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路，終究要自己走；人，終究要自己陪》</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韓墨（山東青州）</p><p class="ql-block"> 老李的退休歡送會，定在單位那個老食堂。</p><p class="ql-block"> 菜還是那些老三樣，醬牛肉切得厚實(shí)，掛著鹵汁的冷凝光；涼拌黃瓜鹽撒得急了點(diǎn)，咬在嘴里嘎吱響。啤酒沫子溢出來，順著杯沿淌了一手。年輕的小王擠過來，胳膊箍得老李肩膀生疼，臉紅脖子粗地喊：“李哥，以后常聯(lián)系啊，咱這交情，那可是一輩子！”</p><p class="ql-block"> 老李笑著，仰頭干了。喉結(jié)滾動間，心里卻莫名閃過一個念頭——三十年前，他也曾這般勾著老科長的肩膀，說過同樣的話。那時年輕，覺得“一輩子”這三個字，長得望不到頭，重得像座山。</p><p class="ql-block"> 后來翻微信，通訊錄里躺著十幾個備注“一輩子”的同事，幾十個“常聚聚”的老同學(xué)。偶爾有人發(fā)圈，曬著天南海北的定位、推杯換盞的熱鬧。他手指劃過，有時點(diǎn)個贊，有時連贊都懶得點(diǎn)，就這么滑過去了。</p><p class="ql-block"> 這時候才頓悟，人生這趟車，大多數(shù)人都只是陪你一段路。窗外有人揮手，你也揮手，看著怪親熱，可車輪滾滾向前，大家在不同的站臺，終究是要散的。熱鬧是真的，情分也不假，只是鐵軌分岔，各人有各人的去處。</p><p class="ql-block"> 以前總覺得退休是船靠岸，結(jié)束了。真到了這一天才明白，那竟是另一段航程的開始。只是這船上，人少了，能確定的同伴，不過寥寥。</p><p class="ql-block"> <b>第一個同伴，是那個被遺忘許久的“自己”。</b></p><p class="ql-block"> 剛退下來的那幾個月，日子過得像被誰偷了一樣。人成了免費(fèi)勞動力——兒子新房裝修，盯著瓷磚顏色選了半天，最后還得兒媳婦拍板；孫女入園，他在烈日下排隊(duì)排得頭暈眼花；老伴體檢，跑上跑下看著那慢吞吞的電梯數(shù)數(shù)字。好像一旦沒了“上班”這個擋箭牌，時間就成了公共綠地，誰都能進(jìn)來踩兩腳。</p><p class="ql-block"> 直到那天腰疼犯了，癱在沙發(fā)上盯著天花板發(fā)愣，忽然想起年輕時還迷過一陣子毛筆字。翻出柜子深處那方硯臺，墨早干了，裂得像干涸的河床。那一瞬間，心里竟泛起一陣酸楚：我把那個會聞墨香、會發(fā)呆的自己，弄丟了。</p><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我每天雷打不動地“自私”兩個鐘頭。有時臨帖，看墨汁在宣紙上暈開，像開出一朵黑色的花；有時聽馬連良的《空城計(jì)》，聽著聽著，日頭就偏西了；更多時候，搬個小馬扎去河邊，看水鳥撲騰翅膀，看釣魚人守了一上午也是個空鉤。</p><p class="ql-block"> 起初心里也虛，覺得老伴在廚房忙活，我在這兒躲清閑，像做賊。后來想通了：自己這塊地若是荒了，不但給別人遮不了蔭，只會長出怨氣，變成一個只會索取的枯樹。把自己安頓好了，身子骨舒展了，日子才不會跟著晃蕩。</p><p class="ql-block"><b> 第二個同伴，是那個被習(xí)以為常的“老伴”。</b></p><p class="ql-block"> 年輕時，愛情是噼里啪啦的爆竹，響亮卻短暫；中年時，她是扛事的搭檔，是一起頂門的柱子；到了老年，她變成了空氣和水。平時不覺得，沒了是要命的。</p><p class="ql-block"> 孩子有自個兒的家，朋友有自個兒的局，只有這個人，記得你幾點(diǎn)吃藥，嫌你呼嚕響，卻又在看電視時悄悄把老花鏡塞你手里。</p><p class="ql-block"> 記得那年冬夜起夜，腳剛落地，冷得一哆嗦，卻發(fā)現(xiàn)床邊擺著那雙加了絨的棉拖鞋，那是她睡前放好的。我沒吭聲，穿上去，腳底一暖，心頭便是一軟。當(dāng)然，也會為雞毛蒜皮拌嘴——她嫌我報(bào)紙亂扔，我嫌她剩菜熱了又熱。吵完了，屋里悶得像雷雨天，可第二天清早，那杯熱茶依舊準(zhǔn)點(diǎn)出現(xiàn)在桌角。</p><p class="ql-block"> 白頭偕老沒有什么傳奇配方，就是在這一日日的瑣碎里，習(xí)慣了彼此的呼吸，又在習(xí)慣中生出幾分不易察覺的感激。半夜的一杯溫水，過馬路時下意識的一牽手，吵完架桌上一碗合口的面。