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鐵寡婦的愛情》</p><p class="ql-block"> 第十章</p><p class="ql-block">等待的滋味，像鈍刀子割肉。</p><p class="ql-block">第一天，在一種近乎窒息的平靜中過去了。鐵英按照肖遠(yuǎn)山的囑咐，緊閉門戶，除了照顧婆婆，幾乎足不出院。她豎起耳朵，捕捉著外面的每一點(diǎn)聲響——風(fēng)聲、鳥鳴、遠(yuǎn)處村路上偶爾的摩托聲，還有……意料之中的敲門聲。</p><p class="ql-block">上午一次，下午一次。都是肖福祿帶著人來的，要她在協(xié)議上簽字，交出原承包合同。語氣從一開始的假模假式的“通知”，到后來的不耐煩，最后是氣急敗壞的威脅。</p><p class="ql-block">“梁鐵英！開門！別給臉不要臉！明天就是最后期限！”</p><p class="ql-block">“你以為躲著就行了？明天推土機(jī)一來，你躲屋里照樣給你推平了！”</p><p class="ql-block">鐵英充耳不聞，只是把婆婆的床往屋子更里面挪了挪，用舊棉被捂緊了婆婆的耳朵。她坐在堂屋的門后，手里緊緊攥著那柄鐵錘。眼神她在等，等肖遠(yuǎn)山說的“后天”。</p><p class="ql-block">第二天，天色陰沉。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下來，空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山雨欲來，連風(fēng)都帶著一股土腥味。</p><p class="ql-block">這一天，異常的安靜。肖福祿沒有再來叫門，村里也似乎格外沉寂，連平日里的雞鳴狗吠都少了。這種靜，不是安寧，而是暴風(fēng)雨前令人心悸的醞釀。</p><p class="ql-block">鐵英的心，也隨著這異常的寂靜，一點(diǎn)點(diǎn)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感覺到，有什么大事，正在這沉悶的表象下，洶涌澎湃地積聚著力量。肖遠(yuǎn)山在哪里？他在做什么？那個(gè)“辦法”，到底是什么？</p><p class="ql-block">她無數(shù)次想推開院門出去看看，哪怕只是看一眼桃林?？尚みh(yuǎn)山那句“無論聽到什么動(dòng)靜，都別出來”言猶在耳。她信他。這份信任，此刻成了她對(duì)抗內(nèi)心焦灼的唯一支柱。</p><p class="ql-block">時(shí)間慢得像凝固的琥珀。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長得如同一個(gè)世紀(jì)。</p><p class="ql-block">午后，天色更加陰沉，云層厚重得仿佛要直接砸到山頭上。遠(yuǎn)處隱隱傳來悶雷的聲音，滾過長空。</p> <p class="ql-block">就在這時(shí)——</p><p class="ql-block">“轟隆隆隆——！??！”</p><p class="ql-block">一聲沉悶的、絕非雷聲的巨響，猛然從后山的方向傳來！那聲音如此巨大，仿佛地殼在腳下撕裂，又像是整座山體內(nèi)部發(fā)生了崩塌，震得地面都微微發(fā)顫！</p><p class="ql-block">鐵英猛地從凳子上站起，臉色煞白。婆婆在床上發(fā)出驚恐的嗚咽。</p><p class="ql-block">這不是雷！這是……爆炸？還是山體滑坡？</p><p class="ql-block">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一聲比一聲近，一聲比一聲駭人！伴隨著巨響的，是巖石滾落、樹木斷裂的可怕轟鳴，中間還夾雜著某種大型機(jī)械的、尖銳刺耳的金屬扭曲聲！</p><p class="ql-block">聲音傳來的方向……正是她桃林所在的那片山坡，以及……規(guī)劃中修路要經(jīng)過的路線！</p><p class="ql-block">鐵英的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沖破胸腔。她猛地?fù)涞酱扒?，撩開窗簾一角，不顧一切地向外望去。</p><p class="ql-block">只見后山方向，煙塵滾滾，彌漫了小半個(gè)天空。即便隔著距離，也能看到桃林邊陡峭的山崖，出現(xiàn)了駭人的垮塌，大片的泥土、巖石和樹木傾倒、滑落，將原本隱約可見的小路徹底掩埋，形成了一道觸目驚心的、新鮮的斷崖和亂石堆！