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九章·驚變</p><p class="ql-block">安佑宮的密室，燭火幽綠，映著墻上扭曲的影子。</p><p class="ql-block">趙九淵一把掀翻了紫檀小幾，茶盞碎裂一地，滾燙的茶水濺到他昂貴的蟒袍上，他卻渾然不覺。 </p><p class="ql-block">一群泥腿子、瘸子、老廢物！”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像破風箱般嘶啞，“竟敢在安佑宮的高臺上，壞了本督的‘天意’！那朵炭筆畫的破蓮，算個什么東西！” </p><p class="ql-block">他猛地轉(zhuǎn)身，死死盯住軟榻上的麗妃，“娘娘！您答應(yīng)過，只要那幅‘百官圖’一毀，內(nèi)務(wù)府便是我囊中之物！可現(xiàn)在呢？他們非但沒死，反而聚起了人！”</p><p class="ql-block">麗妃娘娘慢條斯理地用銀簽子挑去一片橘絡(luò)，將果肉送入口中，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冷笑。 </p><p class="ql-block">“督公，火氣這么大？”她的聲音輕柔，卻帶著刺骨的寒意，“急，是成不了大事的?！? </p><p class="ql-block">她放下銀簽，用帕子輕輕沾了沾嘴角，抬起眼，目光如冰錐：“你可知，為何螞蟻能咬死大象？” </p><p class="ql-block">趙九淵一愣，強壓怒火：“請娘娘明示?！? </p><p class="ql-block">“因為它們從不正面相撞?！丙愬従徠鹕?，踱步到窗前，望向外面死寂的園子，“它們專咬腳踝，鉆進耳朵，一點一點，啃噬你的血肉，直到你力竭而亡?！? </p><p class="ql-block">她轉(zhuǎn)身，指尖輕輕點在趙九淵的胸口，“督公，現(xiàn)在，是我們在做‘大象’。而柳含煙，就是那只領(lǐng)頭的螞蟻?！? </p><p class="ql-block">“與其用你的鐵蹄去踩，不如……”她湊近他耳邊，吐氣如蘭，卻字字如刀，“引她進陷阱，讓她自己咬斷自己的牙。"</p> <p class="ql-block">趙九淵的眼中閃過一絲陰鷙的光，隨即化為陰狠的笑意。他躬身，聲音里透著毒蛇般的陰冷：“奴才懂了。娘娘，您要的‘陷阱’，奴才這就去準備?！? </p><p class="ql-block">“第一，”他掰著手指，“讓‘買賣街’的孫三兒去傳，就說柳含煙勾結(jié)城外鐵匠，要在園里‘以工代兵’，圖謀不軌?！? </p><p class="ql-block">麗妃輕輕鼓掌：“好，讓恐懼先長腳，跑遍每一個角落。” </p><p class="ql-block">“第二，”趙九淵獰笑著，“如意館的筆墨、雙煙居的米糧，全給我斷了！餓不死他們，也得凍僵他們的爪牙！” </p><p class="ql-block">麗妃滿意地點頭：“斷其糧草，絕其聲援，妙?！? </p><p class="ql-block">“第三，”趙九淵眼中寒光一閃，“讓張頭兒去放話，凡與柳含煙同桌吃飯的，革去差事；凡敢?guī)退痪涞模蓉煻?，發(fā)去刷恭桶！” </p><p class="ql-block">麗妃輕笑出聲：“督公，這‘胡蘿卜加大棒’，用得越發(fā)純熟了。去吧，讓這園子，先亂起來?！?lt;/p> <p class="ql-block">“雙煙居”內(nèi)，寒風如刀，從窗欞的破洞里鉆進來。</p><p class="ql-block">柳含煙裹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舊棉袍，就著油盡燈枯的燭火，翻著《園冶》殘卷。桌上，半塊窩頭硬得像石頭，旁邊是一小碗涼透的稀粥。</p><p class="ql-block">李雙鯉推門進來，帶進一陣冷風，他臉色鐵青，嘴唇凍得發(fā)紫*。 </p><p class="ql-block">“含煙姑娘，”他聲音干澀，帶著壓抑的憤怒，“我去筆墨房領(lǐng)紙，張頭兒……他……” </p><p class="ql-block">柳含煙抬起頭，燭光下，她清瘦的臉上沒有意外，只有平靜。 </p><p class="ql-block">“他怎么說？”她輕聲問。</p><p class="ql-block">“他說……”李雙鯉咬著牙，一字一句，“‘再敢來領(lǐng)東西，就報官說你偷盜，打斷你的狗腿！’” </p><p class="ql-block">他猛地一拳砸在墻上，指節(jié)滲出血，“這幫吃里扒外的東西！我們拼死救了園子，他們卻……”</p><p class="ql-block">柳含煙放下書卷，起身走到他身邊，輕輕拉下他砸墻的手。她用帕子，一點點擦去他指節(jié)上的血。 </p><p class="ql-block">“雙鯉，”她的聲音很輕，卻像暖流，“疼嗎？” </p><p class="ql-block">李雙鯉搖搖頭，眼眶卻紅了：“不疼。可我心里……憋屈！”</p><p class="ql-block">柳含煙將他的手貼在自己冰冷的臉頰上。 </p><p class="ql-block">“他們斷得了我們的筆墨，斷不了我們的心。” </p><p class="ql-block">她指向墻角那堆廢棄的雕花木板，眼中重新燃起光，“聽，魯大匠昨夜偷偷送來時，說了什么？” </p><p class="ql-block">李雙鯉回憶著：“他說……‘樣式房的廢料，也是能生花的?！? </p><p class="ql-block">“對，”柳含煙的嘴角終于揚起一絲笑意，“廢料能生花，死水也能起浪。他們要的是恐懼，我們偏要給他們‘希望’。” </p><p class="ql-block">她拿起一塊木板，指尖撫過上面的雕花，“這上面的‘壽’字，本是給壽宴用的?，F(xiàn)在，它該有個新的名字了?！? </p><p class="ql-block">“叫什么？”李雙鯉問。</p><p class="ql-block">“叫‘公道’。”柳含煙斬釘截鐵地說。</p> <p class="ql-block">謠言像瘟疫，一夜之間傳遍了圓明園的每一個角落。</p><p class="ql-block">“聽說了嗎？柳含煙要造反！” </p><p class="ql-block">“可不是！她讓魯大匠造的不是水車，是火銃！” </p><p class="ql-block">“我親眼看見，李雙鯉半夜在‘買賣街’和外頭的人接頭！” </p><p class="ql-block">“趙督英明，早就看出她是妖孽！”</p><p class="ql-block">工匠們路過“雙煙居”時，紛紛低頭，眼神躲閃。太監(jiān)們更是繞道而行，生怕沾上“謀反”的晦氣。</p><p class="ql-block">然而，在最黑暗的角落，微光正在傳遞。</p><p class="ql-block">樣式房： </p><p class="ql-block">魯大匠佝僂著背，假裝修理一架老舊的水車。他的徒弟小六子，正好奇地看著他。 </p><p class="ql-block">“師父，這水車都破成這樣了，修它干嘛？” </p><p class="ql-block">魯大匠頭也不抬，用銼刀在水車的軸承上“咔咔”地刻著字，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小六，你說，這園子里，是聽趙督的話活命，還是聽自己的良心活命？” </p><p class="ql-block">小六子一愣，下意識地左右看了看：“當……當然是聽趙督的……” </p><p class="ql-block">魯大匠猛地停下銼刀，抬眼盯著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銳利。 </p><p class="ql-block">“那昨兒在安佑宮，是誰用身體擋住了侍衛(wèi)的刀？是誰用一朵炭筆畫的蓮，喊醒了滿園的人？” </p><p class="ql-block">小六子語塞，臉上泛起紅。 </p><p class="ql-block">魯大匠不再看他，繼續(xù)銼著，銼刀的“咔咔”聲掩蓋了他的低語：“這水車送去‘買賣街’公用，你……去幫我盯著?！? </p><p class="ql-block">小六子看著師父刻字的軸承，隱約明白了什么，重重點了點頭。</p><p class="ql-block">花房： </p><p class="ql-block">老周在整理枯死的“墨玉蓮”根莖，他的貼身學徒小桃，正幫他收拾工具。 </p><p class="ql-block">“師傅，這花……真就這么死了？”小桃聲音里帶著惋惜。 </p><p class="ql-block">老周拿起一包催花的藥粉，瞇著眼看了看，然后像不經(jīng)意般，將藥粉灑在通往綺春園小徑的泥土里。 </p><p class="ql-block">“小桃啊，”老周慢悠悠地說，“你說，這世上最毒的花，是長在懸崖上，還是長在……人心里？” </p><p class="ql-block">小桃不解：“當然是懸崖上，有劇毒的?！? </p><p class="ql-block">老周搖搖頭，指著麗妃寢宮的方向：“不，是長在‘綺春園’里的。那里的花，看著最嬌艷，聞著最香，可只要沾上一點，就能讓你……魂飛魄散?！? </p><p class="ql-block">他將一個空瓷瓶塞給小桃，“去，把這個‘空’瓶子，悄悄放在麗妃娘娘每日必經(jīng)的那條小路上?！? </p><p class="ql-block">“放‘空’瓶子？”小桃更迷糊了。 </p><p class="ql-block">老周意味深長地笑了：“空，就是‘有’?！?lt;/p> <p class="ql-block">買賣街： </p><p class="ql-block">孫三兒在分發(fā)趙九淵的賞銀，他，將一錠銀子遞給一個年輕的工匠。 </p><p class="ql-block">“拿好，這是督公賞你的。” </p><p class="ql-block">工匠接過銀子，臉上卻毫無喜色，反而帶著羞愧。 </p><p class="ql-block">孫三兒見四下無人，突然將一張小紙條塞進工匠的袖口，聲音壓得極低：“兄弟，拿著這十兩銀子，是想換你一條命，還是想換一個清清白白的園子？” </p><p class="ql-block">工匠渾身一震，猛地攥緊了紙條。 </p><p class="ql-block">孫三兒不再看他，轉(zhuǎn)身走向下一個人，臉上依舊是那副諂媚的笑，可眼底深處，卻有一絲掙扎和決絕。</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綺春園，牡丹爭艷，香氣襲人，卻讓人窒息。</p><p class="ql-block">柳含煙與李雙鯉、魯大匠、老周等人，緩步走入園門。鐵門在身后“哐當”一聲關(guān)死，聲音沉悶，如同喪鐘。</p><p class="ql-block">麗妃娘娘高坐于涼亭之中，身著華服，笑靨如花。 </p><p class="ql-block">“柳姑娘，可讓本宮好等。”她招手，“快過來坐。這園中花開得正好，本宮特意為你備了‘百花宴’，嘗嘗這‘玉露酥’，可是江南進貢的?！? </p><p class="ql-block">她的宮女，端上一盤精致的點心和兩杯清茶。</p><p class="ql-block">柳含煙微微欠身，目光如電，掃過四周。她看到，假山后、花叢間，刀光隱隱。 </p><p class="ql-block">“謝娘娘厚愛?！绷瑹熉渥?，指尖輕輕撫過茶杯邊緣，那釉色溫潤，卻讓她指尖發(fā)涼。 </p><p class="ql-block">“娘娘今日相邀，不知有何指教？”</p><p class="ql-block">“指教談不上?！丙愬p抿一口茶，“本宮只是感念姑娘‘忠心’，在安佑宮時，能識破奸人，維護祖制。這份‘忠心’，本宮記在心里了?！? </p><p class="ql-block">她話鋒一轉(zhuǎn)，聲音陡然轉(zhuǎn)冷：“可為何，外頭卻有流言，說你柳含煙意圖謀反，要‘以工代兵’？本宮不信，但……總得查個明白?！?lt;/p><p class="ql-block">柳含煙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惶恐之色：“娘娘明鑒！奴婢一心為園，絕無二心！”</p><p class="ql-block">就在此時，麗妃的貼身宮女，突然指著柳含煙的裙角：“娘娘！您看！她的裙子上，怎么會有‘墨玉蓮’的污漬！這可是不祥之兆！”</p><p class="ql-block">柳含煙低頭一看，果然，裙角不知何時沾上了一點黑色的污跡，像極了枯死的“墨玉蓮”。 </p><p class="ql-block">“奴婢……”她剛要解釋。</p><p class="ql-block">“啪！” </p> <p class="ql-block">麗妃猛地將茶杯摔在地上，碎片四濺！ </p><p class="ql-block">“大膽！在本宮的‘百花宴’上，穿著不祥之物，是何居心！”她站起身，厲聲喝道，“來人！掌她的嘴！”</p><p class="ql-block">兩名蒙面侍衛(wèi)，如鬼魅般從假山后閃出，手持皮鞭，直撲柳含煙！</p><p class="ql-block">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 </p><p class="ql-block">柳含煙“哎呀”一聲，仿佛被嚇到，手中的茶杯“失手”跌落。 </p><p class="ql-block">滾燙的茶水不偏不倚，潑在麗妃娘娘那件價值千金的鳳尾裙上！ </p><p class="ql-block">“奴婢該死！奴婢該死！”柳含煙立刻跪下，連連磕頭。</p><p class="ql-block">麗妃娘娘看著被污損的鳳裙，氣得渾身發(fā)抖：“賤婢！你這是……”</p><p class="ql-block">“走！” </p><p class="ql-block">柳含煙的“求饒”聲未落，一聲低喝響起！</p><p class="ql-block">李雙鯉猛地將整張桌子掀翻！</p><p class="ql-block">“嘩啦！” </p><p class="ql-block">滾燙的湯水、點心、杯盤，全數(shù)潑向另一側(cè)的侍衛(wèi)！ </p><p class="ql-block">侍衛(wèi)被燙得慘叫，陣腳大亂。</p><p class="ql-block">與此同時，魯大匠懷中機關(guān)啟動！ </p><p class="ql-block">“嗖！嗖！