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方尚春 <p class="ql-block">第四回</p><p class="ql-block">蓮花六郎承恩日</p><p class="ql-block">白發(fā)醫(yī)王失意時(shí)</p><p class="ql-block">卻說太平公主進(jìn)獻(xiàn)張昌宗一事，說來也是湊巧。</p><p class="ql-block">太平公主乃則天幼女，最得母親寵愛。她素知母親心思，見薛懷義已死，沈南璆雖在，卻終究年紀(jì)大了，不如再尋一少年，聊解母親寂寞。</p><p class="ql-block">這一尋，便尋到了張昌宗。</p><p class="ql-block">張昌宗乃定州人氏，出身官宦之家，祖父張行成曾為太宗朝宰相。只是家道中落，至其父輩，已無甚官職。張昌宗自幼生得俊美，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人皆呼為“蓮花郎”。及長，通曉音律，尤擅吹笛，風(fēng)流倜儻，名動一時(shí)。</p><p class="ql-block">太平公主偶然見了，心中暗贊：此子若獻(xiàn)給母親，必得歡心。她先試了試張昌宗的才藝與床幃功夫，覺得滿意，便擇日帶入宮中。</p><p class="ql-block">證圣元年六月，張昌宗入宮覲見。</p><p class="ql-block">則天初見，眼前便是一亮。</p><p class="ql-block">這少年年方弱冠，眉目如畫，膚白勝雪，一雙眼睛清澈如水，顧盼之間，自有一股風(fēng)流之態(tài)。他跪在殿中，不卑不亢，落落大方，與沈南璆的拘謹(jǐn)謙恭大不相同。</p><p class="ql-block">“抬起頭來?！眲t天道。</p><p class="ql-block">張昌宗抬頭，目光與則天相遇，微微一笑，露出一口貝齒。</p><p class="ql-block">則天心中一動，仿佛回到了幾十年前，第一次見到太宗時(shí)的光景。那時(shí)她才十四歲，初入宮闈，見太宗皇帝端坐龍椅之上，威嚴(yán)中透著幾分慈祥。如今，她是皇帝，跪在下面的，是一個(gè)足以做她孫兒的少年。</p><p class="ql-block">“你叫張昌宗？”</p><p class="ql-block">“臣張昌宗，叩見圣上。”聲音清脆，如珠落玉盤。</p><p class="ql-block">“會些什么？”</p><p class="ql-block">“臣略通音律，會吹笛，會唱曲，也會……伺候人?！闭f到最后三個(gè)字，他微微低頭，面上一紅，更顯嬌羞。</p><p class="ql-block">則天笑了。這笑容，沈南璆從未見過。</p><p class="ql-block">那夜，張昌宗留在了長生殿。</p><p class="ql-block">次日，則天便下詔，拜張昌宗為云麾將軍、行左千牛中郎將。這官職雖不高，卻是禁軍要職，非親信不得擔(dān)任。滿朝嘩然，則天不以為意。</p><p class="ql-block">數(shù)日后，張昌宗又引薦其兄張易之入宮。張易之年紀(jì)稍長，二十五六歲，同樣生得俊美，且多了一股英武之氣。則天見了，同樣歡喜，拜為司衛(wèi)少卿。</p><p class="ql-block">從此，二張兄弟日夜侍奉左右，恩寵日隆。</p><p class="ql-block">沈南璆那邊，則天漸漸疏遠(yuǎn)了。</p><p class="ql-block">起初是召見的次數(shù)少了，從三五日一見，變成十天半月一見；后來是見面時(shí)匆匆數(shù)語，便打發(fā)他回去；再后來，連長生殿的門也進(jìn)不去了。</p><p class="ql-block">沈南璆心中明白，卻也無話可說。</p><p class="ql-block">他依舊是尚藥局的侍御醫(yī)，依舊每日診脈開方，依舊對人溫和恭謹(jǐn)。只是夜深人靜時(shí)，他常常獨(dú)坐值房，望著窗外那一輪冷月，怔怔出神。</p><p class="ql-block">有一日，他在宮中遇見張昌宗。</p><p class="ql-block">那時(shí)節(jié)，張昌宗正從長生殿中出來，身后跟著四五個(gè)內(nèi)侍，前呼后擁，好不威風(fēng)。沈南璆避之不及，只得側(cè)身讓路。</p><p class="ql-block">張昌宗走到他面前，忽然停住腳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道：“這位便是沈御醫(yī)吧？”</p><p class="ql-block">沈南璆拱手：“正是下官?！?lt;/p><p class="ql-block">張昌宗點(diǎn)點(diǎn)頭，笑容可掬：“久仰久仰。聽說沈御醫(yī)醫(yī)術(shù)高明，伺候圣上多年，勞苦功高。日后還望多多關(guān)照?！?lt;/p><p class="ql-block">沈南璆連道不敢。