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正月十六，雪意酣然，我踏雪而上景山。風攜細雪拂面，石階微滑，卻掩不住心頭雀躍——這漫天飛雪中的景山，竟將故宮、北海、鼓樓盡數(shù)收于眼底，恍若展開一幅活的《清明上河圖》雪卷。景山原為元代堆筑的“青山”，明永樂年間取“鎮(zhèn)山”之意疊土成丘，清乾隆建萬春亭于巔，自此成為俯覽皇城的唯一制高點。</p> <p class="ql-block">雪落無聲，人行有痕。我裹緊圍巾，踩著咯吱作響的薄雪拾級而上，眼前是靜默的古建筑群，屋脊如墨線勾勒在灰白天幕下，檐角微翹，托著未融的雪粒。幾位路人停步仰望，身影被雪光輕輕暈染，像舊宣紙上洇開的淡墨——不喧嘩，不匆忙，只與這雪中的山、城、亭，靜靜相認。</p> <p class="ql-block">快到萬春亭時，一座古塔悄然浮現(xiàn)在視野右前方，塔頂覆雪如冠，朱紅檐下金箔微閃，松枝垂雪，層層疊疊地托著它，仿佛不是塔立于山，而是山托著塔，塔又托著雪，雪又托著天光。我駐足喘息，風一吹，松針簌簌抖落碎玉，心也跟著一輕。</p> <p class="ql-block">登頂前最后一段斜坡，松枝低垂，雪團不時滑落肩頭，涼意沁人。抬眼望去，古建的屋頂連綿鋪展，雪覆如素絹，瓦色隱而未掩，紅墻在雪色里沉靜呼吸——不是刺目的艷，而是被歲月與風雪反復摩挲過的溫厚朱砂。那一刻忽然懂了：所謂壯麗，未必是金碧輝煌，而是六百年紅墻在雪中依然挺立的篤定。</p> <p class="ql-block">萬春亭檐下，一個雪人蹲在石欄邊，灰帽圍巾，胡蘿卜鼻子歪得恰到好處，像誰家孩子悄悄留下的年味信物。它身后，古塔靜立，塔影斜斜投在薄冰初凝的水面上，虛實相生，晃著微光。我蹲下來與它平視，雪人不說話，可它身后那座塔、那片水、那抹倒影，分明在講一個比年畫更悠長的故事。</p> <p class="ql-block">湖邊另有一處雪人，笑意憨然，背景是覆雪的飛檐與靜水。水面如鏡，把屋脊、雪枝、云影一并收進去，又輕輕搖晃——原來最穩(wěn)的倒影，也藏在最柔的水里；最重的年味，偏生落在最輕的雪上。</p> <p class="ql-block">再往前，雪人換了一副模樣：針織帽、圍巾、紐扣眼、樹枝臂，立在水邊，像一位守歲未歸的舊友。它望著水面，水面映著飛檐翹角，檐角懸著將融未融的冰凌。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堆雪人，總愛給它插一根枯枝當劍，仿佛雪里也能生出江湖。如今江湖未遠，只是換作了這紅墻碧水、雪塔風亭。</p> <p class="ql-block">水邊一座小亭，飛檐挑雪，石階覆素，幾株老柳垂枝不語，枝上雪粒晶瑩。我倚欄小坐，看雪片無聲落進水里，漾開細紋又即刻平復——原來最深的寧靜，不是萬籟俱寂，而是雪落有聲、水紋自平、飛檐不語，人亦不必言。</p> <p class="ql-block">下山途中回望，古塔已隱入薄霧，松枝承雪如托著整座冬天。霧氣浮游，塔影若隱，像一幅未干的水墨，墨色在宣紙上緩緩洇開——歷史從不急于顯形，它只等一場雪，一次回眸，一縷風來，便悄然落筆。</p> <p class="ql-block">雪后的景山，紅墻綠瓦與素雪相映，塔樓在霧中浮沉，松枝掛雪如披銀甲。我站在半山腰，看風把雪粒吹成細霧，看霧把屋脊抹成淡影，看影里人影緩緩移動，像古畫中徐徐展開的幾筆淡墨——原來所謂“紫宸三重天”，并非天上宮闕，而是眼前這雪、這山、這城，在人心中疊出的三重澄明：一重是景，一重是史，一重是此刻，我呵出的白氣，正融進這浩蕩雪光里。</p> <p class="ql-block">雪愈密，城愈靜。萬春亭上回望：北海白塔刺破云幕，鼓樓脊線沉入蒼茫，而紫禁城六百年的紅墻金瓦，正于風雪中呼吸吐納——原來最盛大的年味，不在喧鬧市井，而在這一片浩蕩雪光里的巍然與從容。我裹緊衣領(lǐng)，轉(zhuǎn)身下山，身后雪痕蜿蜒，像一句未寫完的詩，而整座皇城，正落款于漫天飛雪之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