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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年前,那場風花雪夜的相約

獨來讀網(wǎng)

<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15px;">題記:90年代,我在北國春城—長春上大學。當時沒有手機,男女生之間交流最多的方式就是靠書信。通過書信結(jié)識了一位南方的筆友。那時20多歲的我們對一切都充滿好奇,相約1995年12月25日到長春來看雪。</b></p><p class="ql-block"> 盼望著,盼望著,如約而至的綠皮火車笛聲終于把我從焦急與期盼中驚醒。月臺上清寒的空氣里,哈氣成霜。從溫暖的廣州開來的列車,裹挾著一身與北國截然不同的、濕漉漉的旅塵,喘著粗氣停穩(wěn)。</p><p class="ql-block"> 門開了,人流涌出,而我一眼就認出了她。她穿著件在長春顯得過于單薄的米白色羽絨服,圍一條紅格子圍巾,臉龐凍得有些發(fā)紅,眼睛卻亮晶晶的,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氣里,好奇又怯生生地張望,像一只誤入雪原的南國鳥雀。我們走向彼此,腳步在凍結(jié)的雪殼上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這聲音取代了信紙上一切醞釀已久的問候。沒有擁抱,只是站定了,相視一笑,所有的生疏便在那一刻被呼出的白氣輕輕融化。</p><p class="ql-block"> “一路辛苦了?!?lt;/p><p class="ql-block"> “不辛苦,就是··真冷呀?!彼f話時,尾音還帶著南方水汽般的柔軟,落在干冷的空氣里,很是好聽!</p><p class="ql-block"> 那天的晚飯是在學校附近一家小小的朝鮮餐館吃的。油膩膩的燈泡懸在頭頂,照著熱氣騰騰的石鍋拌飯和一碗冰涼微甜的米酒。我們的話忽然變得很少,比信紙上要少得多。筆尖可以從容地編織思想與心情,隔著山山水水,時間是延展的,可以涂抹,可以修改。而此刻,真人就坐在對面,每一個眼神的閃爍,每一次筷子的遲疑,都被這狹小空間里過分清晰的現(xiàn)實放大。我們談著無關(guān)緊要的話:她火車上看見的、一路向北愈發(fā)荒涼的風景;我期末考試可恨的“馬哲”。語言似乎成了笨拙的屏障,橫亙在曾無比貼近的兩顆心靈之間。直到走出餐館,一陣風卷著干爽的雪沫撲在臉上,我們才仿佛同時松了口氣。</p><p class="ql-block"> 雪,就在我們埋頭于溫暖的窘迫時,悄無聲息地落滿了世界。不是傍晚時那種疏疏落落的雪粉,而是真正的、鵝毛般的雪片,從深邃漆黑的夜空里,浩浩蕩蕩,傾瀉而下。路燈的光暈被雪花攪成一團團濕漉漉的、旋轉(zhuǎn)的<span>雪</span>霧,街道、屋頂、光禿禿的樹枝,一切棱角都在被迅速抹平、覆蓋,世界正在失去它清晰的輪廓,變成一個不斷堆積的柔軟的夢。喧鬧的人聲、車聲,也被這厚厚的雪幕吸收、隔絕。四下里靜極了,靜得只剩下雪花撲簌簌降落時的、宇宙洪荒般的微響。</p><p class="ql-block"> “啊···”她仰起臉,情不自禁地發(fā)出一聲嘆息,任由冰涼的雪片落在她的睫毛、鼻尖、微張的唇上。那雙一路上因為寒冷和陌生而偶爾流露怯意的眼睛,此刻被純粹的驚喜點亮,映著路燈的暖光與漫天飛舞的瑩白?!