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從前總覺得日子長得沒邊，像夏天午后的蟬鳴，聒噪著，怎么也熬不完。可一眨眼，日頭就偏了西。鏡子里的人還是我，可眼角的紋路、鬢角的白，都在輕聲說：那個在田埂上追蜻蜓的少年，到底是走遠(yuǎn)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們那會兒，沒什么新鮮玩意兒，快樂卻扎實(shí)得很，從腳底板往上冒熱氣。女孩們剪段舊內(nèi)胎當(dāng)皮筋，跳起來辮子甩得生風(fēng)；男孩們推著鐵環(huán)在曬場上瘋跑，鐵環(huán)嘩啦啦響，仿佛能一直沖向天邊。沙包是碎布頭縫的，砸在身上有點(diǎn)疼，可接住時的歡叫，能掀翻半條街的屋頂。這些快樂都沾著塵土、帶著汗味，熱氣騰騰的，摸得著，也留得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吃食也簡單。一碗稀粥就著自家腌的蘿卜干，呼嚕嚕下肚，暖得從喉嚨直抵胃里。母親攤的麥餅，咬一口，麥香混著蔥咸，能在嘴里回味好久。衣服是“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bǔ)補(bǔ)又三年”，可心里頭滿當(dāng)當(dāng)?shù)?，裝著對“以后”模糊又滾燙的念想。夜里，一盞煤油燈就是全部光明，燈芯短短，火苗如豆。就著那點(diǎn)昏黃，眼睛恨不能鉆進(jìn)書頁里——身上穿著打補(bǔ)丁的粗布衫，心里卻篤定，將來總要讓這世界變點(diǎn)樣子。</p> <p class="ql-block">腳底沾著泥土的軟，踩著傍晚的余溫。風(fēng)從耳邊刮過，裹著禾苗和野草的青氣。跑累了就往田埂上一坐，看遠(yuǎn)處村落升起炊煙，直直的，白白的，慢慢散進(jìn)天幕里。蛙聲蟲鳴混在一處，是夜晚湊過來的前奏?；椟S的光暈攏著書本，也攏著一顆不肯安分的心，筆尖劃過紙張，沙沙作響，是和貧瘠日子一場小小的較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后來擠在大通鋪上，身子挨著身子，汗味、皂角味混在一起。黑暗里壓低聲音說話，說明天，說遠(yuǎn)方，也說心里偷偷喜歡的姑娘。月光從窗縫淌進(jìn)來，涼涼的一條，落在枕頭上。那些話現(xiàn)在想來幼稚，可當(dāng)時每個字都發(fā)著燙，是從胸腔里掏出來的赤誠。</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風(fēng)雨終究來了。生活露出粗礪的棱角，成了一道道要咬牙翻過的坎。我們也曾狼狽跌倒，一身泥濘，可也攢著一點(diǎn)一滴的“好”——工作上的一句肯定，孩子的一聲呼喚，或是別人難時，默默遞過去的一把傘。</p> <p class="ql-block">肩膀不知哪天就沉了。一頭是年邁的父母，一頭是成長的兒女，中間壓著生活全部的重量。腰彎了，話少了，可心里那點(diǎn)“善”，倒被磨得更亮。它成了扶老人過馬路的手，成了對送水小哥隨口的“謝謝”，成了自己吃過苦，便見不得旁人難，總想悄沒聲地幫一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如今，眼角的皺紋是歲月碾過的車轍，鬢角的霜是時光落的灰?？粗鼈儯睦锏钩銎嫫届o。少年時的莽撞，青春時的熱血，都遠(yuǎn)了，淡了，卻沒消失——化在血脈里，成了我看這世界最根本的底色。我依然會為早春第一簇花停下腳步，會為一場秋雨泛起淡淡悵惘，會為陌生人的一個微笑，覺得這一天都亮堂起來。心里那點(diǎn)熱乎氣，沒熄，只是燒得更穩(wěn)、更靜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往后的日子，不求波瀾壯闊。愿像窗臺那盆蘭草，有清水，有陽光，安安穩(wěn)穩(wěn)就好。身體無病，心里無事，身邊有暖，便是最大的福氣。在漸漸柔和的天光里，慢慢走。心里那盞年少時點(diǎn)起的燈，芯子短了，火苗弱了，可那點(diǎn)暖意，還在一絲一絲，幽幽地散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作者高佐康，南山居士，崇尚老莊思想，閑靜少言，不慕榮利，一切順其自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