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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文/冰清</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57, 181, 74);"> 搶鍋餅的少年</span></p><p class="ql-block"> 老五瞇眼打量著眼前這戴墨鏡的小伙子：一身漿洗挺括的中山裝，腕上一塊锃亮的上海牌手表，舉止沉穩(wěn)，談吐謙恭，活脫脫一位歸鄉(xiāng)的干部或教書先生。他心頭一熱，笑意便浮上皺紋密布的臉：“小伙子，找我有事？”</p><p class="ql-block"> “您就是曹老五曹叔吧？我尋了您整整二十年！”墨鏡摘下眼鏡，眼底泛起溫潤的光，“老天開眼，今兒總算把債還上——我還欠您一場酒。”</p><p class="ql-block"> 老五一愣，撓撓花白鬢角：“我們……見過？”</p><p class="ql-block"> 墨鏡朗聲一笑，伸手相邀：“此地喧嚷，不敘舊事。曹叔，聚賢閣里，我請(qǐng)您喝一壺老白干?！?lt;/p><p class="ql-block"> 聚賢閣門楣低矮，卻飄著三十年陳釀的醇厚酒氣。禿頂老板一見墨鏡，立馬甩開嗓子：“貴客臨門——里邊請(qǐng)！”</p><p class="ql-block"> 墨鏡點(diǎn)了一桌硬菜：醬肘子油亮泛光，清蒸鱸魚鮮氣撲鼻，燙一壺燙得恰到好處的老白干，琥珀色酒液在粗瓷碗里微微晃蕩。三巡酒過，五味菜盡，老五酒意微醺，卻仍擰著眉頭：“小伙子，你到底打哪兒來？我這記性，怕是連牛尾巴都記不清嘍……”</p><p class="ql-block"> 墨鏡凝神望著他，聲音輕而沉：“曹叔，二十年前，街口那家鍋餅攤，您可還記得？”</p><p class="ql-block"> 老五指尖一頓，酒碗懸在半空——</p><p class="ql-block"> 那年春寒料峭，他挑著竹筐沿街叫賣針頭線腦，剛走到十字街心，忽見人堆如沸水翻騰。他撥開人群，只見幾個(gè)壯漢正圍著個(gè)十來歲的孩子狠踹猛搡，罵聲如鞭：“餓死鬼投胎？偷饃還敢攥著不撒手！”</p><p class="ql-block"> 孩子蜷在地上，單薄得像一張揉皺的舊紙，褲管撕裂，膝蓋滲血，可那只沾滿煤灰的小手，卻死死攥著半塊焦黃鍋餅，往干裂的嘴里硬塞。</p><p class="ql-block"> 老五心頭一揪，撂下?lián)泳蜎_進(jìn)去：“住手！饃錢我賠！”</p><p class="ql-block"> 他掏出兜里所有紙幣——皺巴巴的、帶汗?jié)n的、還夾著幾枚硬幣——往攤主手里一塞。那人瞥了眼，擺擺手：“罷了罷了，看在曹老五面上，這孩子，你領(lǐng)走！”</p><p class="ql-block"> 老五蹲下身，把剩下的毛票塞進(jìn)孩子冰涼的掌心。孩子淚珠滾落，混著鍋餅渣子咽下，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青石巷盡頭。老五望著那晃晃悠悠的背影，嘆口氣，挑起擔(dān)子，繼續(xù)往春光深處走去。</p><p class="ql-block"> “那孩子……是你？”老五忽然笑出聲，眼角褶子舒展如花。</p><p class="ql-block"> “是我?！蹦R端起酒碗，雙手奉上，“若非曹叔那一把紙票、一句‘我賠’，我早餓死在那條街上了?！?lt;/p><p class="ql-block"> 老五仰脖灌下，辣意直沖天靈蓋，忽而一拍大腿：“哎喲！糟了——我今兒賣牛的錢，剛在街口被扒了！那可是整頭牛的命?。 ?lt;/p><p class="ql-block"> 墨鏡卻紋絲不動(dòng)，只將酒壺穩(wěn)穩(wěn)續(xù)滿：“曹叔，您只管喝。錢，一分不少，連牛毛都給您一根根數(shù)回來?！?lt;/p><p class="ql-block"> 話音未落，小伙起身離座：“您歇會(huì)兒，我散散酒氣?！?lt;/p><p class="ql-block"> 老五剛應(yīng)一聲，眼前酒碗忽然晃成三只，桌角、梁木、窗外的柳枝全在打轉(zhuǎn)……他頭一歪，伏在油漬斑駁的木桌上，鼾聲輕起，像一頭卸了馱的老牛，在暖陽里沉沉睡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