拔覐臎]見過這么大的雪,”她喃喃道,向空中伸出一只手,接住一片雪花,看著它們在手心迅速消融,變成一滴晶瑩的水,“我們那里,冬天只下冷冷的雨?!蔽伊⒖叹拖氲紧斞赶壬⑽脑姟堆返哪蔷洹芭瘒挠辏騺頉]有變過冰冷的堅硬的燦然的雪花”,看來是真的了。她驚訝道:“記性真好,初中的課文都還記得”。我沒直接回答,稍稍遲疑片刻,說:“那我們···走走?”,此刻我心里也鼓脹著一種莫名的、想要走入這雪幕深處的沖動。</p><p class="ql-block"> 她用力點點頭,圍巾下的笑容真切而燦爛。</p><p class="ql-block"> 沒有目的,我們就沿著學校外墻那條已無人跡的路,漫無目的地走下去。腳踩在新積的雪上,發(fā)出“噗、噗”的悶響,那是全新的、只屬于我倆的足跡。先前的沉默不再尷尬。它被一種更龐大、更安寧的沉默所充滿和拯救。我們只是走著,肩并著肩,隔著恰到好處的半臂距離。有時我側(cè)過臉看她,雪花沾滿她的發(fā)頂和肩頭,她渾然不覺,兀自睜大眼睛,看著雪花如何一層層覆蓋住遠處體育場鐵青色的看臺棚頂,看著路燈下雪花飛舞的軌跡如何如夢似幻。她整個人的姿態(tài),都是一種全然的敞開與接納,接納這北國最慷慨、最暴烈的饋贈。</p><p class="ql-block"> “真安靜啊,”過了許久,她輕聲說,聲音也仿佛被雪吸去了棱角,變得柔柔的,“好像全世界只剩下雪的聲音,還有···你的腳步聲?!?lt;/p><p class="ql-block"> “也有你的”我說。</p><p class="ql-block"> 我們又笑起來。這一次,笑里沒有了飯桌上的澀意。</p><p class="ql-block"> 我們開始真正地交談。不是信里那種字斟句酌的、帶有展示意味的交流,而是片段式的,被眼前景色觸發(fā)的漫對話。她講起她的家鄉(xiāng),冬天是氤氳的綠,江水是流動的碧玉,與眼前這片凝固的、銀白的浩瀚如此不同。我說起長春漫長的冬天,如何在酷寒里尋找樂趣,比如舔一口鐵欄桿,或是打出溜滑。她聽得笑彎了腰,身子一歪,差點滑倒,我下意識地伸手扶住她的胳膊。隔著厚厚的羽絨服,其實觸不到體溫,但那一剎那的接觸,卻讓某種更真實的東西流了過來。我們沒有立刻松開,就那樣保持著攙扶的姿態(tài),又慢慢走了幾步,直到路面平整,才自然而然地分開。</p><p class="ql-block"> “你看那里,”她忽然指著路邊一棵落光葉子的大樹。積雪已為它漆黑的枝椏鑲上厚厚的白邊,但有一根橫逸斜出的枝梢,因為承載不住雪的重量,微微向下一沉,又彈起,一團積雪便“噗”地散開,徐徐降落,在路燈的光柱里,像一場微型的、晶瑩的崩塌?!跋癫幌褚粋€夢碎了?”她說,語氣里沒有惋惜,只有靜靜的觀察。</p><p class="ql-block"> “碎在另一個更大的夢里。”我接道。她轉(zhuǎn)過臉看我,眼睛亮亮的,沒有說話。雪花落在我們之間,無聲無息。</p><p class="ql-block"> 不知不覺中,我們來到了南湖邊。夏日波光瀲滟的湖面,此刻是一整塊幽暗的、堅實的琉璃,雪在上面積了更平整更厚的一層,像一塊巨大的、未經(jīng)涂抹的畫布。湖心亭的輪廓在雪夜中成了一個淡淡的剪影。我們走上湖面——冰厚得足以承載任何重量。世界在這里變得更加空曠、純粹,只有無邊的白,與頭頂無邊的黑。我們不再行走,只是站在那里,站在湖的中心,站在天與地這場靜默對話的正中央。</p><p class="ql-block"> 寒冷開始穿透靴子與厚厚的衣褲,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來。