</p><p class="ql-block">張昌宗又笑了笑，轉(zhuǎn)身離去。那笑容，客客氣氣，卻透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意味。沈南璆望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當(dāng)年的薛懷義——也是這般張揚(yáng)，這般意氣風(fēng)發(fā)。</p><p class="ql-block">他嘆了口氣，低頭匆匆離去。</p><p class="ql-block">回到太醫(yī)署，同僚們見他臉色不好，也不多問，只是各自忙各自的。沈南璆坐在值房中，望著桌上堆積的藥方，忽然覺得自己這一生，就像這滿桌的紙一樣，寫滿了字，卻終究要被丟棄。</p><p class="ql-block">他想起那夜在長生殿中，則天問他：“你跪朕，跪的是天子，還是朕這個(gè)人？”他答的是“圣上”。可如今想來，這個(gè)答案，也許正是則天失望的原因。</p><p class="ql-block">薛懷義跪的，是一個(gè)女人；張昌宗跪的，也是一個(gè)女人。只有他沈南璆，跪的是“圣上”，是“天子”，是那個(gè)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皇帝。</p><p class="ql-block">則天要的，不是臣子，是男人。</p><p class="ql-block">而他，給了她臣子，沒給她男人。</p><p class="ql-block">想通了這一節(jié)，沈南璆苦笑一聲，搖了搖頭。事已至此，想也無用。他站起身，走到藥柜前，取出那幾味虎狼之藥，看了半晌，又放了回去。</p><p class="ql-block">藥，不必再吃了。</p><p class="ql-block">張昌宗兄弟得寵之后，朝中風(fēng)氣為之一變。武承嗣、武三思等皇親國戚，爭著巴結(jié)二張，為之牽馬執(zhí)鞭，呼為“五郎”“六郎”。宰相宗楚客、李迥秀等人，也紛紛攀附，甚至請封張昌宗為王。</p><p class="ql-block">只有狄仁杰等少數(shù)大臣，不以為然。</p><p class="ql-block">狄仁杰多次進(jìn)諫，勸則天遠(yuǎn)離二張，以免重蹈薛懷義覆轍。則天只是笑，不置可否。有一次，狄仁杰實(shí)在忍不住，跪在殿前，淚流滿面，說：“臣非敢違忤圣意，實(shí)為社稷計(jì)。二張小人，豈可托以心腹？”</p><p class="ql-block">則天沉默良久，嘆道：“朕老了，身邊總得有人說話。狄卿，你是忠臣，朕知道。可朕的寂寞，你不知道?！?lt;/p><p class="ql-block">狄仁杰無言以對。</p><p class="ql-block">這話傳到沈南璆耳中，他怔了半晌，忽然明白了則天的孤獨(dú)。</p><p class="ql-block">她是皇帝，是天子，是天下之主。可她也是個(gè)女人，是個(gè)七十一歲的老婦人，是個(gè)死了丈夫、兒女疏遠(yuǎn)、身邊全是臣子沒有親人的孤獨(dú)者。她要的不是忠臣，是陪伴；不是諫諍，是溫暖。</p><p class="ql-block">薛懷義給過她溫暖，雖然那溫暖夾雜著炭火的焦灼；張昌宗也給著她溫暖，雖然那溫暖摻和著脂粉的香氣。只有他沈南璆，給了她什么？</p><p class="ql-block">恭敬，溫良，謹(jǐn)慎，還有……距離。</p><p class="ql-block">那距離，是他自己畫的，也是他永遠(yuǎn)跨不過去的。</p><p class="ql-block">證圣二年春，沈南璆病倒了。</p><p class="ql-block">病來得很突然，一夜之間，高燒不退，神志不清。尚藥局的同僚們?yōu)樗\治，用了許多藥，總不見效。消息傳入宮中，則天沉默片刻，只說了一個(gè)字：“哦?！?lt;/p><p class="ql-block">再無下文。</p><p class="ql-block">沈南璆躺在病榻上，昏昏沉沉間，仿佛又回到了那個(gè)夜晚。長生殿中，龍涎香裊裊升騰，則天的手搭在他腕上，目光如炬，問他：“你怕朕嗎？”</p><p class="ql-block">他想回答，卻發(fā)不出聲音。</p><p class="ql-block">他想說：“臣不怕圣上，臣怕的是，圣上把臣當(dāng)臣?！?lt;/p><p class="ql-block">可這話，終究沒能說出口。</p><p class="ql-block">正是：</p><p class="ql-block">殿前承寵日，夢里斷腸時(shí)。</p><p class="ql-block">一病人千里，三更淚萬絲。</p><p class="ql-block">君恩如逝水，妾意似游絲。</p><p class="ql-block">唯有庭前月，年年照鬢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