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昵稱： 護(hù)花使者</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美篇號(hào)：51304056</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照片： 護(hù)花使者</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推開門的時(shí)候，我愣住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臺(tái)階不見了。那三級(jí)每天早上都要小心翼翼踩下去的水泥臺(tái)階，消失了，被一片軟軟的、厚厚的白蓋住了，和院子里的地連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階，哪里是路。我伸出一只腳，試探著往下探，探了半天，才踩到第一級(jí)。腳陷進(jìn)雪里，一直沒到腳踝，涼意透過鞋底，絲絲地往上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下雪了。驚蟄這天，下雪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站在臺(tái)階上，看了很久。雪還在下，不大，細(xì)細(xì)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篩著什么。落在臉上，涼涼的，癢癢的，一觸就化了，化成一小顆水珠，順著臉頰滑下來。我抬起頭，讓它們落，落了一臉，落了一身，落得整個(gè)人都像從雪里長(zhǎng)出來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出了院門，拐進(jìn)街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條街，我走了十幾年了。閉著眼也能知道哪里有個(gè)坑，哪里有個(gè)坎，哪里那棵老槐樹的根把地磚頂起來一塊?？山裉觳灰粯恿恕Ｒ磺卸甲兞?，被這場(chǎng)雪一蓋，全成了新的?？悠搅耍矝]了，那條縫也不見了。整條街成了一張巨大的、還沒人踩過的白紙，等著第一個(gè)腳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是第一個(g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腳印深深的，黑黑的，在我身后一路跟著。每一步踩下去，雪都發(fā)出“咯吱”一聲，輕輕的，脆脆的，像在說什么悄悄話。我走得很慢，不想走快。想讓這“咯吱咯吱”的聲音多響一會(huì)兒，想讓這一串深深的腳印，在這張白紙上多留一會(huì)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街邊的梧桐樹，一棵一棵地站著，身上落滿了雪。那些枝椏，本來光禿禿的，灰撲撲的，像一堆亂糟糟的線條。現(xiàn)在全白了，粗的，細(xì)的，長(zhǎng)的，短的，都裹著一層厚厚的白，像披著一件毛茸茸的白外套。有一根枝條垂得很低，上面落滿了雪，壓得彎彎的，像一把弓。我伸手碰了碰，雪簌簌地往下掉，掉在我頭上，掉在我肩上，掉在脖子里，涼得我一縮。那枝條彈起來，抖了抖，又落了一層新的雪，又慢慢地彎下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路燈還亮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是那種刺眼的亮，是昏黃昏黃的、暖洋洋的亮，被雪一襯，顯得格外柔和。每一盞燈下面，都有一圈光暈，光暈里，雪花飛得特別清楚，一朵一朵的，亮晶晶的，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飛蛾，圍著燈轉(zhuǎn)啊轉(zhuǎn)。有的落在燈罩上，積了薄薄一層；有的落在燈桿上，把鐵桿裹成一根白柱子；還有的繼續(xù)往下落，落在雪地里，和別的雪混在一起，分不清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街上沒有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平時(shí)這個(gè)時(shí)候，賣早點(diǎn)的已經(jīng)出攤了，油條在鍋里滋啦滋啦地響，豆?jié){的熱氣一團(tuán)一團(tuán)地往上冒。晨練的人也出來了，快走的，慢跑的，打太極的，把這街占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山裉鞗]有。家家店鋪都關(guān)著門，卷簾門拉得嚴(yán)嚴(yán)的，上面也落滿了雪，像一面面白墻。那家早點(diǎn)鋪，門縫里透出一線光，可門沒開。也許老板娘也在猶豫，這么大的雪，出不出攤？出了，有人來吃嗎？不出，那些習(xí)慣了她豆?jié){油條的人，今天早上吃什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一個(gè)行人出現(xiàn)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是個(gè)老人，穿著黑色的棉襖，戴著棉帽，捂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的，只露出兩只眼睛。他走得很慢，很小心，一步一步地探著走。手里拄著一根拐杖，拐杖頭包著膠皮，每一下都戳得很深，戳出一個(gè)圓圓的小坑。走到我身邊的時(shí)候，他停下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那一串腳印，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早啊。這雪，真大?！?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說：“是啊。驚蟄的雪，頭一回見?！?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點(diǎn)點(diǎn)頭，沒再說什么，繼續(xù)往前走了。我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一步一步地，消失在街的拐角。他走過的地方，又多了一串腳印，比我的淺一些，間距小一些，一步一步的，像在雪地上蓋著印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又有人來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回是個(gè)年輕人，穿著運(yùn)動(dòng)服，跑著來的。他跑得很快，腳下“咯吱咯吱”的，一步一響，像踩著一串音符。跑過我身邊的時(shí)候，他沖我笑了笑，露出白白的牙。然后跑遠(yuǎn)了，跑向街的那頭，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間距很大的腳印，和他的人一樣，急急的，慌慌的，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在等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接著，人漸漸多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騎電動(dòng)車的，慢慢地騎著，兩只腳拖在地上，像劃船。走路的，都走得很小心，一步一步的，有的還互相攙著。送孩子的，把孩子裹得像個(gè)球，只露出兩只眼睛，牽著大人的手，一跳一跳地走。孩子高興，大人緊張，一邊走一邊喊：“慢點(diǎn)！慢點(diǎn)！看著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街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條剛才還靜悄悄的、像一張白紙一樣的街，現(xiàn)在被各種各樣的腳印踩滿了。深的，淺的，大的，小的，密的，疏的，直的，歪的，橫七豎八的，亂七八糟的，像一幅誰也看不懂的畫。那幅畫里，有老人，有年輕人，有孩子，有騎車的，有走路的，有趕著上班的，有出來看雪的。