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紀(jì)行散文：傅學(xué)岐</p><p class="ql-block">美篇編號：54436596</p> <p class="ql-block"> 車出丹巴，路便崎嶇起來。沿大金川河谷盤旋而上，忽見對面山坡上，云影中一片赭紅色藏寨從山腰層層疊疊涌向山頂，仿佛是山體生長出的鱗甲。這便是甲居藏寨了——“百戶人家”。</p><p class="ql-block"> 走得近了，才看清那些房子。三到四層的石木結(jié)構(gòu)，穩(wěn)穩(wěn)立在坡上。白墻、紅檐、黑窗，在高原陽光下明艷得不真實。每扇窗都刷著濃黑的邊框，門楣上繪著永不褪色的日月星辰。山風(fēng)過處，屋頂經(jīng)幡撲撲作響，整個寨子仿佛在低低誦經(jīng)。</p> <p class="ql-block"> 早春時節(jié)，山野間殘雪未消，向陽坡上已有杏花李花星星點(diǎn)點(diǎn)地開了。信步走進(jìn)一戶敞著院門的人家。藏族漢子扎西不會漢話，只是笑，用手勢邀我進(jìn)屋。火塘上煨著酥油茶，老阿媽在角落捻羊毛。一個小女孩躲在門后偷看，見了我，倏地縮回頭去，只留下一串腳步聲在樓梯上響。</p><p class="ql-block"> 扎西端上茶來，不時指指窗外，又指指心口，費(fèi)力地給我講山神的故事。我聽不大懂，但那神情是懂的——指向窗外時，眼里有敬畏；撫在心口時，滿是安然。這山、這水，于我不過是風(fēng)景，于他卻是性命本身。</p> <p class="ql-block"> 忽然想起，這片土地上，原是走過紅軍的。一九三五年，紅五軍團(tuán)政治部曾駐扎此寨。也是在這里，成立了第一支藏族紅軍武裝——丹巴藏民獨(dú)立師。</p><p class="ql-block"> 我向扎西問起獨(dú)立師。他眼神亮起來，拉著我走到屋外，指著遠(yuǎn)處山坡上的碉樓，豎起大拇指，嘴里反復(fù)說著“馬師長”。那神情里的自豪，無需翻譯。這片土地上的人們，把那段歷史種進(jìn)心里，像種青稞一樣，一代一代，長出新的穗子。</p> <p class="ql-block"> 傍晚，夕陽從墨爾多神山斜照過來，給山頂鍍上一層金紅。炊煙從各家煨桑臺上升起，乳白色，帶著柏枝清香，纏繞在寨子上空。晚歸的藏人騎馬從山道下來，銅鈴叮當(dāng)，不急不緩，像這寨子的心跳。</p><p class="ql-block"> 夜里獨(dú)自坐在民宿屋頂，滿天星斗低得仿佛掛在碉樓角上。銀河如巨川，浩浩蕩蕩流過。沒有一絲光污染，是城市里早已絕跡的星空。夜風(fēng)吹過，經(jīng)幡撲簌簌地響。</p> <p class="ql-block"> 次晨醒來，推窗一看，寨子浸在乳白色晨霧里。赭紅色碉樓在霧中若隱若現(xiàn)，如浮在云海里的仙山樓閣。隨著太陽升高，霧氣緩緩消散，寨子被一點(diǎn)一點(diǎn)“點(diǎn)亮”——先是煨桑臺，然后是屋頂，再是窗戶，最后是石板路。整個寨子從云霧里浮出，像一幅水墨漸漸顯影。</p><p class="ql-block"> 早飯后，鄰家小女孩背著書包，蹦跳在石板路上，消失在彎彎曲曲的山道盡頭。她要去聶呷小學(xué)讀書。我想起昨天那個躲在門后的小女孩，再過幾年，也該這樣上學(xué)去了。但那些刻在門楣上的日月星辰，煨桑臺上飄起的柏?zé)煟P(guān)于山神和紅軍的故事，一定會一代一代傳下去。</p> <p class="ql-block"> 離開時，屋主往我手里塞了自家曬的梨干。我嚼著那帶著陽光味道的甜，回頭望那漸行漸遠(yuǎn)的寨子。它又恢復(fù)了靜默的模樣，掛在山頂上，像一朵云，也像一個夢。</p><p class="ql-block"> 這片赭紅色山崖上，藏著一個民族如何與高山協(xié)商、與歷史和解，最終詩意地棲居在云中的答案。這答案，寫在每一塊石頭上，每一幅彩繪里，每一盞溫暖的酥油茶中。</p><p class="ql-block"> ＊部分照片經(jīng)后期處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