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第七步回眸</b>(九)</p><p class="ql-block">文/南方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春風得意馬蹄疾</b></p><p class="ql-block">歲月流轉,步入丙午馬年。春風卷著暖意,吹綠了江南岸,也吹散了林浩眉間最后一絲陰霾。</p><p class="ql-block">人逢喜事精神爽,這話放在林浩身上,再貼切不過。經歷了那場驚心動魄的誤會與重逢,他和溫婧的感情非但沒有因風雨而凋零,反而在磨合中沉淀出一種穩(wěn)穩(wěn)的踏實感。日子雖平淡,卻像細水長流,潤物無聲。平日里沒公務時,溫婧總愛變著法子“調戲”他,一會兒翻出他當年吃醋的糗事取樂,一會兒又故意板起臉,數落他曾經拉黑自己、拒接電話時的“狠心”。任憑她如何打趣,林浩從不惱,只是眉眼含笑,由著她鬧。在這個男人心里,只要能守著她,安安穩(wěn)穩(wěn)地過日子,天大的事都不算事。</p><p class="ql-block">這日午后,天朗氣清,惠風和暢。兩人在江邊公園漫步,陽光透過新綠的柳枝,灑下斑駁光影。林浩正繪聲繪色地講著單位里的趣事,溫婧的手機卻不合時宜地響起。她瞥了一眼屏幕,臉上輕松愜意的笑意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林浩熟悉的、屬于刑警的沉穩(wěn)。</p><p class="ql-block">“我是溫婧,收到,馬上到?!?lt;/p><p class="ql-block">掛斷電話,她看向林浩,語氣公事公辦:“出現場,老教工宿舍,發(fā)現一具尸體?!?lt;/p><p class="ql-block">話音未落,人已轉身要走。</p><p class="ql-block">林浩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這段時間,他雖然知道溫婧是警察,忙、危險、責任重,卻始終隔著一層紗,還沒真正觸碰過她工作的世界。此刻,一種強烈的渴望攫住了他,他想走進她的戰(zhàn)場,看看那個讓他又敬又疼的女人,究竟是以怎樣的姿態(tài)投入工作。</p><p class="ql-block">“等等,”他開口,眼神懇切,“我既然熟悉了你,是不是也該熟悉你的工作?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p><p class="ql-block">溫婧腳步一頓,回頭看他,目光里帶著審視:“現場有尸體,血腥味重,你不怕?”</p><p class="ql-block">林浩笑了,笑得坦蕩又實在:“怕什么?你在前面沖鋒陷陣,我一個大老爺們兒縮在后面,那像什么話?你都不怕,我怕什么?”</p><p class="ql-block">溫婧沒再說話,只是點了點頭:“我得請示一下組長,也就是我之前的老搭檔?!?lt;/p><p class="ql-block">兩人走到警車旁,溫婧通過對講機簡單說明情況。很快,對講機那頭傳來一個洪亮的笑聲:“行啊老溫,這回你直接把家屬帶進組里了?行,我舉雙手贊成,以后這案子就由他當你生活上的‘協(xié)警’吧,我直接退居二線享清福!”</p><p class="ql-block">林浩聞言,大大方方地接話,聲音里透著股子自信:“您永遠是她工作上的最佳拍檔,我只是她生活里的終身保鏢?!?lt;/p><p class="ql-block">這句話一出,溫婧腳步微頓,耳根不易察覺地紅了一下,隨即加快步伐鉆進了車里,假裝沒聽見。林浩看在眼里,心頭一暖,快步跟了上去。</p><p class="ql-block">車子一路平穩(wěn)行駛,卻越走越偏,駛入一片老城區(qū)。案發(fā)現場位于一片鬧中取靜的老教工宿舍區(qū)。墻皮斑駁,樓道狹窄,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這里原本都是學校的老教師、老同事,早年相處和睦,如今上了年紀的大多隨子女搬走,剩下的房子基本租給了外地來打工的環(huán)衛(wèi)工和務工人員。大家早出晚歸,互不打聽,互不串門,鄰里之間形同陌路,這也給案件偵破帶來了不小的難度。</p><p class="ql-block">林浩跟在溫婧身后上樓,現場已由同事封鎖。警戒線拉得筆直,幾名民警神情嚴肅地守在門口。見到溫婧,負責留守的民警立刻立正敬禮,語氣沉穩(wěn)地匯報道:“溫隊,現場保護完好,除勘查人員外,無外人進入。門窗完好,無撬動痕跡。死者是獨居的退休女教師,在里屋。最大的問題是這一片監(jiān)控覆蓋率極低,僅有的一個探頭還是壞的,沒拍到任何有效畫面。”</p><p class="ql-block">“知道了?!睖劓貉院喴赓W,戴上手套和鞋套,動作熟練而利落。</p><p class="ql-block">就在她跨過門檻的那一剎那,林浩感覺仿佛有一道無形的開關被按下。前一秒,她還是那個會跟他撒嬌、會因為他一句情話而臉紅的戀人;下一秒,她便成了這方寸之地的主宰。臉上所有柔和的表情褪去,眼神變得像鷹隼般銳利,冷靜、專注,不帶一絲多余的情感,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p><p class="ql-block">她回頭看了林浩一眼,低聲叮囑:“站在那別動,別碰任何東西。”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p><p class="ql-block">林浩點點頭,站在稍遠處,被這氣場的轉換深深震撼。他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什么是“穿上這身警服的重量”。