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臘月二十八的風(fēng)，帶著山區(qū)特有的凜冽，卻吹不散我們心頭的思念。女兒和女婿風(fēng)塵仆仆地從貴陽趕回，不是為了熱鬧的除夕，而是為了去那片靜默的山坡，看看她的爺爺。</p><p class="ql-block">這是沒有爺爺?shù)牡谝粋€年。</p><p class="ql-block">自他走后，家中的空氣似乎都變得沉重了些。女兒每每提起爺爺，話未出口，眼眶先紅。今日跪在墓前，她顫抖的雙肩和無聲的淚，終究是惹得我們再也忍不住，任由淚水滾落。按照老家的風(fēng)俗，老人新逝的第一年，從除夕夜開始，要連續(xù)十五天為他在墓前點亮一盞燈，照亮他回家的路，也照亮他在另一個世界的冬夜。</p><p class="ql-block">因為女兒女婿明日便要啟程去海南陪伴奶奶，我們將這“亮燈”的儀式，提前了一天。</p><p class="ql-block">夜幕降臨時，我們點燃了第一支蠟燭。小小的火苗在寒風(fēng)中搖曳，卻異常堅韌。那一刻，我仿佛覺得，那不僅是燈，更是我們未盡的孝心，是我們想告訴他：“這個年，我們依然在一起。”</p><p class="ql-block">臘月二十九，除夕。廚房里熱氣騰騰，年夜飯的香味一如往昔。做好飯菜，我們按照傳統(tǒng)完成了祭祖儀式。隨后，我們驅(qū)車趕往畢架老家。因為是新墳，按照老規(guī)矩，我們先給周邊的老祖宗們一一上香、亮燈，拜托這些素未謀面卻血脈相連的先人，多多關(guān)照這位新來的“鄰居”。最后，才來到家公的墓前。燭光映著新土，也映著我們強(qiáng)忍悲傷的臉。</p><p class="ql-block">先生給家公點了兩支煙，這是他的最愛，煙霧裊裊升起，明滅間可以眼見的迅速化為灰燼，仿佛家公美美的吞云吐霧，實在是神奇的事。</p><p class="ql-block">正月初一，新年的第一縷陽光灑下。煮好象征團(tuán)圓甜蜜的湯圓，祭拜完家神，我們便帶著鮮花去看他。妹妹一家遠(yuǎn)在海南陪家婆，特意囑托我代為祭祀。我挑選了兩個素雅的鮮花籃，又額外選了兩盆開得正艷的紅色郁金香。家公生前最愛養(yǎng)花，院子里的花草被他打理得生機(jī)勃勃。他愛花，愛這鮮活的人間。將這盆火紅的郁金香放在他身邊，我想，在那個世界的他，若是看見了，定然是滿心歡喜的。</p><p class="ql-block">到了山上，依舊是先拜謁周邊的祖墳。隨后，我焚香告慰家公：今年春節(jié)，家中有些事情需要處理，恐不能日日都來，但我們帶了足夠多的香燭，為他點亮了整片墓臺，照亮他回家的路。他是個開明豁達(dá)的人，想必不會怪罪我們，只會理解我們，一如他生前的寬容與慈愛。</p><p class="ql-block">日子在一次次往返墓地的路途中流淌。</p><p class="ql-block">正月十三，傍晚六點，天色漸沉。我們再次趨車前往。紅燭在墓前圍成一圈，火焰跳動，在這寂靜的山野里，顯得格外亮眼，仿佛是他溫和的目光，在注視著我們。</p><p class="ql-block">正月十四，是奶奶的冥壽。這曾是一年中家公最為看重的日子。我記得那些年，他總會帶著全家來給奶奶上香，然后找借口讓我們先走，自己留下陪母親說說話。即便他也已是七八十歲的老人，回來時，眼眶卻常常是紅的。那是一位兒子，對母親最深的眷戀。家公是個深情的人，他將這份深情傳給了我們，也讓這一天，成了我們家不成文的傳統(tǒng)。</p><p class="ql-block">今天，我們提前寫好了奶奶冥壽的袱子，做好了飯菜。女兒女婿下班后也趕了回來。我們提著香燭鮮花，輾轉(zhuǎn)于幾位先人的墓地。山高路陡，上上下下幾個來回，花去了兩個多小時。腿是酸的，心卻是滿的。當(dāng)我們在爺爺墓前點燃最后一對蠟燭時，天已經(jīng)完全黑了。女兒又帶了一束鮮花，輕輕放在碑前，依舊忍不住落淚。燭火映著她臉上的淚痕，也映著我們對這位深情老人的無盡思念。</p><p class="ql-block">正月十五，元宵月圓，也是春節(jié)亮燈儀式的最后一天。我們準(zhǔn)備了比往日更多的香燭。傍晚六點，依舊是那條熟悉的山路。在給周邊老祖上完香后，我們久久地站在家公的墓前，秉告他老人家：春節(jié)的儀式結(jié)束了，您要好好照顧自己。等到清明，我們再來掛青，到時候，家婆也會一起來。</p><p class="ql-block">風(fēng)輕輕吹過，燭火微微晃動，仿佛是他的一聲輕嘆，又仿佛是他欣慰的應(yīng)允。</p><p class="ql-block">都說時間是治愈悲傷的良藥，可有些思念，卻如陳年的酒，愈久愈濃。這個春節(jié)，我們奔波于家和墓地之間，累的是身體，安的卻是心。那十五天的燈火，或許真的能照亮他回家的路；而我們這些子孫后代，用一次次虔誠的跪拜和深情的回望，正在努力延續(xù)這血脈里的孝道與深情。</p><p class="ql-block">燈會熄滅，但心中的光不會。家公，您未曾走遠(yuǎn)，您活在我們的儀式里，活在我們的淚光里，更活在我們年年歲歲的深情回望里。</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0px;">清明，我們再見。</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