而在那煙塵之中，隱約可見一點(diǎn)刺眼的黃色——那像是……一臺(tái)挖掘機(jī)或是推土機(jī)的輪廓，此刻正以一種極其不自然的姿勢(shì)，歪斜在亂石之中！</p><p class="ql-block">天?。∈腔?！是山體滑坡！正好發(fā)生在規(guī)劃的路線上！還把施工的機(jī)械也給埋了？！</p><p class="ql-block">鐵英緊緊捂住嘴，才沒有驚叫出聲。她渾身都在顫抖，不是因?yàn)楹ε?，而是因?yàn)橐环N極度的震驚和……一種冰冷的、近乎明悟的駭然。</p><p class="ql-block">巧合？這真的是巧合嗎？在他們準(zhǔn)備強(qiáng)行修路砍樹的當(dāng)天，恰好就在路線上，發(fā)生了如此“精準(zhǔn)”的山體滑坡？</p><p class="ql-block">肖遠(yuǎn)山……他的“辦法”……不！這不是他一人之力可為的？！</p><p class="ql-block">一個(gè)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如同冰冷的蛇，倏地鉆入她的腦海，讓她瞬間手腳冰涼。</p><p class="ql-block">不，不可能……那太瘋狂了！那是……</p><p class="ql-block">就在這時(shí)，村路上傳來了凄厲的、變了調(diào)的呼喊和嘈雜紛亂的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朝著后山的方向涌去。</p><p class="ql-block">“出事了！后山塌方了！”</p><p class="ql-block">“快來人啊！滑坡了！埋了推土機(jī)！”</p><p class="ql-block">“有沒有人在下面？快去看看！”</p><p class="ql-block">“我的天老爺啊！怎么會(huì)突然滑坡？”</p><p class="ql-block">驚呼聲、哭喊聲、詢問聲亂成一團(tuán)，整個(gè)村子像被捅破的馬蜂窩，瞬間炸開了鍋。鐵英能看到許多人影慌慌張張地跑過她家院門外，朝著后山奔去。</p><p class="ql-block">她站在原地，像一尊冰封的雕像，一動(dòng)不動(dòng)。耳朵里嗡嗡作響，外面所有的嘈雜仿佛都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遙遠(yuǎn)。只有后山那沖天而起的、尚未散盡的煙塵，和那歪斜在亂石中的黃色機(jī)械，無比清晰地烙在她的視網(wǎng)膜上。</p><p class="ql-block">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也許有一個(gè)世紀(jì)那么長，紛亂的腳步聲和喧嘩聲再次由遠(yuǎn)及近，朝著村中心的方向去了，似乎抬著什么東西，伴隨著女人尖利的哭嚎和男人沉重的嘆息、咒罵。</p><p class="ql-block">鐵英仍舊沒有動(dòng)。她的目光，緩緩移向屋后，那扇肖遠(yuǎn)山深夜敲過的窗戶。</p><p class="ql-block">窗外，是沉郁的天空，和死一般的寂靜。仿佛剛才那地動(dòng)山搖的巨響和隨之而來的混亂，只是一場(chǎng)過于逼真的噩夢(mèng)。</p><p class="ql-block">但空氣中彌漫的、淡淡的塵土腥氣，和心底那冰冷的、不斷擴(kuò)大的黑洞，都在提醒她——那不是夢(mèng)。</p><p class="ql-block">傍晚時(shí)分，在一種詭異而壓抑的氣氛中，各種消息終于像滲水的棉絮，一點(diǎn)點(diǎn)透過門縫，傳了進(jìn)來。是隔壁一個(gè)膽子稍大、平時(shí)對(duì)鐵英還算和氣的媳婦，趁亂跑來，隔著門板，用發(fā)抖的聲音快速告訴她的：“鐵英……嚇?biāo)廊肆?！后山突然滑坡，好大一片！?guī)劃要修路的那段，全毀了，塌下去十幾米深，根本沒法過了……”</p><p class="ql-block">“肖福祿找來的那個(gè)施工隊(duì)，正好今天開了一臺(tái)小挖掘機(jī)上去看現(xiàn)場(chǎng)，結(jié)果……結(jié)果被滾下去的石塊砸中了，司機(jī)不知道在不在里面，不知死活……”</p><p class="ql-block">“族長和肖福祿臉都綠了，肖福祿當(dāng)時(shí)就在附近，差點(diǎn)也被滾石帶到，嚇得尿了褲子……現(xiàn)在全村人都在說，是山神發(fā)怒了，嫌他們亂挖山，壞了風(fēng)水……”</p><p class="ql-block">“你那片桃林……桃林靠邊上，滑坡在另一邊，倒是沒事，就是嚇人……現(xiàn)在誰還敢提修路從那兒過啊，都說那地方邪性，不吉利……”</p><p class="ql-block">女人說完，似乎自己也怕得厲害，不等鐵英回應(yīng)，就匆匆跑了。