</p><p class="ql-block">屋子不大,一室一廳,陳設簡單老舊,卻收拾得干干凈凈,一看就是一輩子講究規(guī)矩、為人正派的老人。溫婧先走到大門處,仔細檢查鎖芯與門框,指尖輕輕撫過,沒有發(fā)現任何劃痕、撬動或堵塞的痕跡,初步確認,兇手是正常開門進入室內的。</p><p class="ql-block">緊接著,她又走到窗邊。推拉窗扣合嚴密,玻璃完好,窗外墻體干凈,沒有攀爬踩踏的痕跡,基本排除從窗戶侵入的可能。</p><p class="ql-block">做完這一切,溫婧才緩緩走進里屋。</p><p class="ql-block">林浩站在客廳,遠遠看著她的背影。他能看到溫婧蹲下身,認真查看死者的狀態(tài),動作輕柔卻一絲不茍,沒有絲毫畏懼與慌亂。盡管只是遠遠看著,但那一瞬間,一股難以名狀的感覺攫住了他。那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直面死亡,盡管隔著一道門,盡管只是余光瞥見溫婧凝重的側臉,他仍感到脊背微微發(fā)涼,垂在身側的手下意識攥緊了褲縫。</p><p class="ql-block">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穩(wěn)住心神。他知道,自己不能慌,也不能怕,她每天都在面對這些,他至少要做到,不給她添亂。</p><p class="ql-block">片刻后,溫婧走出里屋,臉色比剛進來時更加凝重。她摘下一只手套,揉了揉眉心,對隨后趕來的老搭檔低聲分析:“現場太干凈了。”</p><p class="ql-block">老搭檔眉頭一皺:“干凈?”</p><p class="ql-block">溫婧點頭,聲音壓得很低,只有身邊幾人能聽見:“門窗完好,無打斗痕跡,無財物翻動,無強行闖入跡象,死者身上也沒有明顯抵抗傷。這說明,兇手是死者主動開門放進來的,而且關系不一般?!?lt;/p><p class="ql-block">“仇殺、情殺、財殺,表面上都看不出來。”溫婧頓了頓,眼神變得更深,“可越是這樣,越不對勁。一個獨居老人,無兒無女,與世無爭,怎么會以這種方式死在家里?我懷疑,這不是臨時起意,是有備而來?!?lt;/p><p class="ql-block">“有備而來?”老搭檔神色一凜,下意識掐滅了手里的煙,“你的意思是,對方提前踩過點?”</p><p class="ql-block">“不止?!睖劓旱哪抗庀裉秸諢粢粯訏哌^整個房間,最后落在里屋的方向,一字一句,說得清晰而沉重:“兇手很清楚,這里沒有監(jiān)控,鄰居互不相識,老人獨居無依。而且他(她)的目標非常明確,就是沖著這個老人,或者她身上的某樣東西來的。這絕不是一場偶發(fā)的沖突,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lt;/p><p class="ql-block">老搭檔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低聲道:“這下麻煩了,有備而來,就意味著對方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謹慎,也更難對付?!?lt;/p><p class="ql-block">就在這時,陽光的角度偏轉了幾分,一縷光線斜斜地射入客廳,恰好照在墻角一個不起眼的地方。溫婧的目光被那抹微弱的反光吸引——那里積著薄薄的一層灰。</p><p class="ql-block">在灰塵里,靜靜地躺著一枚紐扣。</p><p class="ql-block">那是一枚樣式老舊的塑料紐扣,暗黃色,邊緣已經磨損,上面還殘留著幾根斷掉的線頭。這種紐扣,林浩在舊電影里見過,是幾十年前老式工裝或中山裝常用的款式,和這間屋子里一切現代、整潔的陳設,都顯得格格不入。</p><p class="ql-block">它就像是一個被時光遺忘的幽靈,突兀地出現在這里。</p><p class="ql-block">溫婧眼神驟然一凝,快步走過去,蹲下身子,幾乎將臉貼到地面,從一個極低的角度水平望去,那枚紐扣幾乎與灰塵融為一體,若不是光線恰好以這個角度射入,很容易就被忽略。她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將它夾起,放入證物袋。</p><p class="ql-block">“怎么了?”老搭檔湊過來問。</p><p class="ql-block">溫婧將證物袋舉到眼前,看著那枚在燈光下泛著微光的舊紐扣,聲音低沉而篤定:“找到了。這枚紐扣,就是對方留下的第一個破綻?!?lt;/p><p class="ql-block">“它不屬于這個房間,也不屬于這個老人。它是外來的,是兇手帶來的,或者是……從兇手身上掉下來的?!?lt;/p><p class="ql-block">她抬起頭,看向林浩,那雙總是溫柔含笑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刑警的銳利與寒光:</p><p class="ql-block">“這枚紐扣,就是打開這起‘有備而來’的謀殺案的第一把鑰匙。它背后藏著的,絕不僅僅是一條人命那么簡單。”</p><p class="ql-block">林浩看著那枚小小的紐扣,只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爬了上來。</p><p class="ql-block">他忽然明白,這起看似普通的命案,就像這枚紐扣一樣,只是一個冰山一角。在水面之下,還連接著一段不為人知的、更黑暗、更危險的往事。他要看看溫婧是怎么潛入那片黑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