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入山愈深，靜氣愈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車子在盤山道上緩緩地行著，仿佛是怕驚擾了什么。我搖下車窗，山風便迫不及待地涌了進來，涼涼的，帶著一股清冽的草木氣息。目光所及，盡是松柏，一層層，一片片，從腳下的坡地漫向遠處的峰巒，又從這座山連到那座山，密密地，厚厚地，像給神農(nóng)山披了一件墨綠色的斗篷。正是深秋，別的樹木早已凋零殆盡，唯有這松柏，越發(fā)顯得蒼翠、沉靜，在清冽的空氣里，泛著一層幽幽的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竟有些認不出它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五十年，半個世紀。當年那個十六歲的少年，如今已是鬢發(fā)如霜的老者。而當年那座荒禿禿的、讓人望而生畏的石山，竟也出落成這般豐茂的模樣。世事滄桑，莫過于此了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車停在一處熟悉的坡前。我獨自一人，沿著一條窄窄的山徑往上走。路是土路，軟軟的，踩著很舒服。兩旁都是松柏，高高低低，錯落著。風過處，松濤便起了，初時細細的，像遠處的潮音，漸漸地近了，便浩浩蕩蕩地涌過來，滿山滿谷都是那沉雄的、綿長的聲響。我立住腳，閉上眼睛，靜靜地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聲音里，有五十年前的自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九七二年，春寒料峭。我們一群高中生，扛著鎬頭鐵锨，唱著歌，浩浩蕩蕩地進山植樹。那時的神農(nóng)山，哪有這般氣象？滿坡滿嶺，盡是裸露的石頭，灰白赭黃，犬牙交錯，只石縫里長著些瘦弱的枯草，在風里瑟瑟地抖著。人站在山坡上，渺小得像幾只螞蟻，面對的是整座山的沉默與頑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帶隊的老師蹲下身，用鎬頭敲了敲地面，當當?shù)捻憽Ｋ痤^，瞇著眼，只說了一句話：“同學們，這是石頭山，得下死力氣?！?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那時讀過幾句書，心里藏著些浪漫的念頭。想著白居易詠楊柳，說“一樹春風千萬枝，嫩于金色軟于絲”，種樹該是何等的風雅。待到一鎬頭掄下去，才曉得這全是癡想。鎬頭砸在石頭上，當?shù)囊宦暎鹦亲颖懦鰜?，震得我虎口一麻，整條胳膊都酸了。那石頭卻紋絲不動，只留下一道白印子，冷冷地，像是不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哪里有什么風雅？只有最原始的、與石頭搏命的蠻力。要先拿鎬頭的尖角，一下一下地去敲，把大些的石頭敲松了縫，再用鐵锨插進去撬，用手去摳。石頭是冰涼的，帶著地底千萬年的寒氣，死死地抓著大地，不肯挪動分毫。不多時，手心便起了泡，黃豆大，亮晶晶的，像嵌了一層珠子。后來泡磨破了，血水混著汗水，把鎬把都洇濕了，握著的時候，黏糊糊地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不吭聲，只一下一下地挖。晌午別人歇了，我不歇；日頭偏西別人又歇了，我還不歇。我不是逞強，是心里憋著一口氣——我要看看，是這石頭硬，還是我這十六歲少年的骨頭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直到黃昏，我終于挖成了兩個坑。兩個坑，都不大，也不深，坑底還留著些石頭碴子。我直起腰，長出了一口氣。夕陽正好打在身上，暖烘烘的。再看這雙手，血肉模糊，早已分不清哪是水泡，哪是傷口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望著那兩個不淺也不深的樹坑，又望望遠處的落日，心里忽然空落落的。這一整天的力氣，滿手的血泡，就換來這么兩個不起眼的土坑。它們，真的能長出樹來么？古人說“十年樹木，百年樹人”，可我連這樹能不能活，都不敢確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收工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山坡。落日渾圓，給那片荒涼鍍上一層悲壯的金色。那一刻，十六歲的我，第一次感到了一種深刻的渺小——不是卑微，而是面對時間與山河時，那種無力掌控的、真實的渺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在一棵老松前停住了腳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這樹，已有比碗口大的粗了，比周圍的都高大些，筆直地立著，像一位沉默的將軍。