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氏物語

鄂邑紫韻坊

序章 · 長安春日天寶七載，上巳。曲江岸邊，麗人如云。三月的陽光落在水上，碎成千萬片金鱗，隨波蕩漾。楊柳新綠，隨風(fēng)拂過游人的衣袂，那輕柔的觸感，像極了少年時夢中的嘆息。江邊停著數(shù)輛犢車，車帷以錦緞制成，繡著鸞鳳銜花的紋樣。車前立著仆從，皆衣羅綺，手執(zhí)金爐，爐中焚著異香，香煙裊裊，與江上的水汽融為一體。有識得的人低聲說：“這是楊家的車?！?lt;/p>“哪個楊家？”“還有哪個楊家——貴妃的娘家?！?lt;/p>說話的人壓低了聲音，仿佛這三個字本身就有千鈞之重。旁人便不再問，只是遠遠地站著，看那些錦衣的仆從，看那些繡金的帷幔，看帷幔間偶爾閃過的一角裙裾。那一角裙裾是石榴紅的，在風(fēng)中輕輕飄動，像一團火焰。江邊的游人很多，有仕女，有少年，有拄杖的老人，有騎馬的少年郎。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那幾輛犢車吸引。不是因為它們的華貴——長安城中，華貴之物比比皆是——而是因為，那車中坐著的人，是當(dāng)今天子的姨。韓國夫人，虢國夫人，秦國夫人。三姐妹，三輛車，三種不同的命運，此刻都停在同一片春光里。忽然，中間那輛車的車帷掀開了一角。一只素白的手伸出來，手指纖長，指尖染著淡淡的鳳仙花汁。那只手在陽光下停了片刻，仿佛在試探春風(fēng)的溫度，然后，車帷掀得更開了些，露出一張臉來。那是一張脂粉不施的臉。眉不畫而翠，唇不點而朱，肌膚白得像三月的梨花，白得幾乎透明。她沒有笑，只是微微仰著臉，迎著陽光，瞇起眼睛。那神情，像一個久居深閨的少女第一次走出庭院，好奇地打量這個陌生的世界。但她的眼角，已經(jīng)有了細細的紋路。那不是歲月的痕跡，而是某種說不清的東西——也許是驕傲，也許是厭倦，也許是什么都不在乎。“三姐?！迸赃吥禽v車?yán)飩鱽砺曇?，“你又素著臉。仔細曬黑了?！?lt;/p>被喚作三姐的人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黑不黑，有什么要緊。”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自言自語。但風(fēng)把它送到了江邊游人的耳中。有人聽了，只覺得這女人好生狂妄；有人聽了，卻覺得心里被什么東西輕輕地觸了一下，像三月的水，涼涼的，軟軟的，說不清是舒服還是不舒服。只有那輛車的車帷依舊掀開著，那張素白的臉依舊迎著陽光。風(fēng)吹過，吹起她鬢邊的一縷碎發(fā)，她也不去理，就那么讓它飄著。遠處，曲江的水緩緩流淌，流了千年，還要再流千年。水上飄著落花，粉的、白的、紅的，隨波而去，不知流向何方。上巳的春光，一年一度，從不缺席。但今年，似乎有什么不一樣了。 卷一 · 虢國夫人 · 素面一虢國夫人不喜歡脂粉。這件事，長安城里無人不知。每年宮里賜下的脂粉錢，十萬貫，她一文不動，全賞了下人。有那不懂事的宮女問：“夫人為何不施粉黛？”她聽了，只是笑笑，不答。后來問的人多了，她終于開口：“我面不如脂粉耶？”話傳出去，有人說是狂妄，有人說是自信，有人說是恃寵而驕。她聽了，依舊只是笑笑。她不在乎別人怎么說。她只在乎一件事——那人看見她時，目光落在她的臉上，是看一張涂滿了脂粉的臉，還是看一張本來的臉？那人，是天子。第一次見天子，是在妹妹玉環(huán)的宮里。那天她剛進長安不久，風(fēng)塵仆仆，連衣裳都沒來得及換。妹妹拉著她的手，說：“三姐，我?guī)闳ヒ娨粋€人?！?lt;/p>她問：“誰？”妹妹笑而不答，只是牽著她的手，穿過一道道回廊，一重重宮門。宮中的路很長，長到她走得不耐煩。她向來沒有耐心，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大姐總說她：“你這樣性急，將來怎么嫁人？”她回嘴：“嫁不出去就不嫁?！贝蠼惚銍@氣，拿她沒辦法。