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臘月二十七，下班后坐出租屋里，等老公回來吃晚飯?？粗娨暽喜シ诺拇哼\新聞，心也跟著飛到了遠在江西安成的家：還有三天，就能踏上回家的路，去擁抱自己朝思暮想的親人了，這可是攢了一年的鄉(xiāng)愁??！</p><p class="ql-block">老公林強下午趁著換班休息，又去了趟街，回來時拎著幾個鼓鼓囊囊的袋子，頭盔上還沾著灰。他手里拿著個盒子，在我面前晃了晃：“暖手寶，月月總說寫作業(yè)手冷?！蔽也痖_摸了摸，絨布面軟乎乎的，很舒服。</p> <p class="ql-block">我們夫妻倆來廣州打工好些年了，有了兒子宇宇和女兒月月后，心里一直想著再辛苦幾年，多攢點錢，然后就回家多陪陪老人和孩子，畢竟家鄉(xiāng)才是自己的根。</p><p class="ql-block">今年的春節(jié)比往年都晚，這幾天孩子們?nèi)靸深^打電話，“你們什么時候才回家呀？我們都快等不及了！”</p><p class="ql-block">剛掛斷女兒視頻通話，婆婆的電話又打了過來：“村里今年要搞“燈會”，扎了好多花燈，有兔子燈、鯉魚燈，還有強子小時候最喜歡的鳳凰燈?！彼D了頓又說，“媽讓你爹給月月做了個小燈籠，也削了根桿，紅漆都刷好了，就等你們回來做燈面。”</p><p class="ql-block">只聽得兒子宇宇在旁邊喊：“媽，我跟爺爺學破竹篾了，還學了扎小燈籠了，就等你回來教我畫燈畫了?！?lt;/p><p class="ql-block">年三十清晨，我和老公剛出安城火車站，就看見公公騎著三輪車在等候。車廂里鋪著婆婆縫的花褥子，月月穿著件紅羽絨衣坐在里面，當看見我們時，大喊著朝我撲來，小胳膊使勁摟著我的脖子，“媽媽你看！爺爺給我做的燈籠桿！”宇宇也圍了上來，指著三輪車上的一扎竹篾，“媽，我破的篾子！”紅得像個小蘋果的臉露著驕傲。</p> <p class="ql-block">當我們到家時，婆婆早已將除夕的團圓飯準備妥當。堂屋支起了大圓桌，滿桌的菜散著誘人的鄉(xiāng)味，瓦罐里燉著的雞湯冒著白汽。</p><p class="ql-block">“今年鄉(xiāng)里搞‘南鄉(xiāng)非遺節(jié)’，”婆婆往我碗里夾了一大塊火腿，催著要我趁熱吃，“你嬸子們天天跟縣上來老師學扎彩燈，說要直播在網(wǎng)上賣。我想著你手巧，正好也學學，往后咱們家也做些?！痹略?lián)屵^我手里的筷子，夾了個蛋餃往我嘴里送：“媽媽吃！這是我跟奶奶一起捏的，快嘗嘗，好不好吃？”</p><p class="ql-block">初一一大早，天上飄著細雨，家里的男人們都要去祠堂祭祖，這是南鄉(xiāng)一帶的傳統(tǒng)習俗，實際上和有些地方的團拜形式差不多。祖孫三人回來后，林強帶著宇宇冒雨去村頭砍竹子?！耙糁秉c的，破出來的篾才勻稱?！惫诤竺娲舐晣诟乐?。</p><p class="ql-block">我和婆婆坐在堂屋里擇菜，悅悅趴在一旁的桌上，用我?guī)Щ貋淼牟噬P畫畫?！皨寢?，你看我畫的你，”她指著畫里扎馬尾辮、手里提著一只燈籠的小人，“媽媽，這是你，晚上在廣州，有這只小燈籠照著，走路就不怕黑了?！