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就是這個樣子（下）

宜生堂

老周說，場面話多的人，大多不實在。 我們公司有個場面話大王，姓張，四十多歲，頭發(fā)梳得油光水滑，見誰都說“哎呀好久不見”“改天請你吃飯”“這事兒包我身上”。他說的“改天”是永遠沒有的，“包我身上”的意思是“你自己想辦法”。他說話的時候表情特別真誠，眼睛看著你，手拍著你的肩膀，讓你覺得他是真心的。 有一回我真信了他。我有個朋友想找工作，托我?guī)兔?。我說老張你認識人多，幫忙介紹介紹。他說沒問題，包我身上，明天就給你約人。 我等了一個月。他見我就躲，食堂里看見我端著盤子過來，轉身就走。后來在走廊里碰上了，我還沒開口，他說哎呀真不好意思，最近太忙了，改天一定。 我說好。 后來我學乖了。他說什么我都點頭，說什么我都笑，說什么我都當沒聽見。他再說“改天請你吃飯”，我就說好啊，今天有空嗎？ 他愣了一下，說今天不行，改天。 我們都笑了。 產(chǎn)品經(jīng)理小陳，說話愛帶“可能”“大概”。 “這個需求可能下周上線?！薄澳莻€bug大概能修?！薄袄习蹇赡懿惶珴M意。”“用戶大概會喜歡?！?lt;/p> 他做事也確實優(yōu)柔寡斷。一個方案改八遍，改到所有人都忘了第一版什么樣。開會前要問七個人意見，問完了還是拿不定主意。做決定的時候眼睛看著天花板，嘴抿著，手指敲著桌子，敲半天，說“我覺得可能這樣也行”。 有一回項目緊急，客戶催得火急火燎的，他還在那“可能”“大概”。項目經(jīng)理直接拍了桌子，拍得茶杯都跳了起來：“你到底是可能還是肯定？你給我一個準話！” 他愣了五秒鐘，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可能……肯定?！彼f。 那項目最后黃了。 快遞小哥姓孫，走路飛快。 我住六樓，沒電梯，他跑上來，敲門，遞件，簽字，跑下去，全程不到三分鐘。有回下雨，我看他渾身濕透了，讓他進來避一避。他說不行不行，還有三十多件沒送，人家等著呢。 “你急什么？” 他站在樓道里，雨水從褲腿滴下來，在地上匯成一小灘。他低頭看了一眼，用鞋底蹭了蹭。 “急什么？急賺錢啊?！?lt;/p> 他跑下樓的聲音像打鼓，咚咚咚咚的，從六樓一直響到一樓。 后來我知道他有個女兒，剛上小學，老婆生病在家，不能干重活。他一個人送快遞養(yǎng)活三口人，每天五點起床，晚上十點回家，中午吃飯就蹲在路邊啃饅頭。 有一回我多給了二十塊錢小費，他死活不要。我說給孩子的，他才收了，鞠了三個躬。 從那以后，我的快遞他都是第一個送。 認識老陳那年，我二十二，他四十五。 第一次見面是在一個飯局上，我坐他對面，中間隔著七八個人和一盆水煮魚。他話不多，偶爾說一句，大家都安靜下來聽。那天聊了兩個小時，從工作聊到人生，從人生聊到理想，從理想聊到女人。我覺得遇到知己了，相見恨晚，走的時候還加了他微信。 后來我才知道，他是我們那片的傳奇。帶出來的徒弟現(xiàn)在都是總監(jiān)、總工、總經(jīng)理，逢年過節(jié)給他送禮的人排著隊。他跟誰聊天都能聊得開心，因為他聽得懂你說什么，而你說的那點東西，他早就想明白了，想透了，想爛了。 “如果你和一個人初次見面就聊得很開心，大概率對方的情商、智商都遠超于你?！边@是老陳后來跟我說的。 “那你怎么還跟我聊？”我問。 他笑了一下，沒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窗外是黃昏的天，他的側臉鍍著一層金邊，皺紋里都是光。 我媽打電話來，說天冷了要多穿衣服。 我說媽我知道了，我三十多了，知道冷熱。 她說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上回感冒的是誰？