但那天，她忽然希望這條路再長一些。因為她知道，路的盡頭，是那個人。終于，到了一處殿前。殿門開著，陽光從門口照進去，在地上鋪成一片金黃。有一個人背對著光站著，看不清面容，只看見一個高大挺拔的輪廓。妹妹松開她的手，走上前去，盈盈一拜：“陛下，臣妾的三姐來了。”那個人從光里走出來。她終于看清了他的臉。那是一張她從未見過的臉。不是年輕，不是英俊，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歲月沉淀下來的從容，是君臨天下的威嚴(yán)，是看盡繁華之后，眼底深處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疲憊。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潭，看人的時候，仿佛能把人吸進去。她愣在那里，忘了行禮。他笑了。“這便是三姨？”他的聲音很低，很沉，像琴弦的余音，“果然與眾不同?！?lt;/p>她這才醒過神來，慌忙要跪。他抬手制止了她：“不必多禮。既是玉環(huán)的姐姐，便是朕的家人。家人之間，何須這些虛禮?！?lt;/p>他看著她，目光在她的臉上停了片刻。那目光里沒有驚艷，沒有貪婪，甚至沒有好奇。只有一種淡淡的、近乎欣賞的神情。像看一朵花，看一片云，看一件尋常卻又美好的事物。“三姨不施脂粉。”他說，用的是肯定的語氣。她低頭：“是。臣妾……不慣那些。”他又笑了。這一次，笑容里多了一點別的東西——是贊許？是玩味？還是別的什么？她分辨不出。“很好?！彼f，“脂粉污顏色，何必呢?！?lt;/p>就這兩個字，“很好”，她的心便定了。從此以后，她進宮，從不梳妝，從不傅粉。有時妹妹看不過去，要給她勻面，她躲開：“陛下說，很好?！泵妹帽悴辉賱瘢皇强粗?，目光里有一種復(fù)雜的情緒——是羨慕？是擔(dān)憂？還是別的什么？她不去想。她只知道，每次她進宮，他的目光總會在她臉上多停一瞬。那一瞬，便是她的全部。 二但宮里的日子，并不是只有那一瞬。更多的時候，她是在等。等宮人來傳召，等太監(jiān)來宣旨，等那個人的消息。有時一等就是一整天，從日出等到日落，從日落等到深夜。等待的時候，她就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天，看著天邊的云，看著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她的宅子在長安城東，是天子賜的。宅子很大，大到一個人住著顯得空曠。前院后庭，樓臺亭榭，應(yīng)有盡有。但她最喜歡待的地方，是二樓臨街的那扇窗。從那扇窗望出去，可以看見長安的街市，看見來來往往的行人，看見騎馬的信使、挑擔(dān)的小販、抱著孩子的婦人。那些人的臉上，有她看不懂的表情——是焦慮？是滿足？是疲憊？還是希望？她看不懂，只是看著。看著看著，天就黑了。黑了之后，有時會有馬蹄聲響起。馬蹄聲由遠及近，到了宅門前停下。然后便是敲門聲，宮人的聲音：“夫人，陛下召見?！?lt;/p>她便起身，換衣裳，出門。從不梳妝，從不傅粉，只是把頭發(fā)攏一攏，把衣裳整一整，便上馬入宮。進宮的路，她已經(jīng)走了無數(shù)遍，閉著眼睛也能走。但每一遍走，心跳都不一樣。有時快，有時慢，有時跳得厲害，有時又跳得幾乎停止。她不知道為什么會有這些變化，也不去想。她只知道，路的盡頭，是那個人。那個人有時在殿里，有時在苑中，有時在溫泉邊上。有時是一個人，有時身邊有許多人。但不管有多少人，她的目光總能一下子找到他。而他的目光，也總會在人群中找到她。找到之后，便是那一瞬的對視。那一瞬很短，短得來不及呼吸。但那一瞬又很長，長得可以裝下整個世界。然后，便是漫長的、若無其事的相處。她坐在一旁，聽他和大臣說話，和嬪妃說笑，和太監(jiān)吩咐事情。她什么都不說，只是聽著。聽著聽著，夜就深了。夜深了，她便該走了。走的時候，他不送，只是點點頭。她也不回頭，只是走出去，上馬，回府。回府之后，依舊是那扇窗，依舊是長安的夜色，依舊是等待。