</p><p class="ql-block">鐵英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下去。</p><p class="ql-block">桃林，沒事。</p><p class="ql-block">路，修不成了。</p><p class="ql-block">肖福祿，嚇破了膽。</p><p class="ql-block">一切，都如肖遠(yuǎn)山所說。</p><p class="ql-block">他用一種最極端、最慘烈、也最沉默的方式，守住了他的承諾。可這代價(jià)……</p><p class="ql-block">鐵英抱緊了自己的膝蓋，把臉深深地埋進(jìn)去。她沒有哭，只是渾身止不住地顫抖，一陣陣發(fā)冷，從骨頭縫里滲出來。</p><p class="ql-block">是他做的嗎？那個(gè)沉默如山的男人，那個(gè)會(huì)細(xì)心幫她給桃樹疏果、會(huì)默默送來草藥和吃食的男人，那個(gè)在流言蜚語中堅(jiān)定地站在她身前的男人……他真的用了那樣激烈、那樣危險(xiǎn)、甚至可能……沾染了血腥的方法嗎？</p><p class="ql-block">為了她，和她的桃林？</p><p class="ql-block">不，她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赡恰熬珳?zhǔn)”的滑坡，那恰到好處的時(shí)間點(diǎn)，那被埋的機(jī)械和不知生死的司機(jī)……這一切，真的只是“山神發(fā)怒”的巧合嗎？</p><p class="ql-block">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的負(fù)罪感，如同那滑坡的泥石，轟然傾瀉，將她徹底掩埋。如果真是他……那這份情，這份守護(hù)，她拿什么來還？她又如何能承受得起，這可能背負(fù)上的罪孽？</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夜色，再次降臨。比以往任何一夜都要黑暗，都要沉重。</p><p class="ql-block">后山死寂一片，再也沒有了往日的風(fēng)聲蟲鳴，只有一種劫后余生般的、令人心悸的沉默。那沉默里，仿佛還回蕩著白日的巨響，和無聲的驚雷。</p><p class="ql-block">鐵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過后半夜的。她一直坐在門后，眼睛望著窗外濃得化不開的黑。她希望聽到那熟悉的、輕微的敲窗聲，又無比害怕聽到。</p><p class="ql-block">她希望看到他平安出現(xiàn)，親口告訴她，那只是意外，與他無關(guān)。</p><p class="ql-block">她又害怕看到他，害怕從他眼中看到任何與那場(chǎng)“山崩”有關(guān)的東西。</p><p class="ql-block">天，終于還是蒙蒙亮了。光線艱難地穿透陰云和尚未散盡的塵埃，給世界涂上一層慘淡的灰白。</p><p class="ql-block">鐵英僵硬地站起身，腿腳麻木。她走到窗邊，再次望向外面。</p><p class="ql-block">村莊籠罩在一種詭異的安靜里。沒有雞鳴，沒有炊煙，人們似乎都被昨日的“天災(zāi)”震懾，心有余悸。后山的方向，依舊能看到那道新鮮的、猙獰的傷口，沉默地橫亙?cè)谀抢?，像大地一道無法愈合的疤，也像一個(gè)無聲的、巨大的警告。</p><p class="ql-block">她的桃林，就在那道“傷口”的邊緣，安然無恙。綠葉在灰白的天光下，顯出一種異樣頑強(qiáng)的翠色。</p><p class="ql-block">桃林保住了。</p><p class="ql-block">可她心里，沒有半分喜悅，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蕪，和沉甸甸的、幾乎要將她壓垮的疑問與憂懼。</p><p class="ql-block">肖遠(yuǎn)山，你到底在哪里？</p><p class="ql-block">你……還好嗎？</p><p class="ql-block"> （本章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