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辦公室的暖氣烘得人昏昏沉沉。隨手翻開桌上的臺歷，3月5日，驚蟄。</p><p class="ql-block">這兩個字仿佛帶著聲響——像悶雷從天邊沉沉滾過，又像有什么東西，正蟄伏在泥土深處，悄悄蘇醒。</p><p class="ql-block">天氣預(yù)報(bào)說，今天陰轉(zhuǎn)小雨。我望向窗外，太陽出來了，不溫不火，像覆了一層薄塵，灰蒙蒙的。城里的節(jié)氣，總是這樣含糊，分不清是冬還是春。</p> <p class="ql-block">老家的驚蟄是分明的。</p><p class="ql-block">一到這個時候，天地間便像有了某種默契，風(fēng)就轉(zhuǎn)了向，不再刀子似的割人，變得軟軟的、潮潮的，裹著泥土翻起的氣息。天也不再是那種冷冷的，云走得快了，忽陰忽晴的，像個多變的孩子。</p><p class="ql-block">老人們常說: “驚蟄刮風(fēng)不用愁，驚蟄無風(fēng)等一等?！比羰怯酗L(fēng)，哪怕是微風(fēng)，他們臉上也會浮現(xiàn)出笑意，那是地氣通了，蟲子醒了，該下地忙活了。</p> <p class="ql-block">“驚蟄不凍蟲，凍到五月中?！斌@蟄這天若是暖得不尋常，反而不是好事，得冷一冷，把剛醒的害蟲凍一凍，莊稼才能安穩(wěn)。</p><p class="ql-block">這些老話，是莊稼人跟土地打了千年交道攢下的智慧，比天氣預(yù)報(bào)準(zhǔn)得多。</p><p class="ql-block">父親在世時，每到這個時節(jié)就閑不住。天還蒙蒙亮，他便披著那件舊棉襖出門，到田埂上轉(zhuǎn)悠。</p> <p class="ql-block">回來時，鞋底濕漉漉的，手里攥著一把土，捏捏、看看，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一聞。然后說: “該下地了?！北銖碾s物間翻出擱了一冬的犁、耙、鋤頭，一樣一樣檢查，該修的修，該磨的磨。</p><p class="ql-block">母親則在灶間忙活。驚蟄要韭菜盒子，說是吃了能祛百病。新鮮的韭菜切碎，拌上炒的嫩黃的雞蛋屑，包進(jìn)搟好的面皮里，在油鍋里煎得兩面金黃。咬一口，滿嘴都是春天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父親常說：“到了驚蟄，地就坐不住了。”</p><p class="ql-block">那時不懂，現(xiàn)在想想，真是這樣。土地像是有生命的，冬天里硬邦邦地睡著，可驚蟄一到，就活了過來，軟軟的，潤潤的。莊稼人這時候都要忙起來，再懶的人也要下地。</p><p class="ql-block">“過了驚蟄節(jié)，春耕不能歇?！睖锨ㄒ煌?，田埂要修一修，糞肥要挑到地里去。一年的指望，就是從這時候開始的。</p> <p class="ql-block">城里的日子，依舊不緊不慢地過著。沒有土地需要耕種，沒有農(nóng)具需要修理。驚蟄對于城里人來說，不過是一個節(jié)氣，印在日歷上，提醒你春天來了。</p><p class="ql-block">可對莊稼人來說，它是一道無聲的命令，是土地在腳下的呼喚。</p><p class="ql-block">父親那一輩人，一輩子都在聽這個呼喚。他們不知道什么節(jié)氣不節(jié)氣，只知道到了時候，莊稼人就得動起來，跟土地一樣不能閑著。他們知道什么時候該播種，什么時候該施肥，什么時候該除草，這都是土地告訴他們的。</p> <p class="ql-block">父親已走了好多年。</p><p class="ql-block">可每年到了春耕時節(jié)，我還是會想起他，想起他蹲在院子里磨鋤頭的樣子，想起他說“該下地了”時那種篤定的神情，仿佛整改春天都在他掌心里攥著。</p><p class="ql-block">此刻，我忽然想念那種泥土的氣息，想念驚蟄過后，田野里漸漸泛起的那層若有若無的綠意。那時候，天地之間仿佛有一種默契——雷在天上醞釀，蟲在地下蘇醒，人在地里忙碌。都趕在這個時候，誰也不肯落后。</p> <p class="ql-block">父親他們那代人，和土地打了一輩子交道，最后自己也成了土地。</p><p class="ql-block">可是驚蟄還是會來，年復(fù)一年，喚醒沉睡的泥土，也喚醒泥土里沉睡的種子。那些種子，會變成莊稼，養(yǎng)活一代又一代的人。</p><p class="ql-block">我想，老家的田野里，此刻應(yīng)該也是這樣的天氣吧。風(fēng)應(yīng)該是軟的，云應(yīng)該是快的，土地一定還在等著，等著驚蟄過后，有人來把它喚醒。</p> <p class="ql-block">文中插圖均來自網(wǎng)絡(lu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