時候冒出了一小簇綠，是新發(fā)的草芽，怯怯的，卻又執(zhí)拗地立著。有一只小蟲，黑亮亮的，在那綠意間慢慢地爬，爬幾步，停一停，仿佛也在感受這天地間新生的暖意。</p><p class="ql-block"> 他看著那小蟲，忽然想起《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里的話：“萬物出乎震，震為雷，故曰驚蟄?！惫湃税牙茁暱醋魇菃拘讶f物的號令，他卻想，其實哪里是雷聲驚醒了它們呢？是地氣暖了，是泥土軟了，是春光藏不住了，它們便自己醒了。雷聲，不過是為這場蘇醒配上了最相宜的聲響罷了。就像此刻檐角的滴水，一滴一滴，不緊不慢，卻比任何轟鳴都更能讓人感到——春天，是真的來了。</p><p class="ql-block"> 想起今天是三月五號，他便不由得想起兩個人來。說來也巧，這一天，是<b>《周恩來總理的誕辰日》</b>，也是<b>《學雷鋒同志紀念日》</b>。兩個人生在不同的時代，有著不同的經(jīng)歷，卻都以同樣的方式，深深地印在了中國人的記憶里。他忽然覺得，驚蟄這個日子，與他們是有些緣分的。</p><p class="ql-block"> 周總理是生于淮安的人，那個地方他未曾去過，卻聽說過那里的水鄉(xiāng)溫軟，柳色如煙。他想象著一個江南少年，如何在驚蟄前后，聽著檐雨，讀著書，漸漸長成后來那個溫潤如玉、卻又堅如磐石的人?？偫碚f過一句話，他記得很清楚：“我們愛我們的民族，這是我們自信心的源泉?！边@話說得多好，平平常常的，卻像驚蟄的雨，潤物無聲，又像驚蟄的雷，振聾發(fā)聵?？偫硪簧螄L不是在為這個民族的蘇醒而奔走？從少年時“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到后來數(shù)十年如一日地操勞，他把自己活成了一聲春雷，喚醒了無數(shù)沉睡的心。他去世的時候，十里長街送行，那個場面，他雖未親見，卻每每想起，心頭便溫熱。那是人民自發(fā)的蘇醒，是被一個人的一生所驚醒的春天。</p><p class="ql-block"> 雷鋒呢，是個苦孩子。七歲就成了孤兒，在舊社會的泥濘里爬著長大?？墒切轮袊年柟庹盏剿砩?，他便發(fā)了芽，開了花，成了一棵能替別人遮陰的樹。他記得雷鋒說過的話：“自己活著，就是為了使別人過得更美好?！边@話樸素得像地里的薺菜，嚼一嚼，卻有淡淡的回甘。雷鋒的一生只有二十二年，短得像驚蟄前后剛冒頭的草芽，可那綠意，卻漫延開來，直到今天還在。他把春天種在了人心上。</p><p class="ql-block"> 他忽然想，驚蟄的意義，大約就在于此罷——喚醒。周總理用他的一生喚醒了一個民族的責任與擔當，雷鋒用他的一生喚醒了人心的溫暖與善意。他們都是驚蟄的人，都是春雷，都是春雨，都是那第一縷暖風。</p><p class="ql-block"> 廊下的風漸漸軟了，帶著潮潤潤的氣息。他想起宋人張栻的句子：</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律回歲晚冰霜少，春到人間草木知。 </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便覺眼前生意滿，東風吹水綠參差。</b></p><p class="ql-block"> “便覺眼前生意滿”，這滿眼的生意，可不就是此刻的光景么？那綠意，那蟲鳴，那花苞，那水滴，無不是滿滿的生意，滿滿的生機。而人心里的“生意”，也該滿一滿了罷。</p><p class="ql-block"> 晌午時分，巷子里漸漸有了人聲。隔壁的老周正在院門口拾掇他的花盆，把那些冬日里搬進屋的花一盆盆地往外搬。見了他，笑呵呵地說：“驚蟄了，該讓它們出來透透氣了?！彼c點頭，忽然覺得，人不也是一樣的么？整個冬天，縮在屋里，縮在厚厚的冬衣里，也縮在自己的殼里。