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羚羊峽谷(Lower Antelope Canyon)的管理模式最像中國的景區(qū),一群人管一群人,并且畫地為牢。下羚羊谷是納瓦霍人(Navajo)的屬地,只能由納瓦霍人帶著參觀。沒有人帶的外人一律不能自行進去。 游客中心是一棟鋼結構房子,看起來有點簡陋,可能是要保持原始狀態(tài)。里面有個前臺,拉著要人排隊的導流線,背后是一張下羚羊谷的彩色噴繪圖畫,很像中國商場里面電影院的售票處。所有的游客都要到那里買票,基本上都要預訂。下羚羊谷的門票很貴,將近一百美元。前臺有兩個美女,看到人進來,笑著打招呼。納瓦霍人是印第安人,皮膚不是白的,鼻子也不高,頭發(fā)是黑的,看起來與中國人更接近一點。 游客中心里面放著一尊雕塑,用警戒線圍起來,放著一個牌子,警示人們不要觸碰雕塑。雕塑的名字叫“Let There Be Beauty Mother Earth”(愿大地母親永遠美麗)。雕塑用三種不同地方的材料制作。頭部和身體用堪薩斯州(Kansas)的石灰石,底部用印第安納州(Indiana)的石灰石,底座用花崗巖制作。 雕塑背后的墻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彩畫。畫面是一個老奶奶,頭發(fā)灰白,滿面滄桑,卻緊抿著嘴唇,目光堅定地望著遠方。老奶奶披著大紅披巾,里面穿著紫藍色的衣服,胸口掛著族徽,雙手戴著鑲著綠松石和紅寶石的銀手鐲。老奶奶應該就是羚羊峽谷的主人。羚羊峽谷現(xiàn)在屬于楊氏家族(Young s),姐姐擁有上羚羊峽谷(Upper Antelope Canyon),弟弟擁有下羚羊峽谷。景區(qū)里的導游和工作人員,要么給姐姐打工,要么給弟弟打工。 售票處外面搭了個鐵棚,里面放著一排排的椅子。買到票的游客都要到棚里休息,等導游帶進景區(qū)。景區(qū)實行人流控制,每個導游帶一個20-30人的隊伍。鐵棚外豎著一個牌子,寫著給小費會感激不盡(Gratuity is greatly appreciated.Thank You)。應該就是印第安人進行才藝表演的時候要給小費。沒見到有表演,倒是看到鐵棚外站著一群導游,虎視眈眈地盯著游客,不斷地喊著不能走到下面去。我們的導游是個胖子,黑頭發(fā),扎著一個紅頭圈,留著烏黑的胡腮,戴著眼鏡,臉上曬得很黑。導游穿著黑色的內(nèi)衣,黑色的鞋子,背著黑色的背包,手里拿著黑色的扇子,只是在外面罩著一件灰色的上衣、土黃色的褲子。第一次這么近距離地接觸印第安人,感到很好奇。美國對印第安人在入學和工作中提供很多優(yōu)惠措施,但美國的印第安人大部分還是留著家鄉(xiāng),只有小部分人到外面當演員演印第安人。也見不到印第安人打破頭擠上超一流大學,用知識改變命運?;蛟S是每個人對生活的認同不一樣。在交談中感覺到導游好像不是對工作充滿激情,而是需要一份工作,早上開車上班,晚上開車回家,自我感覺良好。 遠處是一輛敞篷吉普,專為旅游而設計的,看起來是全新的,很特別。想象著坐上吉普在曠野中奔馳,領略荒原的美景,該是怎樣美好的享受。 導游帶我們出發(fā)了,沒有去坐吉普,而是走向一片紅色的荒地,平坦寬闊,很適合美洲野牛奔跑。想不明白為什么出發(fā)前導游一個勁地強調(diào)不能帶包,只能帶手機和相機。眼前是單調(diào)的紅褐色,沒有葳蕤張揚,甚至顯得凄涼孤寂。周圍草既稀疏,樹也不多,盡是沙堆礫石,遺世獨立,仿佛不愿打擾紅塵??諝怩r冽,想起泰戈爾(Rabindranath Tagore)《飛鳥集》(Stray Birds)里的詩句“The mighty desert is burning for the love of a blade of grass who shakes her head and laughs and flies away.(大漠為愛上一葉綠草而燃燒,綠草搖頭而笑,飄走了。) 下羚羊峽谷的入口,像是大地裂開了一條縫。更像小時候捅下馬蜂窩,撕開一半分給小伙伴的不規(guī)則邊緣。入口橫在陰郁的天空下,浮在透明的空氣里,在那里微笑。進了入口,卻是越走越窄,越走越黑,只能摸索著,在夾縫間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千萬年前,下羚羊峽谷是一片湖泊,鐵礦質(zhì)沉積了下來,隨著地殼運動、湖泊干涸,隨著水蝕和風蝕,入口處逐漸形成現(xiàn)在這樣“線條感”極強的地貌。 下到谷底只有一條鐵梯,很窄很窄,有些地方只能容下一只腳,有些地方得側身通過。跟國內(nèi)一樣,導游站在旁邊不斷提醒游客小心點,注意安全。作為有恐高癥的人,只能選擇倒著走,背著風景,雙手死死抓著扶手,低頭盯著踏板,默念著T.S.