逼牌旁谂赃呅χf：“這小女崽，前些天還跟同學夸口，說等媽媽回來，要把咱家的燈籠，畫得比村里的魚燈還漂亮?！?lt;/p><p class="ql-block">我摸了摸月月胖乎乎的臉蛋，手停在了她額前的留海上——去年離家時，還是我給她剪的，現(xiàn)在長長了許多。</p> <p class="ql-block">到了初三，天放晴了。晚上天剛黑，花燈巡游就開始了。村文化廣場張燈結(jié)彩，大樟樹上掛滿了各種花燈。村道兩旁的太陽能路燈上，掛著會發(fā)光的中國節(jié)和各種彩燈，從村委會一路到祠堂，像條絢爛的彩帶。月月騎在爸爸肩上，小手托著我們一起扎的小燈籠，跟著由鯉魚燈、兔子燈、蓮花燈等組成的花燈巡游隊伍跑，笑聲比鑼鼓還響。宇宇走在腰鼓隊的后面，手里不停地揮著自己扎的三角燈，褲腳沾滿了泥也不管。</p><p class="ql-block">我舉著手機正拍著視頻，鏡頭里突然出現(xiàn)了林強的臉，他笑著指向前方：“曉梅，你看到那盞鳳凰燈了嗎？是爹專門請人為我倆做的！”我點了點頭，忽然感覺眼前的場景，是那樣的親切和熟悉——因為我在廣州的出租屋里，曾夢到過好多次，就連燈影里大家的笑容都一模一樣。</p><p class="ql-block">歡樂的時光總是過得飛快，轉(zhuǎn)眼就到了離別的前一晚，我在燈下給孩子們縫補東西。月月的燈籠穗磨破了邊，宇宇的燈桿套松了線。林強坐在旁邊削新劈竹篾，竹屑簌簌落在地上，忽然說：“今年爭取多攢點，把老屋的屋檐修修，明年就能掛更多燈籠了?！蔽覜]說話，把修補好的燈籠遞給宇宇，他接過去時，臉色有些黯淡，半晌才說：“媽，明天我跟你們?nèi)セ疖囌荆乙嶂鵁艋\送你們上車?！?lt;/p><p class="ql-block">返廣州的那天，天剛蒙蒙亮。坐在三輪車上，月月抱著我的胳膊不住地哭，手里還拿著盞小燈籠：“媽媽，我送你的燈籠，晚上記得點著，我要天天陪著你?！庇钣畋持鴷谏砗?，書包上掛著他扎的三角燈，一路沒說話，只在我回頭時，把燈籠舉得高高的，光映著他紅通通的臉。</p><p class="ql-block">到了火車站，在站臺上婆婆拉著我的手，手心的繭子緊緊貼在我手背上：“媽跟你爹會記得擦燈籠，等你們下次回來，又把它點亮?！?lt;/p> <p class="ql-block">火車開動了，我扒在車窗上，不敢抬頭正眼看兩個孩子，因為每次的離別都令人撕心裂肺！余光中好像看見宇宇高高地舉起燈籠，紅通通的光在霧靄中像顆閃亮的晨星。月月追著火車跑，摔倒了也沒哭，趴在地上仍舉著燈籠朝我不停揮動。</p><p class="ql-block">“相見時難別亦難！”此時我的腦海里都是這句歌詞，眼淚再也止不住了。林強的手搭在我肩上安慰我，他喉嚨里像堵著什么，“咕咕”作響，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下次回來多扎些新燈籠，把家里面弄得更亮堂些?！?lt;/p><p class="ql-block">回到廣州的出租屋，我把月月給我畫的畫，找了個最顯眼的位置貼上，下面就放著那盞畫有愛心的小燈籠。</p><p class="ql-block">節(jié)后復工時聽組長說：“今年訂單特別多，老板讓好好干，中秋時給大家多放幾天假?！蔽尹c開手機，在日歷上查詢——離中秋還有二百三十天。到那時，安城南鄉(xiāng)的燈籠又該高高掛起來，照亮我回家的路，也照亮孩子們在村口翹首以待的模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