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元宵的夜,永昌城就活了。煙花一炸,整條驪靬街都亮得像鋪了金箔,孩子們提著兔子燈跑過青石板路,燈影晃在紅墻根下,晃在賣元宵的老攤主笑紋里。我站在鐘鼓樓舊址旁抬頭看——那光不是浮在天上,是落進人眼里的,是燙在心尖上的。太平年,原來就是這般:煙火有聲,人間有燈,家家窗內(nèi)透出的光,比天上星子還暖。</p> <p class="ql-block">毛卜喇的夜,是另一重太平。煙花升空時,底下那些老屋的檐角、門楣、磚雕,全被染成流動的琥珀色。我聽見隔壁院里老人哼著《涼州詞》的調(diào)子,手里的撥浪鼓“咚咚”應(yīng)和著遠處的鼓點。光在墻上走,也在人心里走——這光不刺眼,不喧嘩,只靜靜鋪開,把幾百年的土墻、新糊的窗紙、剛貼的春聯(lián),都攏進同一個年味里。</p> <p class="ql-block">荒丘上的烽燧,石縫里鉆出幾莖枯草,在風里輕輕晃。我伸手摸了摸那被日頭曬得發(fā)燙的墻石,粗糲,溫厚,像摸著一位老農(nóng)的手背。遠處山巒靜默,藍得透亮。這里曾燃過狼煙,如今只升炊煙;曾聽戰(zhàn)馬嘶鳴,如今只聞牧笛悠長。太平年,是烽燧不再點火,卻成了牧人歇腳時,指著講給娃娃聽的一段安穩(wěn)故事。</p> <p class="ql-block">明長城在夕陽里蜿蜒,像一條沉入山脊的金鱗。我坐在一段殘垣上,看光一寸寸退去,把磚石染成暖銅色。幾個孩子追著影子跑,笑聲撞在山壁上,又彈回來。城墻老了,可它護著的田壟青了又黃,黃了又青;護著的炊煙起了又散,散了又起。太平年,就是這墻影越拉越長,而墻下的人,日子越過越短——短到只夠曬一缸醬菜,夠編一只草蚱蜢,夠把一句“今年好收成”說三遍。</p> <p class="ql-block">山頂?shù)姆榛鹋_靜默著,臺下幾段坍塌的墻基,被野草溫柔地抱著。夕陽把山丘染成蜜糖色,我蹲下身,看見石縫里鉆出一簇淡紫色的野花,細莖細瓣,卻挺得筆直。一位老牧人牽著羊從旁經(jīng)過,朝我點點頭,沒說話,只把鞭子輕輕搭在肩上。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太平年,不是沒有風沙,而是風沙吹過,人仍能彎腰,看清一朵花怎么開。</p> <p class="ql-block">荒漠里,牛群慢悠悠地走,影子被拉得又細又長,像幾根墨線,畫在土黃的宣紙上。遠處,長城的殘跡伏在丘陵脊線上,淡得幾乎要融進天光里。牛鈴“叮當、叮當”,不緊不慢,仿佛不是走在戈壁,而是走在自家院墻根下。太平年,就是這鈴聲里沒有急,沒有慌,只有大地勻長的呼吸,和牛背上晃動的、一整個下午的陽光。</p> <p class="ql-block">沙漠的盡頭,雪山披著金光,靜得能聽見光落下來的聲音。我坐在一塊溫熱的巖石上,看夕陽把沙丘染成一片流動的蜜色,而雪峰始終清冷、皎潔、不動聲色。一隊駱駝剪影緩緩移過地平線,駝鈴輕得像一聲嘆息。太平年,是荒漠不拒沙,雪山不厭寒,人亦不爭朝夕——只把今日的馕掰開,分一半給同行的陌生人,再抬頭,看一眼那亙古的藍與白。</p> <p class="ql-block">平原上的金寺,在祁連山雪峰的映襯下,不刺目,不張揚,只靜靜泛著柔光。我繞寺而行,見幾個孩子蹲在寺墻根下,用沙子堆小塔,堆得歪歪扭扭,卻認真得像在壘一座真廟。風過處,檐角銅鈴輕響,?!宦?,就落進人心里,不驚不擾。太平年,是金頂映雪,亦映孩童額上汗珠;是莊嚴在上,亦在下——在沙堆里,在笑渦里,在一碗熱騰騰的杏皮茶里。</p> <p class="ql-block">驪靬古城的湖面,浮著碎金似的光。長廊曲曲折折,倒影被水揉得軟軟的,像一條晃動的綢帶。我坐在廊下,看老人搖扇,看婦人浣衣,看少年蹲在水邊,用柳枝逗弄游過的小魚。湖水不深,卻映得下整座城的屋檐、整片山的輪廓、整片天空的云影。太平年,原來就是這水——不驚不瀾,卻把人間煙火,照得清清楚楚,又溫溫柔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