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東山的秋意,是悄悄染上河面的。我常坐在岸邊老槐樹下,看那小船悠悠晃蕩,漁夫一撒網(wǎng),水波便碎成無數(shù)個晃動的太陽。斗笠壓得低,他不說話,只把日子一網(wǎng)一網(wǎng)收進船艙。遠處山影浮在霧里,像未干的墨痕,黑瓦屋檐翹起一角,仿佛隨時要飛起來——這哪里是尋常山水?分明是東山轉(zhuǎn)燈前,天地親手鋪開的一盞紙燈:河為燈芯,船是游動的火苗,人影搖曳,燈影也搖曳。</p> <p class="ql-block">后來我登高望遠,才懂“轉(zhuǎn)燈”不只是手里的紙糊燈籠。從山腰往下看,整片田野竟是一幅巨大的燈圖:田埂是燈骨,阡陌是燈脈,蜿蜒的路徑盤成回環(huán)往復的燈紋。風過處,稻浪輕伏,像燈紙在呼吸。那迷宮不是困人的局,是農(nóng)人用腳步與犁溝寫下的祈愿——一圈一圈,繞著村莊,繞著節(jié)氣,繞著祖輩傳下的燈譜。你若站在中央,便知所謂“轉(zhuǎn)”,不是迷路,是歸心。</p> <p class="ql-block">村口那座老祠堂的屋檐下,每年立冬前夜,總有人把新扎的燈掛上去。我小時候跟著阿嬤糊燈,竹篾要軟硬適中,燈紙得透光不破,糊完還要在燈底寫一個“安”字。后來才明白,迷宮就在我們腳下:出村的路、歸家的路、趕集的路、送燈的路……條條都通向同一個燈火通明的院落。村莊不是迷宮的邊界,是它跳動的心房。</p> <p class="ql-block">再走近些,腳踩進田埂,泥土微潮,草葉沾衣。迷宮的路徑其實不難走,只是走著走著,人就慢了下來。有人蹲下看螞蟻搬谷粒,有人指著遠處說:“瞧,那彎道像不像當年阿公轉(zhuǎn)燈時摔了一跤的地方?”——原來迷宮從不靠復雜取勝,它靠的是你愿意為一株稻穗、一縷炊煙、一句鄉(xiāng)音,多繞半圈。</p> <p class="ql-block">最妙的是那片中央亮起的燈田。春播時犁出的紋路,夏管時踩出的小徑,秋收后留下的淺痕,竟在高空俯瞰下,自然聚成一座對稱的燈陣。游客舉著手機驚嘆,而田埂上曬谷的老伯只笑笑:“哪有什么設計?不過是地記得人怎么走,人記得燈怎么轉(zhuǎn)。”東山轉(zhuǎn)燈,轉(zhuǎn)的從來不是燈,是人與土地之間,那點不熄的念想——它藏在漁夫撒網(wǎng)的弧度里,躺在迷宮轉(zhuǎn)角的泥土上,也亮在祠堂檐下,那盞年年新糊、歲歲不滅的燈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