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元宵節(jié)，又稱上元節(jié)、燈節(jié)，是農歷新年后的第一個月圓之夜。自漢代起，這個節(jié)日便在歷史長河中悄然成形，歷經兩千余年，演化出以燈會、燃放煙花為核心的民俗畫卷。煙花，是這幅畫卷中最濃烈的一筆，它以瞬間的絢爛點亮夜空，也點燃人們心中的喜悅。</p><p class="ql-block">今年的元宵節(jié)是三月三日。老伴在昆明女兒家，我獨自在東北過春節(jié)。晚飯后，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悄然爬上心頭——不是孤獨，卻比孤獨更空落；不是寂寞，卻比寂寞更沉重。我決定出門走走，去街頭看看煙花，順便把白天收到的快遞紙箱扔掉。</p><p class="ql-block">走出小區(qū)，一位老同事正站在門口閑聊。我將紙箱輕輕放在垃圾桶旁，他見狀隨口問道：“你為什么不扔進桶里呢？”語氣里沒有責備，只有好奇。我答道：“為了方便拾荒的人撿?！?lt;/p><p class="ql-block">這已是我多年來的習慣——凡是有回收價值的廢棄物，如紙箱、塑料瓶、易拉罐，我從不投入桶中，而是整齊擺放在桶邊，讓那些靠此維生的人能少費些力氣。</p><p class="ql-block">退休后這些年，每到冬天我常去昆明女兒家貓冬。女兒住的小區(qū)樓下有兩個大垃圾桶，從陽臺俯瞰，常能看到拾荒者翻找廢品的身影。曾有一日，我好奇地站在窗前觀察了四個小時——從早上八點到中午十二點，竟有九個人先后翻找過垃圾桶。照此推算，一天下來，怕是不會少于二十人。他們頂著寒風、冒著酷暑，在蚊蠅紛飛、臭氣彌漫的垃圾堆里翻找生存的希望。我曾親眼看見一對年輕夫婦承包小區(qū)垃圾清運，他們終日與蒼蠅為伴，一桶一桶、一車一車地搬運。有價值的廢品，會被仔細地裝進一個袋子里。最令我難忘的，是女子背上的那個孩子?；蛟S是蒼蠅的撩擾，或許是垃圾的臭味，孩子一直在哭?？蘩哿?，便趴在母親背上睡去；睡醒了，又接著哭。那位母親呢？對背后的哭聲仿佛已麻木，只是機械地重復著傾倒垃圾桶的動作……那一刻，我心中涌起難以言說的酸楚。</p><p class="ql-block">晚上八點，煙花開始次第綻放?！班病?！”一聲聲清亮的呼嘯劃破夜空，金紅的光點騰空而起，在最高處轟然炸開，化作萬千流火，如巨大的金色菊花瞬間盛開。光點拖著長長的尾巴，如流星雨般緩緩墜落，照亮了仰望的一張張笑臉。紅的、黃的、紫的、綠的、銀的，色彩交織，織成一片絢爛的光幕，將夜空映得如同白晝?？諝庵袕浡南鯚熚?，與人們的驚嘆、歡笑交織成元宵夜最動人的交響。</p><p class="ql-block">每逢佳節(jié)倍思親，想念遠在昆明的親人。此刻，思緒如流水，忽然想起了去年元宵節(jié)在昆明看煙花的事。</p><p class="ql-block">晚飯后我?guī)е鈱O去公園看煙花。昆明天黑得晚，直到晚上十點，燃放才進入高潮。一輛面包車駛入公園，下來一對父子模樣的人，男人搬下十二個大型煙花，我估摸著這組煙花至少得五千元。他點燃兩根香，分給孩子一根，鼓勵孩子親手點燃。男孩膽大，一個接一個引燃，夜空被接連炸響的星火點亮——金紅怒放如花，銀白流瀉似雨，層層花瓣在穹頂綻放，轉瞬又化作細碎螢火，悠悠飄灑。那絢爛，如夢似幻，仿佛將世間所有浪漫都傾灑于此刻。</p><p class="ql-block">十幾分鐘后，煙花燃盡，父子倆駕車離去。就在這時，兩個拾荒者走了過來，為爭搶那些昂貴煙花留下的紙箱，竟扭打起來。越打越兇，竟有人流了血。后來警察來了，將兩人帶走。</p><p class="ql-block">看到這一幕，杜甫的詩句“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如凄美的樂曲飄進我的腦海。我不禁嘆息：生活所迫，幾個紙箱也能成為流血事件的導火索。</p><p class="ql-block">拾荒者，這個游走在城市邊緣的群體，他們的生活遠比我們想象的艱辛。他們多來自農村，因失去土地、家庭變故或子女教育負擔沉重，被迫來到城市謀生。沒有穩(wěn)定工作，沒有社保，甚至沒有棲身之所。他們與垃圾桶為伴，收入微薄得令人心酸。為省飯錢，他們撿拾餐館的殘食；為省房租，他們住橋洞、住廢工棚。他們曾是農民、工人、小商販，卻被生活推向了艱難深淵。他們撿的不只是廢品，更是活下去的希望。每一個紙箱，或許就是一個面包；每一個塑料瓶，或許就是一件御寒衣，或許是孩子的一本作業(yè)本。</p><p class="ql-block">夜深了，十一點多，煙花的喧囂漸漸平息，街上的霓虹依舊閃爍。街道空闊，我心空落。緩緩走回家，心中卻久久不能平靜。元宵的煙火照亮了夜空，卻照不亮那些在黑暗中掙扎的角落。這城市，有萬家燈火，也有無處安放的影子。</p><p class="ql-block">每一個被我們隨手丟棄的紙箱，都可能承載著另一個世界的重量。而我們所習以為常的節(jié)日歡愉，或許就是他人苦難的背景。</p><p class="ql-block">（2026.3.3）</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