發(fā)燒三十九度，半夜給我打電話，哭得跟個孩子似的。 我說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她說三年怎么了，三年你就長大了？ 我笑了，說媽我沒長大，我還是你兒子。 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行了，掛了，記得穿衣服。 掛了電話，我去衣柜里翻出那件她織的毛衣。墨綠色的，領口有點緊，袖口有點短，穿在身上繃得緊緊的。但暖和，從里到外都暖和。 那件毛衣她織了兩個月，眼睛花了，戴著老花鏡，一針一針地織?？椡昙倪^來，快遞費比毛線錢還貴。 兒子五歲那年，把牛奶打翻了。 滿滿一杯，嘩的一聲，灑了一桌子，順著桌沿往下淌，淌到他褲子上，淌到地上，淌成白花花的一片。他站在那里，眼圈紅紅的，小手攥著，等著我發(fā)火。 我沒發(fā)火。 我拿了抹布遞給他，說：“來，一起擦?！?lt;/p> 他愣了一下，接過抹布，跟我一起擦桌子。他擦得慢，東一下西一下，把牛奶抹得到處都是。我沒催他，慢慢教他，從外往里擦，這樣不會灑出去。 擦完了，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亮亮的：“爸爸，你真好?！?lt;/p> 我說：“下次小心點。” 他說：“知道了。” 后來他打翻東西，都自己擦。有一回在幼兒園打翻了湯，老師還沒開口，他已經(jīng)跑去拿抹布了。老師跟我說，你兒子真懂事。 我說隨他媽。 老周和老婆吵架，三天沒說話。 第四天他買了一箱橘子回來，放在餐桌上。橘子是那種青皮的，看著就酸。他老婆看了一眼，說：“我不吃酸的?！?lt;/p> 他說：“我知道，這是給你媽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了很久，笑得彎下腰去，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老周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看著她笑。 “你這人，”她說，“吵架就吵架，買什么橘子?！?lt;/p> 老周說：“不買橘子怎么和好？” 她說：“你就不能直接說句對不起？” 老周想了想：“對不起?！?lt;/p> 她笑得更厲害了。 那箱橘子后來被她媽吃了，她媽說酸得好，開胃。 我有段時間跟自己較勁。 那會兒剛升職，壓力大，天天加班。早上七點出門，晚上十二點回家，周末也泡在公司里。開會、寫報告、見客戶、處理投訴，像個陀螺一樣轉。老婆說我瘋了，我說你不懂，這個項目做下來，咱們就能換大房子了。 結果項目做下來了，人倒了。 躺了三天醫(yī)院，醒來發(fā)現(xiàn)，那個項目換別人接手了。領導來病房看我，說好好養(yǎng)病，工作的事不急。我問他項目怎么樣了，他說挺好的，小王在跟。 小王是我?guī)С鰜淼耐降埽瑒倎砉緝赡辍?lt;/p> 護士問我疼不疼，我說不疼。 她說那你皺什么眉。 我說我在想，較這個勁干嘛。 她沒說話，給我換了瓶藥水，走了。病房里很安靜，窗外是秋天的天，很高很遠，飄著幾朵云。 王胖子后來出事了。 那三個茅臺換來的項目，他做砸了，賠了公司小一百萬。客戶要起訴，法務要追責，領導在會上罵了他一個小時，他低著頭不說話，手攥著褲縫，攥得緊緊的。 再后來他辭職了，聽說去了別的城市，還是做銷售。走的那天沒人送他，他自己收拾東西，自己叫了輛車，自己把紙箱搬上去。箱子不大，裝著他五年的東西。 酒桌上那些稱兄道弟的人，一個都沒來。 老周站在窗戶邊看著那輛車開走，說：“爛果子自己會掉，用不著你親自動手?！?lt;/p> 我說你這話說的，好像你早就知道。 他說我不知道，但我信因果。 有一年我特別缺錢。 