我伸出手，輕輕地撫在那粗糙的樹皮上。樹皮皴裂著，一片一片的，像老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我的手，如今也已是這樣了，布滿皺紋和老年斑。一老一少，兩只手，隔著五十年的光陰，竟在這山上遇著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這樹，是什么時候長成這樣的呢？是我在工廠的機器旁熬夜的時候，是我在異鄉(xiāng)的燈下想家的時候，還是我的孩子也長到我當年那般大的時候？它什么也不說，只是靜靜地站在這里，不聲不響，一年一年，把根深深地扎下去，把葉子密密地長起來。風雨來了，它受著；霜雪來了，它也受著。它不問結果，只管生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了那個十六歲的自己。他若看見今日的我，會作何感想？他若知道那兩個不淺不深的坑，后來真的長成了這一片松濤，又會作何感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莊子云：“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边@滿山的松柏，何嘗不是如此？它們不言不語，卻把五十年的光陰，把無數(shù)少年的汗水，都默默地收進了自己的年輪里。它們不說，只是綠著，一年又一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們何嘗不也是一棵樹呢？在命運的石頭縫里掙扎著扎根，在歲月的風霜里艱難地生長。年輕時，我們總想看見結果，總想問一個意義。可山河不問，草木不語，它們只用存在本身，回答一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沿著山徑繼續(xù)往上走。松濤聲忽遠忽近，時起時落，仿佛無數(shù)的生命在低語，又仿佛歲月的河流在緩緩流淌。我想起陶淵明的那兩句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從前讀這詩，只覺得閑適。此刻站在這神農(nóng)山上，卻有了另一層體會。陶淵明見的，是那一座具體的南山么？怕是見的是那山所承載的、超越時間的某種東西罷——是生生不息，是天道無言，是人與山河之間那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緣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清人張潮在《幽夢影》里說得好：“善讀書者，無之而非書；山水亦書也?！边@滿山的松柏，何嘗不是一部無字的書？它記載的，不僅僅是五十年的風雨，更是一代人笨拙的、沉默的努力，是無數(shù)雙起了血泡的手，無數(shù)個憋著氣、不服輸?shù)纳倌?。當年那些滴在石頭上的汗，那些磨破皮的血，那些咬碎牙的堅持，都沒有白費。它們都化作了這松柏的根須，化作了這滿山的濤聲，化作了這四季的綠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走到一處開闊的山坡，我立住腳，俯瞰來路。群山起伏，松柏如海，一直延伸到天際。風吹過來，滿山的松濤一齊響起，浩浩蕩蕩，如同大地的呼吸。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們總以為，是我們改變了山河。其實不是的。是山河收留了我們的汗水，承載了我們的青春，然后把它們慢慢釀成了這一片蒼翠。我們種下的，不是樹，是一個個卑微的愿望；山河回報的，卻是整個春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人生的意義，大抵也是如此罷。我們在這世間，也不過是挖了幾個淺淺的坑，流了幾滴無聲的汗。我們看不見結果，等不到答案。但只要我們挖了，流了，就會有那么一天，有那么一個人，站在這片綠蔭里，替我們看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正如泰戈爾所說：“天空不曾留下鳥的痕跡，但我已飛過?！?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久久地立著，風拂過花白發(fā)絲，松香滿衣。那滿山的松柏，一半是眼前的光景，一半是往昔的記憶；這五十年的緣分，一半是當年的少年，一半是如今童心未眠的老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夕陽西下，山色漸暝。我慢慢轉(zhuǎn)身，循著來路下山。松濤聲在身后越來越遠，卻仿佛又越來越近，一直送到山腳，一直送到我的骨子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想，我還會再來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