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春天剛在田埂上探出一點綠意，孩子就掙脫了我的手，撲向那片初醒的田野。荷塘邊的蘆葦還枯著，但水光已開始泛軟，映著天光，像一塊半融的碧玉。他蹲在塘沿，小手撥弄浮冰碎屑，忽然指著水面：“爸爸，冰里有小蟲在動！”——驚蟄未至，蟲聲未起，可孩子眼里的春，早已破土而出。</p> <p class="ql-block">清晨推門，枝頭竟浮著一層薄雪，細看才知是昨夜霜氣凝成的假雪?？葜M斜，在灰白天空下勾出幾筆清瘦的墨痕，仿佛誰把冬的余稿，錯投在了春的信封里。我呵出一口白氣，它飄向枝頭，竟似與那點霜雪打了個照面，又悄然散了。</p> <p class="ql-block">風一吹，枝上霜雪簌簌而落，像抖落幾粒未拆封的冬。我站在院中仰頭看，那些交錯的枝條，忽然讓我想起小時候臨的《芥子園畫譜》——原來自然早把節(jié)氣寫成了畫：驚蟄是題款，雪是落款，一橫一豎，都是時序的留白。</p> <p class="ql-block">最叫人動容的是枝梢上那些青褐色的小點，是花蕾，裹著薄霜，怯怯地鼓著。它們不爭春，卻比誰都先聽見了地下的雷聲。我伸手想碰，又縮回——怕驚了這屏息待雷的靜默。</p> <p class="ql-block">鄰家孩子踮腳折下一小枝，舉到我眼前：“老師，它像不像一支沒蘸墨的筆？”我笑著點頭。那枝上雪未化盡，蕾未綻開，卻已蓄滿春意，正懸在冬與春的筆鋒之間，欲寫未寫。</p> <p class="ql-block">湖畔的蘆葦叢也披著薄雪，枯黃莖稈頂著白纓，在微光里輕輕晃。風過時，雪粒簌簌滑落，露出底下淡青的節(jié)——原來冬未走遠，春已悄悄在莖里走動。</p> <p class="ql-block">整片樹林靜得能聽見雪粒從枝頭滑落的微響。天空低垂，云層灰白，可樹皮上沁出的微潤，草根下暗涌的潮氣，都在說：雷聲未至，大地已醒。</p> <p class="ql-block">光禿的枝條在冷光里伸展，雪覆其上，如素絹鋪陳。我忽然明白，驚蟄不是一聲驚雷劈開寒冬，而是萬物在寂靜里，把冬的硬殼悄悄頂出一道細紋——那紋路里，有雪，有芽，有未出口的蟲鳴，有孩子凍紅卻攥緊的小拳頭。</p> <p class="ql-block">松針上的雪厚而柔，綠得沉實，白得清亮。松果半掩在雪里，像冬藏起的幾枚印章，蓋在春的請柬邊緣。我蹲下身，指尖拂過松針，涼意沁人，卻分明觸到一絲微不可察的暖——是樹液在皮下，開始緩緩流動。</p> <p class="ql-block">松枝垂落，雪綴針尖，松果垂垂如鈴。我駐足良久，竟分不清是雪在松上，還是松在雪里。只覺這清寒里，自有股韌勁，不爭不搶，卻把冬與春，都穩(wěn)穩(wěn)托在枝頭。</p> <p class="ql-block">孩子團了個雪球，朝空中一拋，雪球散開，如一朵遲開的梨花。他仰著臉笑，睫毛上沾著雪粒，亮晶晶的。那一刻我忽然懂了：驚蟄遇雪，不是節(jié)氣錯亂，而是天地在教我們——最蓬勃的生機，常裹著最清冽的涼意而來。</p> <p class="ql-block">我獨自立于湖畔，雪地空曠，湖面如鏡，倒映著枯枝與微云。背影投在雪上，被拉得很長。不憂郁，也不歡喜，只是靜靜站著，像一株尚未抽枝的樹，在冬春交界處，守著自己體內(nèi)那一小片將融未融的雪。</p> <p class="ql-block">風過蘆葦叢，雪從穗尖簌簌滑落，金黃與素白交錯搖曳。遠處樹影朦朧，水光微漾，仿佛整片曠野都在屏息——等那一聲雷，也等那一聲，比雷更輕的、草芽頂破凍土的微響。</p> <p class="ql-block">蘆葦蒼勁，雪覆其上，不壓彎，只添一分骨相。它們立在水邊，枯而不朽，白而不寂，像一群守著時令的老者，在驚蟄的門檻上，既不挽留冬，也不催促春。</p> <p class="ql-block">水邊蘆葦靜臥，雪覆枯莖，水面如鏡，倒影里，蘆葦、云影、遠樹，皆被拉長、柔化、靜止。我蹲下身，指尖輕觸冰沿，涼意直抵心口——原來最深的春意，有時就藏在這片未破的寒光之下。</p> <p class="ql-block">一棵老樹靜立雪中，枝干虬勁，雪落其上，不厚重，只薄薄一層，如披素衣。樹影斜斜鋪在雪地，像一句未寫完的詩。我走過時，樹影與我影子輕輕交疊，仿佛兩個時節(jié)，在此刻，默然相認。</p> <p class="ql-block">林間雪厚，樹干筆直，雪痕如篆，在粗糲樹皮上蜿蜒。我伸手撫過，雪粒微涼，樹皮溫厚——原來冬的余韻與春的伏筆，就在這一手的觸感里，冷暖相生，靜默相承。</p> <p class="ql-block">雪覆枝頭，林間幽寂?？筛┥砑毧?，腐葉下已有嫩芽拱動的微痕；仰頭再望，枝杈間雀巢微露，巢中絨毛隱約可見。驚蟄未至，而生命早已在雪下、在枝頭、在巢中，悄然排練著自己的春天。</p>
<p class="ql-block">驚蟄遇雪，原非悖論。</p>
<p class="ql-block">是冬在退場前，為春鋪的最后一層素箋；</p>
<p class="ql-block">是春在登臺前，向冬行的最后一禮。</p>
<p class="ql-block">而我，不過是個恰好路過的人，</p>
<p class="ql-block">捧著一杯熱茶，看雪落枝頭，</p>
<p class="ql-block">聽雷聲在云里翻身，</p>
<p class="ql-block">等那一聲，不驚不擾，卻足以讓萬物翻身的——</p>
<p class="ql-block">輕輕一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