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你說的這種感覺，我太懂了。那些名字不是冷冰冰的商標，而是一代人的記憶坐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第一次見到那么多商標擠在一起，是在老張家的客廳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是個周末的下午，陽光透過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電視柜上。老張泡了茶，指著那臺18寸的彩色電視機說：“松下?！闭Z氣里帶著點得意。那時候彩電還要憑票供應(yīng)，能弄到一臺松下，得托好幾層關(guān)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湊近了看，那小小的商標下面還有一行字：National。后來才知道，那是松下的老牌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個呢？”我指著旁邊柜子上的音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山水?！崩蠌堊哌^去，輕輕拍了拍音箱的木質(zhì)外殼，“托人從廣州帶回來的，原裝貨?！彼聪虏シ沛I，磁帶轉(zhuǎn)動起來，鄧麗君的歌聲細細地流出來。那聲音干凈得不像話，跟我們平時聽的收音機完全是兩個世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坐在沙發(fā)上的老李一直沒說話，盯著電視屏幕出神。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我家的電視是東芝的?！甭曇艉茌p，像是在自言自語，“去年買的，花了兩年多的積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們都沉默了。那時候誰家要是添了件日本電器，左鄰右舍都要來看新鮮。記得我家第一臺電風扇是夏普的，我媽每天都要用絨布擦一遍，擦完還要罩上自己鉤的白色鏤空罩子，說是怕落灰。那臺風扇用了十幾年，到現(xiàn)在還能轉(zhuǎn)，聲音還是輕輕的，像生怕吵著人睡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張的兒子那時候剛上初中，從里屋探出頭來，手里舉著一臺錄音機，比課本還大一點。他按了一下鍵，里面?zhèn)鞒鰜淼氖怯⒄Z單詞，一個男聲反復(fù)念著：“This is a pen. That is a desk.”</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索尼的?！崩蠌埿χf，“給他學英語用的。貴是貴了點，但為了孩子，值?！?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們幾個大人對視一眼，都笑了。那時候很多家庭買錄音機，打的都是給孩子學英語的旗號。至于后來孩子們拿它聽多少遍英語、聽多少遍流行歌曲，那就只有天知道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李突然站起來，走到音響旁邊，彎下腰，仔細看那上面的商標?！叭蟆！彼畛雎晛恚缓笾逼鹕?，像是想起了什么，“我岳母家有一臺三洋的洗衣機，單缸的，用了七八年，一次都沒壞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質(zhì)量是好?！崩蠌堻c頭，“小日本的東西，不服不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話說出口，沒人接腔。那時候我們對日本家電的感情很復(fù)雜。一方面，心里是有疙瘩的；另一方面，那些東西確實好用，確實耐用。我見過最夸張的是對門王老師家，一臺日立冰箱用了二十年，門上的密封條都換過兩回了，壓縮機還在嗡嗡地響，制冷效果一點不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來話題轉(zhuǎn)到錄像機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你們家用什么牌子？”老李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聲寶?！崩蠌堉噶酥鸽娨曄旅娴囊粋€黑色機器，“也叫夏普，香港那邊叫聲寶。放錄像帶清楚得很。”他打開柜子，里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排錄像帶，用圓珠筆寫著名字：上海灘、射雕英雄傳、霍元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些都是那時候最火的香港連續(xù)劇。每周播一集，等得人心急。有錄像機的人家就把每一集都錄下來，第二天整個院子的人都來借。一盤錄像帶傳出去，回來的時候往往盒子都磨毛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記得最清楚的一次，是去一個同事家看三菱空調(diào)。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家用空調(diào)，一個白色的方盒子掛在墻上，呼呼地往外吹冷氣。同事的岳父坐在沙發(fā)上，腿上蓋著毯子，瞇著眼睛打盹。同事小聲說：“老人身體不好，怕熱，咬咬牙裝的?！蹦翘焱饷嫒甙硕?，那個房間里卻涼得像秋天。我站在那里，感受著那股冷氣，心里想的是：這東西，什么時候我們家也能裝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從老張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路燈剛亮，昏黃的光暈里有小蟲子在飛。老李走在我旁邊，忽然嘆了口氣：“你說這些東西，怎么都是人家的牌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沒回答。那時候心里憋著一股勁，說不清是羨慕還是別的什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很多年后，我坐在自己的客廳里，看著墻上那臺國產(chǎn)的液晶電視，忽然想起那個下午，想起老張家的松下，想起他兒子手里的索尼錄音機，想起那盤錄著《霍元甲》的錄像帶。那些牌子有些還在，有些已經(jīng)不怎么聽說了。山水后來好像被誰收購了，三洋也淡出了視線，將軍牌更是很久沒見過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但那個年代，它們確實來過。帶著陌生的名字和可靠的質(zhì)量，走進一戶又一戶中國家庭，見證了一個時代的變遷。那時候我們攢很久的錢，托很多的關(guān)系，只為把其中一臺搬回家。然后在很多個夜晚，全家人圍坐在一起，看一個小小的熒幕，聽一段清晰的音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是我們的八十年代，我們的九十年代。那是松下、東芝、索尼、夏普們，陪著我們一起走過的日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