嗖！” </p><p class="ql-block">三支由廢棄水車軸承改造的、涂滿花房麻藥的短箭，精準地射中三名侍衛(wèi)的膝蓋！ </p><p class="ql-block">侍衛(wèi)慘叫倒地，抱著腿翻滾。</p><p class="ql-block">“放箭！放箭！格殺勿論！”麗妃歇斯底里地尖叫。</p><p class="ql-block">箭雨如蝗。 </p><p class="ql-block">就在這時，老周埋下的藥粉被一陣風吹起，飄入園中。 </p><p class="ql-block">那盆被特意移栽在亭子旁的“墨玉蓮”，花瓣瞬間由黃轉(zhuǎn)黑，繼而“砰”的一聲，爆裂開來，釋放出大量濃烈刺鼻的煙霧！ </p><p class="ql-block">“啊！我的眼睛！” </p><p class="ql-block">“咳咳咳！是毒煙！” </p><p class="ql-block">園中侍衛(wèi)被煙霧迷眼，咳嗽不止，亂作一團。</p><p class="ql-block">“快走！”柳含煙大喝，與眾人撞開側(cè)門，沖入園中迷宮般的花徑。</p> <p class="ql-block">“雙煙居”前，人聲鼎沸。</p><p class="ql-block">何大人手持一支短箭和一片枯黑的花瓣，站在高臺之上。 </p><p class="ql-block">“諸位！”他的聲音如洪鐘，“你們都聽說了，柳含煙要謀反！可你們看，這是什么？” </p><p class="ql-block">他高高舉起短箭：“這是從麗妃娘娘的‘百花宴’上，射傷侍衛(wèi)的箭！箭頭刻著內(nèi)務(wù)府的‘壬’字標記，正是趙九淵私兵所用！” </p><p class="ql-block">他又舉起花瓣：“這，是麗妃娘娘寢宮‘百花宴’上的‘墨玉蓮’！它為何枯死？為何爆裂？為何釋放毒煙？這難道不是‘天意’在昭告天下——真正的妖孽，就在綺春園！” </p><p class="ql-block">“趙九淵與麗妃，他們才是想毀掉這園子的人！他們怕真相，怕公道，怕我們這些‘螻蟻’抬起頭！”</p><p class="ql-block">“誅殺趙九淵！” </p><p class="ql-block">“還我公道！” </p><p class="ql-block">“柳姑娘清白！” </p><p class="ql-block">群情激憤，怒吼聲如海嘯般席卷了整個圓明園。</p><p class="ql-block">安佑宮密室。</p><p class="ql-block">趙九淵聽著外面山呼海嘯般的怒吼，面如死灰。 </p><p class="ql-block">“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語，踉蹌后退。 </p><p class="ql-block">“一群賤民！一群泥腿子！也敢……也敢……” </p><p class="ql-block">他猛地抓起那串血玉念珠，狠狠砸向墻壁！ </p><p class="ql-block">“嘩啦！” </p><p class="ql-block">玉珠四散，像他崩塌的帝國，像他碎裂的心。</p><p class="ql-block">就在這時，密室的門被推開。 </p><p class="ql-block">孫三兒帶著一群曾經(jīng)對他俯首帖耳的太監(jiān)，走了進來。 </p><p class="ql-block">“督公，”孫三兒跪地，聲音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奴才們……不想再做您的‘爪牙’了。這園子，該換換天了?！?lt;/p><p class="ql-block">趙九淵看著昔日最忠心的走狗，看著外面沖天的火光，發(fā)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哀嚎。</p><p class="ql-block">新的開始</p><p class="ql-block">“買賣街”重新開張，工匠們臉上帶著久違的笑容。</p><p class="ql-block">李雙鯉親手將一塊新牌匾掛在“雙煙居”門上，上書四個大字：“同心為園”。 </p><p class="ql-block">柳含煙站在門前，看著煥然一新的園子，眼中含淚。 </p><p class="ql-block">“雙鯉，”她輕聲說，“我們贏了?！? </p><p class="ql-block">李雙鯉走到她身邊，握緊她的手：“是啊，含煙姑娘?？蛇@‘贏’，不是為了我們兩個人?！? </p><p class="ql-block">柳含煙望向遠方，望向那些忙碌而充滿希望的身影，聲音堅定：“是為了這園中，每一個想抬頭看天，想用手中的活計，換來一碗熱飯，一份尊嚴的人?！?lt;/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