到了驚蟄，也該出來透透氣了。出來看看這蘇醒的世界，也聽聽自己心里，有沒有什么被喚醒了。</p><p class="ql-block"> 巷口賣菜的老陳，擔子里多了些新鮮的薺菜、馬蘭頭，綠盈盈的，還帶著露水。老陳說：“驚蟄了，地里的野菜都冒出來了，嘗嘗鮮吧?！彼肫鹬芸偫韾鄢曰磽P菜，清淡，本味；想起雷鋒勤儉，一分錢掰成兩半花。他們若是在這巷口相遇，大約都會喜歡這擔子里的春天罷。他蹲下身子，慢慢地挑了一把薺菜，想著中午可以做一碗清清爽爽的薺菜餛飩。這大概就是驚蟄的味道了，清鮮的，微苦的，帶著泥土的芬芳，也帶著人間的溫度。</p><p class="ql-block"> 回到屋里，他翻出舊書，找到韋應物的那首《觀田家》：“微雨眾卉新，一雷驚蟄始。田家?guī)兹臻e，耕種從此起。”千年前的田園生活，與今日自是不同了，可那耕種的心情，大約還是一樣的。人總要種些什么，種在地里是莊稼，種在心里是希望。周總理種的是家國天下，雷鋒種的是點滴善意，而他這樣的普通人，又能種些什么呢？他想，至少可以在心里辟一塊小小的田地，種一點善良，種一點擔當，種一點對這個世界的溫柔。驚蟄的雷聲，正好可以為這些種子，松一松土。</p><p class="ql-block"> 忽然想起驚蟄還有個古老的習俗，說是這天要“打小人”，用鞋底拍打紙剪的小人，以驅除霉運。他年輕時覺得這是迷信，如今倒有了不同的看法。那紙剪的小人，何嘗不是心里的郁結、煩惱、不如意呢？人生在世，誰心里沒幾個“小人”作祟？周總理一生操勞，面對多少風雨，心中卻沒有“小人”，只有家國；雷鋒一生清苦，心里裝的卻不是自己，而是他人。他們是用一生的修行，把心里的“小人”打跑了的人。而他這樣的凡人，驚蟄的雷聲，正好可以幫著把那些郁結驚醒，然后趕走。讓心里清清爽爽的，才好裝下新的希望。</p><p class="ql-block"> 下午，天又飄起了雨，細細的，密密的，不像雨，倒像是霧。他站在窗前，看著那若有若無的雨絲，想起杜甫的句子：“潤物細無聲。”這驚蟄的雨，果然是無聲的?？蔁o聲里，卻有萬千的生命在拔節(jié)，在舒展，在醒來。就像周總理，離去這么多年了，可他的影子，還在無數(shù)人心里立著；就像雷鋒，二十二年那么短，可他的光亮，還在照著無數(shù)人的路。他們都是潤物細無聲的雨，都是喚醒沉睡的雷。</p><p class="ql-block"> 雨聲中，他仿佛聽見泥土喝水的聲音，聽見草根伸展的聲音，聽見花苞裂開的聲音。這些聲音很輕很輕，要用心才聽得見。他還聽見另一種聲音，更輕，卻更深遠——那是一代代人，在驚蟄的日子里，被喚醒的聲音。周總理有一句話，他常常想起：“今天的現(xiàn)實是不夠美滿的，但美滿的現(xiàn)實需要我們大家共同去創(chuàng)造?！崩卒h也有一句話，他時時記著：“一朵鮮花打扮不出美麗的春天，一個人先進總是單槍匹馬，眾人先進才能移山填海?！?lt;/p><p class="ql-block"> 這些話，都是驚蟄的話。</p><p class="ql-block"> 入夜了，雨還在下。他坐在窗前，慢慢地想著，慢慢地記著。檐角的滴水還在繼續(xù)，一滴，一滴，不緊不慢，像是在數(shù)著什么。數(shù)什么呢？數(shù)歲月的流轉，數(shù)人心的蘇醒，數(shù)那些被驚蟄喚醒的春天。</p><p class="ql-block"> 他忽然覺得，驚蟄不只是節(jié)氣，更是一種提醒。提醒草木該發(fā)芽了，提醒蟲子該出洞了，提醒田家該耕種了，也提醒人心——該蘇醒了。該從冬日的慵懶里醒來，該從日復一日的麻木里醒來，該從只顧自己的狹小里醒來，看看這天地間的生意，也聽聽自己心里，那一聲微弱的、卻執(zhí)拗的呼喚。</p><p class="ql-block"> 到那時，便真的春深如海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