每一個(gè)人，都在這個(gè)驚蟄的清晨，在這條被雪覆蓋的街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繼續(xù)往前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經(jīng)過一個(gè)路口，紅燈亮了。我停下來，站在路邊等。對(duì)面是一家花店，門關(guān)著，門口擺著的那些盆栽，全被雪蓋住了。有一盆是茶花，葉子厚厚的，綠綠的，上面落滿了雪，綠白相間的，特別好看。有幾朵已經(jīng)開了，紅紅的，從雪里探出頭來，像頂著白帽子的娃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忽然想起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杏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些剛剛鼓起的花苞，現(xiàn)在也該頂著雪了罷。母親會(huì)不會(huì)也站在窗前，看著那樹，看著那雪，想著遠(yuǎn)方的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綠燈亮了。我走過路口，繼續(xù)往前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走到第二個(gè)路口，我停下來了。不是因?yàn)榧t燈，是因?yàn)槁愤呉豢脴?。那棵樹不大，?yīng)該是去年才種的，細(xì)細(xì)的，高高的，枝椏還沒有展開。它全身上下落滿了雪，白白的，像一根雪糕?？伤闹︻^，偏偏有一朵花開了。是梅花，還是早櫻，我分不清。就那么一朵，小小的，粉粉的，從雪里鉆出來，在那一樹的白里，格外顯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雪落在它上面，化了，凝成一滴水珠，掛在花瓣上，亮晶晶的。風(fēng)一吹，那朵花搖了搖，水珠掉了，又落下一片雪，又化了，又凝成一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站在那棵樹前，看了很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想起祖母說過的話。她說，驚蟄下雪，是老天爺舍不得冬天走。冬天侍候了咱們?nèi)齻€(gè)月，現(xiàn)在要走了，心里不落忍，就再回頭看咱們一眼。這一回頭，就帶了一場(chǎng)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這朵花呢？它是冬天回頭看的那一眼里，看到的春天的影子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風(fēng)又來了，比剛才大了些。樹上的雪簌簌地往下落，落了我一身。那朵花搖了搖，又搖了搖，還是穩(wěn)穩(wěn)地站在枝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笑了笑，轉(zhuǎn)身，繼續(xù)往前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走到第三個(gè)路口，拐彎，進(jìn)了一條小巷。巷子窄，兩邊是老房子，青磚灰瓦的，瓦上積了厚厚一層雪，像蓋著一床白被子。有麻雀在瓦上跳，跳一下，抖下一小片雪，再跳一下，又抖下一小片。它們嘰嘰喳喳地叫著，不知道在說什么，可能是討論這場(chǎng)雪，可能是討論今年的春天，也可能什么都沒討論，只是高興，就嘰嘰喳喳地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巷子盡頭，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幾棵柳樹，枝條已經(jīng)泛黃了，是那種將綠未綠的黃?，F(xiàn)在枝條上落滿了雪，軟軟的，垂垂的，像披著白紗的少女。風(fēng)一來，那些枝條輕輕地?fù)u，雪便撲簌簌地往下掉，掉在地上，掉在那些還沒綠起來的草上，掉在站在樹下發(fā)呆的我身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站在樹下，抬頭看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天灰蒙蒙的，云厚厚的，雪還在下，不大，細(xì)細(xì)的，密密的。那些雪花從天上飄下來，飄過柳樹的枝條，飄過老房子的屋頂，飄過嘰嘰喳喳的麻雀，最后落在地上，落在已經(jīng)落滿雪的地上，和那些雪融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是剛才落的，哪是一早落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遠(yuǎn)處傳來一聲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悶悶的，沉沉的，像從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滾過來。那聲音不大，可很厚，很實(shí)，像有什么東西，正在那云后面，使勁地、使勁地，要掙脫出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雪還在下。雷還在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個(gè)往下落，一個(gè)往上頂。一個(gè)用它的白蓋住一切，一個(gè)用它的響喚醒一切。它們就這么較著勁，在這驚蟄的清晨，在這條漸漸熱鬧起來的街上，在這棵還沒發(fā)芽的柳樹下，進(jìn)行著一場(chǎng)誰也勸不了的、最后的爭(zhēng)執(zh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忽然笑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笑什么呢？笑這場(chǎng)雪，笑這聲雷，笑自己一個(gè)人站在雪里，淋著雪，聽著雷，想著一大堆有的沒的。可我就是想笑。沒什么理由，就是想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從口袋里掏出手機(jī)，看了看時(shí)間。不早了，該去辦自己的事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轉(zhuǎn)身，沿著來時(shí)的路往回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街上的人更多了。那些腳印，已經(jīng)被新的腳印踩亂，踩糊，再也分不清哪是老人的，哪是孩子的，哪是我的。早點(diǎn)鋪也開門了，熱氣一團(tuán)一團(tuán)地往外冒，混著雪，混著光，混著油炸的香味。老板娘站在門口，朝我喊：“來一碗？剛出鍋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搖搖頭，笑笑，繼續(xù)往前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雪還在下。雷還在響。街還在熱鬧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走在這條走了十幾年的街上，走在這場(chǎng)驚蟄的雪里，走在那些越來越密的腳印中間。腳下“咯吱咯吱”的，一步一響，一步一響，像踩著時(shí)間的節(jié)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條街，被雪蓋著，被人踩著，被雷震著，被這個(gè)驚蟄的清晨，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喚醒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推開院門，走上臺(tái)階，在門口站了站，把身上的雪抖了抖。然后推開門，進(jìn)去，把門關(guān)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雪，還在外面下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