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美篇名:多 多</p><p class="ql-block">美篇號:36365324</p><p class="ql-block">圖 片:致謝網(wǎng)絡</p> <p class="ql-block">今日驚蟄。推開窗,一股子味兒就撞了進來。這味兒不是冬天那種干冷、干凈的空氣,也不是夏天潮乎乎的悶。這味兒是松的,軟塌塌的,像是誰把捂了一冬的厚棉被抖摟開了,里面蓄著的、說不清是土腥、草根,還是什么沉睡東西的、暖烘烘的氣息,一下子全涌了出來。</p><p class="ql-block">這就是驚蟄的氣味了。老祖宗真是會起名字——驚蟄,一個“驚”字,一個“蟄”字,把天地間那點動靜,說得活靈活現(xiàn)??刹皇敲?,打幾聲悶雷,就像是老天爺清了清喉嚨,或是用一根看不見的、巨大的手指頭,不輕不重地敲了敲這凍僵了的大地的門板。于是,底下那些個藏著的、蜷著的,就都給“驚”得動彈起來了。</p> <p class="ql-block">鄉(xiāng)下外婆在時,這天總要念叨:“春雷驚百蟲,醒了,都醒了?!彼请p經年累月與泥土打交道、皸裂如老樹皮的手,在這天會格外地忙。一早,她便摸出幾個黃澄澄的大鴨梨,在冰涼的井水里洗凈,用一把豁了口的舊菜刀,“嚓嚓”地切開。梨汁清亮亮的,順著刀口往下淌。</p><p class="ql-block">“驚蟄吃了梨,一年都精神?!彼粗页裕约簠s舍不得咬一口完整的,只把削下的、帶著點果肉的梨皮,放進嘴里細細地咂摸。她說,這是“離”,離了病,離了災。那時我不懂,只覺得梨子甜脆,比什么藥都好吃?,F(xiàn)在想來,那清甜里,是外婆最樸素也最結實的盼頭。</p><p class="ql-block">她還用曬干的艾草,扎成一小把一小把,在屋前屋后慢慢地走,用那燃起的、帶著苦味的青煙,去熏墻角,熏門楣。煙氣裊裊的,像一條條灰色的、柔軟的帶子,在還有些料峭的空氣里盤繞。她說,這是“趕懶氣”,把一冬天窩在屋里的、懶洋洋的、不干凈的東西都趕出去。蟲子怕這味兒,霉運也怕。這大概就是最古老的驅蟲法,也是最虔誠的“大掃除”,掃的是屋,求的卻是心頭的敞亮。</p><p class="ql-block">隔壁家的三爺爺,會在天井里架起一口鐵鍋,倒進去半鍋黃豆,拿鍋鏟“嘩啦嘩啦”地炒。豆子在熱鍋里“噼噼啪啪”地爆開,跳得老高,那聲音又熱鬧又喜慶。他說這是“炒蟲”,害蟲在鍋里被炒得焦脆,田里的莊稼就平安了。</p><p class="ql-block">孩子們圍著鍋臺轉,等豆子一熟,燙著手也急火火地去抓,嚼得滿嘴生香。那焦香,混著艾草的苦香,便成了我記憶里,驚蟄這一天,最踏實的底色。</p> <p class="ql-block">外婆他們那一輩人,是真正把節(jié)氣長在骨頭里的。驚蟄一過,地氣就真的通了。她扛著耙子下地,赤腳踩在剛剛解凍的、還有些僵硬的田埂上。泥土是深褐色的,被鐵耙子一梳理,便翻起一層油潤潤的、潮濕的浪。</p><p class="ql-block">她說:“地也睡醒了,得給它松松筋骨,透透氣?!碧锢镞€不綠,可你能感覺到,就在那黑土的深處,有一股子蠢蠢欲動的、蠻橫的力氣,正頂上來。那不只是種下去的麥種在發(fā)芽,仿佛土地自己,也在伸一個長長的懶腰,骨節(jié)“嘎巴”作響,然后,打了一個充滿生命力的、濕潤的哈欠。</p><p class="ql-block">如今,我在城里。聽不見那么真的雷,也聞不到那么沖的泥土氣。驚蟄,似乎就縮成了手機日歷上的兩個宋體字,或者朋友圈里幾張應景的、綠意朦朧的圖。節(jié)氣變成了一種遙遠的風俗,一種被談論的“文化”,卻不再是呼吸著的日子。</p> <p class="ql-block">可人到底還是自然里的。驚蟄這天,我也學著老法子,去市場挑了最水靈的梨,回家用溫水細細地洗了,對著燈光,能看見果肉里晶瑩的脈絡。家人圍坐,咬一口,汁水四溢,那股清冽仿佛順著喉嚨,澆滅一些心頭無名的小火。</p><p class="ql-block">我不用艾草熏屋子了,只在屋里插了幾支新買的、葉子肥碩的綠蘿,又打開所有的窗。風涌進來,帶著城市邊緣綠化帶里,隱約的、微弱的青草氣。我想,這大概也算一種“醒”吧。</p><p class="ql-block">樓下的花園里,有幾個老人帶著孫兒,正在枯黃的草坪上尋找著什么。孩子驚喜地叫:“奶奶,螞蟻!螞蟻出來了!”他胖乎乎的小手指著地上——果然,幾個小黑點,正怯生生的、試探性的,在那金色的、遺落地上的梧桐葉上“巡邏”。它們也“驚”出來了。</p> <p class="ql-block">窗外的情景,讓我忽然就明白了,外婆為什么那么鄭重地對待一個梨,三爺爺為什么那么認真地炒一鍋豆。他們敬的,哪里只是一個節(jié)氣呢?他們敬的,是頭頂上那個按時發(fā)聲、催人奮進的老天,是腳下這片按時蘇醒、不負耕耘的土地,是生命本身那股子一到時節(jié)就憋不住要萌發(fā)、要生長的、倔強的勁兒。</p><p class="ql-block">驚蟄,是天地萬物的一份盟約。雷聲是號角,泥土是戰(zhàn)鼓。蟲子醒了,草木醒了,土地醒了。人,也該醒了。抖落掉一身隔年的、精神的“蟄伏”,像那拱開硬土的蚯蚓,像那啄破蛋殼的雛鳥,帶著點笨拙的、新生的勇氣,去動彈,去生長,去迎接一個注定會枝繁葉茂的春天。</p><p class="ql-block">天漸暗了。我合上窗,但那泥土蘇醒的氣味,仿佛還縈繞在鼻尖。我知道,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而窗外的世界,一定比今天,又綠了那么,不易察覺的一點點。這就夠了。</p> 謝謝雅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