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那一聲聲鳴笛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文/張俏林（山西太原）</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 我是在層層疊疊、起起伏伏的黃土坡中，聽著一種聲音長大的。那聲音，是從距離村子數(shù)里外呈東南—西北走向的北同蒲鐵路傳來的——火車的鳴笛聲。我那時以為，天下之聲，大都是土黃色的，摻著風(fēng)塵，粗糙地磨著人的耳朵。唯有這鳴笛聲不同。它不講規(guī)矩，沒有時辰?？赡茉诖稛熥钪钡那宄?，也可能在日頭最毒的晌午，或是在星星稀現(xiàn)天邊的黃昏，甚至是在萬籟俱寂、只有家犬時不時吠叫的深夜里，它都會毫無預(yù)兆地驟然響起。那聲音先是沉沉的一“嗚——”，像憋了許久的一聲悶咳，然后陡然地、不客氣地一揚，裂帛一般，直直地戳破山村的寂靜，把那片被窯洞和山梁框住的天空，戳出一個淌著遠(yuǎn)方光亮的窟窿。許久，才被山溝里的風(fēng)一絲絲地舔凈。</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 因為這聲響的突如其來，它每一次降臨，都像一次對遲鈍生活的驚醒。父親正在院里“嚓嚓”地磨著鐮刀，聞聲喃喃道：“聽，又過去了?！边^去了什么？是一車煤，一車人，還是一車我們無從想象的光景？這聲音沒有答案，只留下巨大的空缺和回響。母親在灶間拉著風(fēng)箱，火苗忽地一暗，又忽地一亮，她的動作也會隨著那笛聲的起伏，有那么一瞬間的凝滯。于我，它則更像一個無法拒絕的召喚。無論在玩泥巴、看螞蟻，還是在煤油燈下歪歪扭扭地寫字，那鳴笛聲一到，我的心總會不由自主感受一番其中的震撼。無數(shù)次，循聲跑至屋頂高處俯望，那是一列墨綠色或黑色或銀灰色的長龍，車頭噴吐著濃得化不開的白煙，那煙被風(fēng)急急地扯向后方，像永不疲倦的旗幟。我總覺得那鳴笛聲里，有一股子蠻橫的、要掙脫一切的勁兒，它要把這趴伏了千萬年的黃土丘壑都震松，要拉著身后那一長串沉甸甸的“哐當(dāng)”聲，到山的外面去。山外面是什么？莫非是父親抽著卷煙時，那煙霧后面渺遠(yuǎn)的神情，母親夜里低聲哼唱的、調(diào)子有些悲涼卻無比柔軟的歌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 這鳴笛聲，一直在陪伴我、溫暖我、激勵我，上了中專、上了班。每次匆匆離家的時候，總帶著一種被這笛聲包裹著的莫名的心緒走出村口。當(dāng)我回望，最清晰的總是在黃土坡懷抱里整個村莊的炊煙，以及我已是成人了依然不放心地把我送到幾里外火車站的母親的身影。而我知道，那沒有規(guī)律的、或長或短、或沉或銳的笛聲，早已像命運的針腳，將我生命的這塊粗布，與山梁外邊無限延伸的鐵軌，早已被母親家密密地給我縫合在了一起。</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 曾幾何時，蒸汽火車的鳴笛聲，被取代了。先是內(nèi)燃機(jī)車那鐵片刮擦似的“嗚——嗚——”，它來得更突兀，去得更決絕，少了些盤旋的余韻。再后來，電線桿像一排排沉默的巨人，沿著鐵軌站成了亙古的儀仗。鳴笛聲也變成了短促、尖利的“嘀——”，電光火石一般，倏忽而來，戛然而止，干凈得沒有一絲多余的顫動。那墨綠的長龍，悄然換作了通體瑩白、流線型的“和諧號”，快得像一道被風(fēng)吹歪了的影子，只在拉響鳴笛的瞬間，才證明并非幻象。但那闖入我聽覺時刻的偶然性，依然沒變。只是，那召喚的內(nèi)容，從“遠(yuǎn)方有什么”，漸漸變成了“遠(yuǎn)方在更快地改變什么”。</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 火車鳴笛聲在變，村子也在變，但這變化本身，也如同那鳴笛的響起，沒有一張事先張揚的時間表。我參加工作后，村子里的人特別是年輕人也是否是在笛聲的催促下漸漸全搬走了？那條承載了多少代人悲歡離合、酸甜苦辣的土路是哪年改成了水泥路？都模糊了。就連村人磨鐮刀的“嚓嚓”聲，越來越慢，終于在某一個鳴笛響過后，徹底停了下來。那聲音的空缺，比任何一次汽笛的嘶鳴，都更沉重地壓在我的心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 某一刻，我忽然覺得，火車鳴笛聲變短了，變快了，但也變冷了?？晌倚厍焕锬菆F(tuán)被早年鳴笛聲所熨燙、所激蕩的熱氣，卻未曾冷卻。它沉淀下來，成了血液里一種恒定的節(jié)奏。那催我奮發(fā)的，從來不是聲音本身的洪亮或婉轉(zhuǎn)，而是那聲音背后，一種永在“行進(jìn)”的姿態(tài)。從蒸汽的奮力掙脫，到內(nèi)燃的執(zhí)著追趕，再到電力的靜默超越，那橫亙在山梁上的兩條鐵軌，仿佛是這個民族嶙峋的脊骨，而每一次鳴笛聲的變奏，都是這脊骨在一次堅韌的挺直。我的村莊，我的同輩，便是在這愈來愈急、愈來愈密的笛聲節(jié)拍里，跌跌撞撞而又義無反顧地，奔向一場又一場不可知的黎明。</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span class="ql-cursor">?</span></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 如今，連我所在的這座小縣城，城市節(jié)奏也似乎不太給人多一些的喘息時機(jī)，以至我?guī)缀趼牪坏交蛟S是被城市的喧囂和浮躁淹沒了的那種火車鳴笛聲了?？稍谖覂?nèi)心的深壑里，它總在不期然的時刻響起——在會議冗長的間隙，在午夜夢回的剎那，在車流擁堵的嗡鳴中。那已不是某種懷舊的旋律，而是一種律動，一種提醒：生命的推進(jìn)，時代的轉(zhuǎn)折，從來不是鐘表的勻速滴答，而正是由這樣無數(shù)個沒有預(yù)告的“響起” 所標(biāo)記、所催動的。它雜亂，卻充滿力量；它無常，卻指向必然的遠(yuǎn)方。</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 故鄉(xiāng)的那份記憶中的火車鳴笛聲，從未遵循我童年臆想的時辰，但它確鑿地，為我和我的時代，校準(zhǔn)了心動的頻率。它的每一次回響，都不是召喚我回頭，父親母親在夢里告訴我，這聲音是在說:前方，還有更長的路，等著被熹微的晨光，一寸寸照亮。</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 ——2025.11.15</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span class="ql-cursor">?</span></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