這種“理所當(dāng)然”，其實(shí)是歲月頒發(fā)的勛章，磨得光亮，卻最容易被忽視。</p><p class="ql-block"> <b>第三個同伴，是那漸行漸遠(yuǎn)的“孩子”。</b></p><p class="ql-block"> 這事兒挺扎心，但也得認(rèn)：父母和子女，注定是一場得體退出的過程。他們的天地越來越大，我們的位置，慢慢縮成了角落里的一盞燈。這不是冷淡，是自然的節(jié)律。</p><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跟孩子相處，我學(xué)著把自己當(dāng)“客”，把他們當(dāng)“友”。少打聽，多旁觀。他們回來，家里盡量寬松，不查作業(yè)，不問工資，只聊路上的見聞。</p><p class="ql-block"> 上次兒子一家回來，孫女拿著我的舊鋼筆亂畫。本想教她寫名字，結(jié)果她畫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貓，說這是“爺爺貓”。我笑了半天，這比什么獎狀都受用。轉(zhuǎn)念一想，偶爾還是忍不住想問“工作累不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愛到深處，不是捆綁，而是在各自的軌道上遙遙相望。他們過得順?biāo)?，我心里就是晴天；我把自己照顧妥帖，于他們而言也是一種解脫。</p><p class="ql-block"> 所以，退休是什么？</p><p class="ql-block"> 不是落幕，是換個舞臺。這回的主角，不再是名片上的頭銜，而是那個卸了妝的自己。</p><p class="ql-block"> 下半輩子，劇本得自己寫。少湊那些虛頭巴腦的熱鬧，多留幾分真切的耐心。把耐心留給廚房里的煙火，把時間留給心里的山水。</p><p class="ql-block"> 心里踏實(shí)了，手邊有茶，身邊有人，遠(yuǎn)方有惦記，這日子就不是在那兒干耗著的“余生”，而是慢慢品的清福。</p><p class="ql-block"> 風(fēng)景再好看，也只是路過。能陪你走到最后的人，其實(shí)早就在你身邊。認(rèn)出來，捧在手心里，這秋天的天，才會越看越高，越看越亮。</p><p class="ql-block"> 說到底，退休這事兒，就像是從那輛擁擠喧囂的公交車上下來了，雙腳踩在堅(jiān)實(shí)的地上，第一次發(fā)現(xiàn)——喲，原來路邊賣油條的大爺，笑得比我還舒坦。</p><p class="ql-block"> 我呢，現(xiàn)在也打算學(xué)著他，把日子過得熱氣騰騰。哪怕只是多睡個午覺，或者下午四點(diǎn)，準(zhǔn)時去河邊看那只不知名的水鳥。</p><p class="ql-block"> 路，終究要自己走，才知深淺；茶，終究要自己沏，才得真味。</p><p class="ql-block"><br></p> 編輯按語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讀老李的故事，像在深秋的午后，聽鄰居家的大叔一邊喝茶一邊絮叨。沒有激昂的排比，也沒有刻意的煽情，字里行間全是生活的細(xì)碎聲響：歡送會上溢出的啤酒沫，河邊小馬扎上的發(fā)呆，冬夜門口那雙加了絨的棉拖鞋，還有孫女筆下那只歪歪扭扭的“爺爺貓”。</p><p class="ql-block"> 這些細(xì)節(jié)，不驚天動地，卻像老照片的底色，把退休這件事從“謝幕”還原成“換個舞臺”——主角不再是名片上的頭銜，而是自己、老伴和那個慢慢學(xué)會熱氣騰騰的家。文章最動人的地方，在于它不回避矛盾：有為自己爭取時間的愧疚，有為瑣事拌嘴的日常，也有放手讓孩子去飛的悵然。正是這些毛邊，讓文字有了體溫。</p><p class="ql-block"> 退休從來不是單一的終點(diǎn)或起點(diǎn)，它是生命的一次轉(zhuǎn)身。老李用親身經(jīng)歷告訴我們：路終究要自己走，但陪你走到最后的，往往是那個被你“理所當(dāng)然”的人。愿這篇短文，能給即將或已經(jīng)踏上這段旅程的人，一份溫柔的提醒——慢下來，品品屬于自己的清福。</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版權(quán)聲明：</b>本作品為原創(chuàng)作品，版權(quán)歸作者所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