艾略特(Thomas Stearns Eliot)《干燥的塞爾維吉斯》(The Dry Salvages)里的詩句:“The way up is the way down,the way forward is the way back......Fare forward. O voyager.”(上升的路就是下降的路,向前的路就是向后的路......前行吧,旅人們?。? 每個導游帶著一個隊,谷底的人很多,只能單方向移動。每個隊只能在特定的時間里看完一個景點,再挪到下一個,要不然就會堵塞,后果有可能不可收拾。導游在不斷地催促游客走快點,游客又在抓緊一切時間拍照,意猶未盡,后面的旅客也在催......一幅活脫脫的國內(nèi)旅游勝地的景象。畢竟是在美國,畢竟是異國他鄉(xiāng),每個人都講文明講禮貌,都會禮讓。導游也會選擇幾個風景絕佳處,為隊里的每個人拍照。計劃與秩序構造了和諧。 好像是造物主拿著聚光燈,將一縷光從狹窄的縫隙里照進來,驅(qū)散了黑暗。歷經(jīng)風雨的鞭打,巖壁依然伸長鋒銳的棱角,護衛(wèi)著流動的、如夢似幻曲線。在光與影的縫隙里,巖壁露出絲綢般的褶皺,柔軟的像纏綿悱惻的低語,雄渾的如同蕩氣回腸的史詩,似乎可以看到了大地的脈絡在靜靜流淌。 隨著光線緩緩流動,橙色的巖壁扭曲著,一條一條波浪形的紋路,像綢緞般蜿蜒舒展,向著另一側顏色較深的巖壁,炫耀自己優(yōu)美的曲線。另一側巖壁突出帶著波浪曲線的棱角,像要俯下身接吻橙色的巖壁,卻永遠夠不著,因為中間隔著一條狹窄的通道。帶著缺陷的美,如同斷臂的維納斯,涌起撲上去擁抱的沖動。巖壁硌著掌心,卻讓人感受到堅硬和冰涼。歲月打磨的巖壁,就這樣演繹著一場場華麗的光影輪回,演繹著鳳凰涅槃般的壯美,卻總是無奈。 橙紅色的巖壁,扭成猙獰的面目。兩塊突出的巖壁,像兩排快要咬在一起的牙齒,在等待著給獵物致命的一擊。光影營造縹緲的詩意,營造各種彩色迷離的夢境,夢又掣開輕渺的網(wǎng),給巖壁罩上一層凄艷。巖壁的肌理紋路如同凝固的時光,仿佛億萬年前的波浪被瞬間封印。光影游走,將巖壁波紋轉化成流動的琥珀,好像凝固的河流在訴說洪荒往事。 到處是光影,有紅,有紫,有白,有黃;有大,有??;有弱,有強;有明,有暗;有高,有低;有遠,有近;有疏,有密......紫紅的一片,熠耀著,繽紛爛漫成一團??粗z絨般巖塊的扭曲,想到達利、畢加索和印象派的畫作。巖壁的紋理流轉翻騰,復雜的巖壁有著“液態(tài)金屬”般的視覺效果,構造出一個異度空間。倘若有歌聲響起,應該是余音繞梁,婉轉不絕。 紫褐色的巖塊,時不時會讓人感到害怕。柔波般的線條,刻在張牙舞爪的巖塊上,頂上鏤空了一個一個洞,像是張開血盆大口,時刻準備吞噬在下面走動的人。美似乎不都是總給人帶來享受,或許還會給人帶來恐懼,像妲己、趙飛燕......明明是巖石,拍出相片卻顯得柔軟流轉,輕舞飛揚,似乎能感受到地球的心跳,天空的呼吸。似乎能感受到地球的心跳,天空的呼吸。 在谷底,所有關于“極致”的想象,都有最美的詮釋。 下羚羊峽谷的出口在另外一頭,也是一條狹窄的縫??粗鴬A縫里面探頭探腦地冒出一個又一個眉飛色舞的人,感覺很滑稽。《地道戰(zhàn)》搞不出這樣優(yōu)美的圖畫,沒有鬼子進村,一切都好辦。不管是怎么樣的胡思亂想,走在羚羊峽谷出口,似乎是踩在光陰的琴弦上,行走在無聲的詩里。時光飛逝,但是風和巖石都不急。 T.S.艾略特感嘆荒原最大的痛苦是沒有水。下羚羊峽谷的美景是暴洪雕琢而成——季風季節(jié)的突發(fā)洪水,攜帶礫石在狹窄的河道中旋轉研磨,通過“壺穴作用”蝕刻出光滑曲折的巖壁。風蝕的作用,使這里的巖石,更像是被風雕刻過的水。從踏進景區(qū)的那一刻開始,一路上導游都在提醒要注意洪水警報。說是上游洪水說來就來,曾經(jīng)有過上羚羊峽谷洪水突然爆發(fā),一眨眼淹到下羚羊峽谷,把來不及撤退的游客淹死。 當年美國白人把納瓦霍人流放到這一荒漠“廢地”,讓他們在這塊不毛之地自生自滅——沒有水源、沒有耕地、沒有出路。誰想到現(xiàn)在的羚羊峽谷是風水寶地,是世界美景,每年有上千萬美元的收入,讓峽谷一帶的印第安人興旺發(fā)達。納瓦霍人依靠旅游,重建了經(jīng)濟與文化認同感,算是一種諷刺的圓滿。墨子說“慧者心辯而不繁說,多力而不伐功,此以名譽揚天下?!? 導游說下羚羊峽谷是先祖靜思和與神靈對話的地方,問導游有沒有在沒有裝梯子之前下過谷底,是不是要身上綁根繩子才能下去的?導游笑了笑,沒有回答。如果現(xiàn)在讓美國白人來下羚羊峽谷追憶過去,感悟今天,不知他會不會像金圣嘆批《西廂記》的批語那樣無可奈何:“幾萬萬年月皆如水逝、云卷、電掣、無不盡去,而至于今年今月而暫有我。此暫有之我,又未曾不水逝、云卷、電掣而疾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