腳趾有些發(fā)僵,臉頰也凍得發(fā)木。但我們誰也沒有提議回去。仿佛回去,便會驚破這個夢。我們踩跺腳,呵著手,白氣一團團涌出,迅速消散在飛舞的雪中。</p><p class="ql-block"> “真奇怪,”她說,在廣闊的湖面上顯得更輕了,“明明這么冷,可心里卻覺得···很暖和。好像被這雪洗干凈了一樣?!?lt;/p><p class="ql-block"> 我懂她的意思。這冰冷的、寂靜的、與世隔絕的四個多小時,像一場莊嚴的儀式。書信往來構(gòu)建了一個靈魂的空中樓閣,而這一夜的大雪,是將這座樓閣輕輕放置在了真實的大地上。沒有激動人心的告白,沒有逾越界限的觸碰,甚至沒有太多深刻的言辭。有的只是陪伴,在這廣袤無垠的雪夜里,兩個渺小生命的彼此見證。我們分享了同一片天空降下的寒冷與純凈,分享了同一種萬籟俱寂,也分享了同一段從陌生、局促到安寧、默契的微小旅程。這雪,落在我肩上,也落在她肩上,把我們暫時地、卻又是如此確定地,連接在同一個正在被雪花溫柔覆蓋的時空里。</p><p class="ql-block"> 后來,雪漸漸小了。從洶涌的傾瀉,變成慵懶的飄灑,最后,只剩下零星的雪末,不甘心似的,在已經(jīng)變得清朗些的夜空里,偶爾閃爍一下。</p><p class="ql-block"> 天邊透出一點熹微的、非自然的青灰色。是城市燈火的反光,預(yù)告著長夜將盡,白日將臨,那個充滿各種定義、規(guī)則和嘈雜聲響的世界,又要回來了。</p><p class="ql-block"> 我們渾身是雪,像兩個笨拙的雪人,慢慢往回走。來時的腳印早已被新雪覆蓋無蹤,道路一片平滑,仿佛從未有人踏足。我們又沉默了,但這沉默充滿了飽滿的、無需言說的內(nèi)容。</p><p class="ql-block"> 走到她借宿的女生樓下,我們站住。樓門緊閉,窗子漆黑。她拍打著頭上身上的雪,我也幫她拍打后背。雪塊簌簌落下。</p><p class="ql-block"> “我上去了。”她說。</p><p class="ql-block"> “嗯。好好休息?!?lt;/p><p class="ql-block"> 她轉(zhuǎn)身走上臺階,握住冰冷的門把手,又回過頭來。她的臉凍得紅撲撲的,鼻子也紅,眼睛卻清澈得像黎明前的湖水。</p><p class="ql-block">“今天··”她頓了頓,似乎想找一個詞,最終卻只是笑了笑,呵出一大口白氣,“··真好。”</p><p class="ql-block"> “是啊,”我也笑了,“真好?!?lt;/p><p class="ql-block"> 她推開樓門,身影消失在昏暗的門洞里。我站在樓下,聽著她輕輕的腳步聲一路向上,直到再也聽不見。我抬起頭,最后幾片雪花,溫柔地、涼涼地,落在我的眉間。</p><p class="ql-block"> 天,快亮了。雪已停。一個被雪封存的、完整的夜晚,過去了。街道盡頭,傳來了第一聲清掃積雪的沙沙聲,像這個巨大夢境邊緣,傳來的一聲細微鼾聲。</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我轉(zhuǎn)身,踩著屬于自己的、第一行嶄新腳印,向另一個方向走去。我知道,有些東西,就像那一夜厚重柔軟的雪,已經(jīng)靜靜地、永恒地覆蓋了下來。在此后無論炎熱或陰冷的人生里,那片雪的純凈與寂靜,將永遠在那里,柔軟地存在著。</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