等待下一次馬蹄聲響起。 三有時她想，這樣的日子，會一直過下去嗎？她不知道。她也不問。問也無用。她只是活著，等著，看著窗外，聽著馬蹄。但窗外的世界，并不只是她一個人在看著。有一天，她正坐在窗前，忽然聽見街上有喧嘩聲。她探頭去看，只見一隊人馬從街東頭過來，打著火把，舉著旗幡，簇擁著一輛華麗的馬車。馬車旁騎著馬的，是她的哥哥楊國忠。楊國忠也看見了她，勒住馬，朝她拱了拱手。她點點頭，算是回禮。然后她的目光越過楊國忠，落在那輛馬車上。馬車的車帷掀著，里面坐著一個人。一個女人。一個很美的女人。那女人穿著緋紅的衣裙，發(fā)髻高聳，戴著金步搖。她的臉上施著脂粉，眉目如畫，唇如點朱。她正側(cè)著頭，和身邊的人說著什么，笑得很開心。那是她的妹妹，楊貴妃。玉環(huán)。她看著妹妹的臉，看著那脂粉下的眉眼，忽然想起一件事：妹妹每次見那個人之前，都要花上大半個時辰梳妝。宮女們圍著她，描眉、點唇、傅粉、簪花，忙得不可開交。妹妹坐在那里，任她們擺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她看不懂的東西。她曾經(jīng)問妹妹：“你這樣費事，不累么？”妹妹笑了笑，說：“三姐，你不懂?！?lt;/p>她確實不懂。她不懂為什么要把大半個時辰花在臉上。她不懂為什么要涂那些厚厚的脂粉。她不懂為什么要在意那些細節(jié)。她只懂一件事：那個人說，脂粉污顏色。那個人說，很好。馬車從樓下經(jīng)過，妹妹抬起頭，也看見了她。姐妹倆隔著一條街，隔著來來往往的行人，隔著暮色與燈火，相視一笑。那笑容里，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是什么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一刻，她的心忽然輕輕地疼了一下。 四日子一天天過去。春天過了，夏天來了。夏天過了，秋天來了。秋天過了，冬天來了。冬天過去，又是春天。曲江邊的楊柳，綠了又黃，黃了又綠。她窗外的街市，依舊人來人往。馬蹄聲依舊會在深夜響起，宮人依舊會來傳召，那個人依舊會在人群中看她一眼。一切都和從前一樣。但一切，又似乎有什么不一樣了。那天她進宮，發(fā)現(xiàn)妹妹不在。那個人獨自坐在殿中，看著窗外，不知在想什么。她進去，行禮，他抬手讓她坐下。她坐了，等著他開口。他沒有開口。等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開口了，他忽然說：“三姨，你說，朕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她愣住了。這個問題，她從來沒有想過。她只是看著他，等著他看她一眼。至于他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是天子，是那個人，是她的全部——這就夠了。他等了一會兒，不見她回答，便自己笑了。“朕也不知道。”他說，“有時候覺得知道，有時候覺得不知道。有時候覺得這一生過得很快，有時候又覺得過得很慢。有時候覺得擁有的很多，有時候又覺得什么都沒有?！?lt;/p>她聽著，心里忽然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那感覺，像是有什么東西堵在胸口，說不出來，又咽不下去。“三姨，”他看著她，“你說，人這一生，究竟圖什么呢？”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什么也說不出來。她圖什么呢？她不知道。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她只是活著，等著，看著窗外，聽著馬蹄。她只是希望他看她一眼。這一眼，便是她的全部。可這一眼，夠嗎？她不知道。他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答案，便揮了揮手：“算了，朕也不問你了。