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驚蟄這天，看到母親在把我兒子已不合身的衣服剪成一塊塊，準(zhǔn)備縫合成一個(gè)空調(diào)罩。我腦海中頓時(shí)浮起一串串思緒: 生活中的每一塊碎片，無論黯淡或鮮亮，只要用心去感受，用手去綴連，就能織成人世間一段華麗之錦。</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難忘童年嬉水之樂。9歲那年，我剛會短暫的潛水不久，見了水便心癢。一天傍晚，父親站在齊腰深的水里，月光把他的脊背照得發(fā)亮，他沖我招招手：“下來吧，月亮底下游泳，別是一番滋味?！蔽覔渫ㄒ宦曁氯ィR起來，把月影砸碎了，碎成萬千點(diǎn)螢火，圍著我們倆閃閃爍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河水白天的時(shí)候被太陽曬了一天，這時(shí)候溫溫的，像母親的懷抱。我伏在水面上，兩腿一下一下打著水，腦袋昂著，兩只手在水下胡亂劃拉——正是父親教我的那種土泳姿。月光從水底望上去是一層明晃晃的薄紗，我每劃一下手臂，那薄紗便裂開一道縫，隨即又合攏了。父親在一旁慢慢地游，他的動作沉穩(wěn)，幾乎不激起什么水花，像一條大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別總在一個(gè)地方撲騰”，父親說:“往那邊去，簕竹林底下有塘鲺魚?！蔽翼樦氖种竿?，岸邊的簕竹林黑黢黢的，竹梢勾著月亮，像是要把那白玉盤子釣下來似的，竹根都浸在水里，虬虬結(jié)結(jié)的，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便是一團(tuán)團(tuán)濃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們游到竹林邊，父親深吸一口氣，一個(gè)猛子扎下去，水面只留下一圈漣漪慢慢向外擴(kuò)散，我也學(xué)著他的樣子，憋足了氣把頭埋進(jìn)水里。水下的世界是另一番天地：月光透下來，成了幽幽的青光；一根根竹根像老人的胡須在水里漂漂蕩蕩，石縫間、竹根底下藏著一個(gè)個(gè)幽深的洞穴，黑黝黝的不知深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進(jìn)一個(gè)洞去，洞里涼得激人，指尖觸到的是滑膩膩的淤泥，再往里什么也沒有。我浮上來換氣，父親已經(jīng)在不遠(yuǎn)處露出頭，手里捏著一條扭動著的塘鲺魚，在月光下泛著青褐色的光。他把魚扔進(jìn)岸邊的小桶里沖我笑了笑：“別怕，洞里要是滑滑的，多半有魚；要是光光的，那就是空穴?！?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又潛下去，這一次手臂探得更深，忽然指尖碰到一個(gè)光滑的、涼涼的東西，那東西倏地往里面一縮，我的心狂跳起來，連忙把手往前一探，整個(gè)小臂都進(jìn)了洞，我的手指張開猛地一合——抓住了！那魚在我掌心里拼命掙扎，滑溜溜的，幾乎脫手而去，我死死攥著，兩腿用力一蹬，嘩啦一聲沖出水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月光下，一條巴掌大的塘鲺魚在我手里扭著身子，胡須一翹一翹的。父親游過來拍拍我的腦袋：“好！你比你爹強(qiáng)?！蹦且豢蹋矣X得自己是世上最了不起的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中學(xué)時(shí)代讀書之樂滿胸懷。十二歲，我進(jìn)入中學(xué)就讀。上中學(xué)后，我迷上了“古典四大名著”，尤其是《紅樓夢》，可是家里沒有閑錢給我買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曾想向母親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看著她為幾分錢的青菜都要跟小販討價(jià)還價(jià)的樣子，我怎么也說不出口。好在班上有個(gè)同學(xué)，他父親是供銷社的，家里有一套，我便低三下四地跟他套近乎，今天借一本，明天還回去，再借下一本，這樣斷斷續(xù)續(xù)地竟也把“四大名著”看完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雖然書是讀過了，但心里卻實(shí)在舍不下《紅樓夢》里的那些詩詞。我尤其喜歡“葬花吟”里那句“質(zhì)本潔來還潔去，強(qiáng)于污淖陷渠溝”，還有第五回里那些判詞，每一首都像藏著天大的秘密。怎么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硬著頭皮找父親要錢，父親問做什么用，我說買本子抄書，然后我攥著錢去買了一個(gè)十六開大小的硬殼筆記本，封皮是深藍(lán)色的，壓著暗紋，摸上去厚實(shí)實(shí)的，透著一股正經(jīng)八百的勁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有時(shí)母親半夜起來，見我那屋還亮著燈，便推門進(jìn)來嗔怪道：“還不睡，明天不上學(xué)了？”我嘴上應(yīng)著，手里的筆卻不肯停。她嘆口氣，轉(zhuǎn)身出去，一會兒又端來一碗開水輕輕地放在桌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本筆記本漸漸成了我的寶貝，除了抄《紅樓夢》的詩詞，我還抄了名家作品里的段落和作文書上的優(yōu)美的句子。這本筆記本陪伴我走過初中、走過高中，又跟著我到了城里工作，雖然它已破舊，而且我現(xiàn)在也有了買書的能力，但卻舍不得扔，因?yàn)?，它會讓我回想起那段苦讀奮斗的歲月。</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參加工作后，我不知不覺喝上了茶，慢慢品嘗到泡茶的樂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起初不過是解渴，用辦公室里的一只瓷杯，抓一撮茶葉，開水一沖，便是一天。那茶泡得濃苦，喝得匆忙，與其說是品茶，不如說是灌茶，也是從那以后， 我便慢慢買齊了泡茶的用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泡茶的樂趣第一在煮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電陶爐上坐一把陶罐，看著水從靜止到微響再到沸騰，那過程是極安靜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煮著茶，人就閑了，坐在陽臺上，看茶煙裊裊地升起，在半空中散開，淡成無形。先生有時(shí)坐我對面，有時(shí)靠在沙發(fā)上看書，我們不怎么說話，偶爾對視一眼笑笑，又各自看各自的風(fēng)景。陽臺上的花草也都靜靜的，吊蘭垂著長長的藤，綠蘿趴在盆沿上，虎皮蘭直挺挺地站著。陽光從窗子斜斜地照進(jìn)來，落在茶臺上、落在茶杯上、落在我們的手背上，暖暖的，讓人生出幾分迷糊。這樣的午后，時(shí)間仿佛慢了半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泡茶的第二個(gè)樂趣在于回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讀書時(shí)，我暑假回家，屋檐下的金銀花開得正好，一簇一簇的，在陽光下?lián)溟W著，像星空中的螢火蟲。父親摘了五六朵花苞，放在我的茶杯里，再倒入煮好的茶，那一杯茶金黃透亮，花香與茶香融在一起，喝一口，暑氣全消，那是我喝過的茶中最香的一杯。如今我也煮茶，也往里面加花、加棗、加各樣?xùn)|西，可怎么也喝不出當(dāng)年那杯金銀花茶的味兒了。有時(shí)，一杯茶，一縷香，便讓你想起許多往事，許多故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麗——”母親把縫好的空調(diào)罩遞給我，我的思緒這才拉了回來。生活不也如此嗎？把日子里的每一塊碎片縫起來，就成了獨(dú)一份的“錦緞”。而“織錦”的快樂不在于錦成之時(shí)，而在每一次俯身拾取碎光的瞬間、每一次指尖觸碰回憶的剎那。</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