房貸車貸壓著，信用卡快還不上了，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想今天要還多少錢。那段時間我連飯都舍不得吃，中午啃個饅頭，就著公司的免費開水。 我媽打電話來說家里買了新米，新米下來了，讓我回去拿。我說太遠了，快遞費比米貴，不劃算。她說那你別寄錢回來了，自己省著花。 我那天掛了電話，心里難受了很久。然后轉了三千回去，是我身上最后一點錢。 月底賬單一來，我發(fā)現(xiàn)有兩筆錢忘了算，一筆兩千，一筆一千，正好三千。 老周說這叫孝順的福報。我說這叫瞎貓碰上死耗子。他說你愛信不信。 那三千塊是我媽幫我攢的，她說你小時候的壓歲錢我都存著呢，現(xiàn)在給你。 我爸脾氣不好，我小時候挨過不少打。 那會兒恨他，恨得牙癢癢，做夢都想著長大了要打回來。有幾年我不跟他說話，過年也不回去。他在電話里罵我，我就把電話掛了。 后來有了兒子，抱著他小小軟軟的身子，突然想起我爸也這么抱過我。那時候他還年輕，三十出頭，頭發(fā)還是黑的，眼睛還是亮的。他不會當?shù)?，他爹也不會當?shù)?，他學的都是打罵那一套，能怎么辦呢？ 去年我回家，他頭發(fā)白了大半，背也駝了，走路慢吞吞的。吃飯的時候他給我夾菜，一塊紅燒肉，放在我碗里，說多吃點，瘦了。 我說爸你也吃。 他愣了一下，眼眶紅了，筷子停在半空中，半天沒動。 我媽在旁邊說，你這人，孩子給你夾菜，你倒是吃啊。 他低下頭，把碗里的飯扒進嘴里，扒了很久。 兒子上幼兒園第一天，我蹲下來給他系鞋帶。 他穿著新衣服新鞋子，背著新書包，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像個小大人。他說爸爸，你別難過，我放學就回來。 我說我沒難過。 他說你眼睛紅了。 我說風大。 他看看窗戶，窗戶關著，窗簾拉著，一絲風都沒有。 他沒拆穿我，伸出小手在我臉上摸了一下，說爸爸乖，不哭。 我把他摟進懷里，摟了很久。 老周最近換車了。 還是那個牌子，還是那個顏色，還是那么干凈。他給我發(fā)微信，說新車提了，周末帶你兜風。 我說不去，你那車不能吃東西。 他說這回能了，我買了防臟墊，全包的，灑了也不怕。 我說你變了。 他說變什么變，那是給你買的。 周末他真來接我了。新車里還有一股皮子的味道，座椅軟軟的，防臟墊是深灰色的，跟我上次隨口說的顏色一樣。 我坐在副駕駛上，腳邊放著一袋橘子，這回沒拘著，想怎么坐就怎么坐。 “去你家坐坐？”我說。 他看了我一眼，沉默了很久。 “行。”他說。 那是認識六年以來，我第一次進他家的門。 現(xiàn)在我也學會沉住氣了。 項目拖了不催，該來的會來。人不回消息不急，該回的回。事沒成也不慌，成不成都有成不成的道理。晚上睡不著就起來看書，看著看著就困了。早上醒早了也不著急起，躺著想想今天要干的事，想清楚了再動。 有天晚上下班，我站在路口等紅燈。路燈很亮，照著來來往往的人和車。旁邊站著個小伙子，二十出頭，一直在看手機，眉頭皺著，腳底下動來動去，像有螞蟻在爬。 綠燈亮了，他第一個沖出去，跑著穿過馬路，跑進對面的地鐵站。 我看著他的背影，想起十年前的我。那時候我也急，急得不得了，急著證明自己，急著賺到錢，急著讓人看得起，急著讓所有人知道我不是廢物。 后來發(fā)現(xiàn)，急也沒用。 路是一步一步走的，日子是一天一天過的。 能沉得住氣，就不算白活。 紅燈變綠燈，我慢慢走過馬路。秋天的風從背后吹過來，不冷，剛剛好。 口袋里手機響了，是老周發(fā)來的語音。我點開聽，他說周末來家里吃飯，我媽包了餃子。 我說好。 他又發(fā)了一條：“韭菜雞蛋的，你不吃酸的，我知道。” 我站在路燈下笑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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