你去吧?！?lt;/p>她起身，行禮，退出殿外。走出殿門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他依舊坐在那里，看著窗外，一動不動。夕陽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她忽然想跑回去，抱住他，告訴他：你圖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圖你。她沒有。她只是轉(zhuǎn)身，上馬，出宮。回府之后，她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一夜未眠。 五那一夜之后，她開始變了。她不再整天坐在窗前等待。她開始出門，開始在長安城里游蕩。她騎著馬，帶著仆從，招搖過市。有時是白天，有時是黑夜。有時去東市，有時去西市。有時什么也不做，只是騎著馬，在街上慢慢地走。長安的人都知道她?？匆娝齺?，都遠遠地避開。不是敬畏，是害怕。她的家奴曾經(jīng)打過廣寧公主，鞭子落在公主身上，公主落馬，駙馬被貶。而她和她的家奴，什么事也沒有。從此以后，沒有人敢惹她。她不在乎。她只是騎著馬，在街上慢慢地走。走累了，就停下來，看看街邊的店鋪，看看來往的行人。那些行人看見她，都低著頭，匆匆而過。她看著他們的背影，心里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是被孤立？是被排斥？還是別的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再是一個人了。因為她身邊，總是有另一個人——楊國忠。楊國忠是她的堂兄，也是當(dāng)朝的宰相。他每天忙完公務(wù)，便會來找她。有時是騎馬同游，有時是乘車同行，有時只是坐在她府中，喝茶，說話，什么也不做。外面的人說閑話。說他們兄妹不避嫌，說他們有私情，說她是“雄狐”。她聽了，只是笑笑，不理會。她不在乎別人怎么說。她只在乎，和楊國忠在一起的時候，她可以什么都不想。不想那個人，不想那一瞬的目光，不想那些等不到答案的問題。她只是坐著，聽著楊國忠說話，偶爾點點頭，偶爾笑一笑。這樣就很好。楊國忠是個有趣的人。他能說會道，知道很多她不知道的事。他說朝中的爭斗，說邊關(guān)的戰(zhàn)事，說各地的風(fēng)土人情。他說安祿山又胖了，說李林甫又害了誰，說那個人的身體不如從前了。聽到這里，她的心會輕輕地一顫。但她什么也不說，只是繼續(xù)聽。有一天，楊國忠忽然問：“三妹，你到底想要什么？”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不知道。”她說。楊國忠看著她，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東西。是憐憫？是惋惜？還是別的什么？她不知道。“你不知道，”楊國忠說，“我卻知道?！?lt;/p>“你知道什么？”楊國忠沒有回答。他只是嘆了口氣，端起茶，喝了一口。“三妹，”他說，“這世上，有些人知道自己要什么，所以活得明白。有些人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所以活得糊涂。還有一種人，以為自己知道，其實不知道——這種人，最苦?！?lt;/p>她聽著，心里忽然有什么東西碎了。碎得很輕，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聲音。 六天寶十四載的冬天，來得特別早。十月剛過，長安就下了一場大雪。雪很大，一夜之間，滿城皆白。她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雪，看著雪中依舊來來往往的行人，心里空落落的。她已經(jīng)很久沒有進宮了。不是那個人不召她，是她不想去。不知道為什么，她不想去。不想看見他，不想看見妹妹，不想看見那些宮人和太監(jiān)。她只想待在自己的宅子里，看著窗外的雪，什么都不想。但雪總有化的時候。雪化了，春天來了。春天來了，壞消息也來了。安祿山反了。消息傳來時，她正在窗前坐著。楊國忠沖進來，臉色鐵青，說：“反了！安祿山反了！”她看著他，不明白他為什么這么激動。“反了就反了，”她說，“與你何干？”楊國忠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三妹，”他說，“你當(dāng)真什么都不知道么？安祿山反，打的旗號是‘清君側(cè)，誅楊國忠’。他是沖著我來的，也是沖著咱們楊家來的。你以為，躲得過去么？”她聽著，心里依舊空落落的。“躲不過，”她說，“便不躲?！?lt;/p>楊國忠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奇怪的東西。是驚訝？是佩服？還是悲哀？她不知道。“三妹，”他輕聲說，“你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呢？”她沒有回答。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個什么樣的人。她只知道，這么多年來，她一直活著，等著，看著窗外，聽著馬蹄。她只知道，那個人看她一眼，她便覺得一切都值得。她只知道，現(xiàn)在，一切都不值得了。 七天寶十五載六月，潼關(guān)失守。消息傳來那夜，長安城一片混亂。家家戶戶收拾行裝，準(zhǔn)備逃難。街上到處是車馬聲、哭喊聲、叫罵聲。她站在窗前，看著這一切，心里出奇的平靜。該來的，終于來了。天亮的時候，宮里的傳召來了：陛下今夜出幸，命楊家諸姨隨行。她點點頭，換了衣裳，出門。臨行前，她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宅子。宅子很大，空蕩蕩的，什么也沒有。她住了十幾年，住了十幾年，卻什么也沒有留下。她忽然想起剛來長安那年，第一次進宮，第一次看見那個人，第一次被他看了一眼。那一眼，仿佛就在昨天。又仿佛，已經(jīng)隔了一生。 八逃難的路很長。長到走不完。長到不知道什么時候是個頭。長到她終于明白，原來人生就是這樣——走著走著，身邊的人就少了；走著走著，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了。走到馬嵬驛的時候，出事了。那天夜里，她聽見外面有喧嘩聲。她走出去，看見火光，看見人影，看見楊國忠倒在血泊中。她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臉，那張臉上還帶著驚訝的表情，仿佛到死都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她想起他問過她的話：“三妹，你到底想要什么？”她還是沒有答案。但她知道，現(xiàn)在，什么答案都不重要了。她轉(zhuǎn)身，回到房中，叫醒她的兒子裴徽，叫醒她的女兒。她帶著他們，趁著夜色，悄悄離開驛站，往西走。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往西，往西，一直往西。走到陳倉的時候，天亮了。天亮了，追兵也來了。她逃進一片竹林。竹子很密，很綠，風(fēng)吹過，簌簌地響。那聲音，像極了許多年前曲江邊的楊柳聲。她停下來，看著身邊的兒女。他們都在看著她，目光里有恐懼，有不解，有依賴。那是她的孩子，她的骨肉，她在這世上僅存的東西。她忽然笑了。“別怕?！彼f。然后，她拔出刀。先殺兒子，再殺女兒。刀起刀落，兩個孩子倒在竹林中，血染紅了地上的竹葉。他們沒有掙扎，沒有喊叫，只是倒下去，像兩片落葉。她看著他們，心里空空的。然后，她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刀刃很冷，貼在皮膚上，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她閉上眼睛，用力一劃。血流出來，很多，很熱。她倒在地上，看著頭頂?shù)闹褡?，看著竹葉間漏下來的天光。天很藍，藍得像那一天她第一次進宮，那個人從光里走出來。“三姨果然與眾不同?！彼f。她笑了。血涌上來，堵住了喉嚨。她說不出話，只是笑著，看著那片天，看著那道光。光里，有一個人正朝她走來。 九虢國夫人死于陳倉獄中。縣令薛景仙把她抓進牢里，本想審問，她卻已經(jīng)不行了。血凝在喉嚨，喘不過氣，一點一點地窒息。死之前，她睜開眼睛，看著薛景仙，問了一句話：“國家乎？賊乎？”——你們是官軍，還是賊？薛景仙沒有回答?；蛘哒f，他回答了，但她已經(jīng)聽不見了。她死了。死的時候，臉上沒有脂粉，素白的，干干凈凈的。和當(dāng)年曲江邊那張迎著陽光的臉，一模一樣。 卷二 · 韓國夫人 · 重十韓國夫人不喜歡說話。這一點，和她的三妹截然不同。虢國夫人走到哪里，哪里就有聲音——笑聲、罵聲、馬蹄聲、衣袂聲。而韓國夫人無論在哪里，都靜悄悄的，像一片落在地上的影子。她的大宅在虢國夫人宅旁，比妹妹的略小些，卻更精致。她喜歡在院子里種花，種了很多花，一年四季都有花看。春天看牡丹，夏天看荷花，秋天看菊花，冬天看梅花。花開的時候，她就坐在花下，慢慢地喝茶，慢慢地看，什么也不說。仆人們都習(xí)慣了她的沉默。有什么事，只需稟報，她點點頭，便算應(yīng)了。從不追問，從不責(zé)備，從不發(fā)怒。久而久之，仆人們也不怕她，只是敬著她，遠遠地伺候著。只有一個人，能讓她開口多說幾句。那個人是她的女兒。女兒小名喚作阿李，是嫁給崔峋后生的。崔峋早逝，阿李跟著她住，一晃就是許多年。如今阿李也長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目間有她年輕時的影子。“阿母，”阿李有時問她，“您年輕時，是什么樣子？”她想了想，搖搖頭：“忘了?！?lt;/p>阿李不信：“怎么會忘？”她笑笑，不答。不是忘，是不想記起。年輕時的事，有什么好記的呢？嫁人，守寡，入宮，封夫人——這幾件事，像幾塊石頭，擺在人生的路上?？邕^去了，便跨過去了；跨不過去，便絆在那里。她是跨過去了，但跨過去之后，那些石頭還在，只是不再絆腳罷了。阿李還想再問，她已經(jīng)岔開話題：“今日的花開得好，你去看看?！?lt;/p>阿李便聽話地去了。她看著女兒的背影片刻，然后低下頭，繼續(xù)喝茶。 十一韓國夫人和天子的關(guān)系，和妹妹不同。妹妹是素面朝天，她是濃淡相宜。妹妹是騎馬入宮門，她是乘輦隨駕行。妹妹和天子對視，那一瞬仿佛千年；她和天子說話，從來只是尋常。“韓國夫人?！碧熳舆@樣稱呼她，不叫“大姨”。“陛下。”她這樣回應(yīng)，不多一字，不少一字。有時妹妹也在場，三姐妹坐在一起，天子看著她們，目光在妹妹臉上停得最久，在三妹臉上停得最深，在她臉上停得最短。她不在意。她甚至有些慶幸——這樣最好，這樣最安全。她見過太多寵極一時的女人，最后是什么下場。武惠妃，死了；趙麗妃，死了；王皇后，廢了，也死了。那些曾經(jīng)在天子眼中停得最久、最深的女人，如今都在哪里呢？她不想成為其中之一。她只想活著，陪著女兒，看著花開，慢慢地老去。 十二但活著，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作為楊家的人。每天都有官員來拜訪，每天都有禮物送進來，每天都有求她辦事的人。她一概不見，一概不收，一概推脫。推不掉的，便交給弟弟楊國忠去處理。楊國忠喜歡這些，讓他去應(yīng)付好了。她只做一件事：每年為阿李挑一門好親事。阿李的年紀(jì)漸漸大了，該嫁人了。她看了很多人家的子弟，都不滿意。太高的，怕阿李受氣；太低的，怕阿李受苦；太聰明的，怕阿李被欺負；太笨的，怕阿李看不上。挑來挑去，挑了一年又一年，始終沒有挑中。直到那一年，有人提親，說的是廣平王李俶。廣平王，是太子的長子，天子的長孫。將來太子即位，廣平王便是太子；太子即位，廣平王便是天子。這門親事，高得不能再高。她聽了，沉默了很久。阿李問她：“阿母，您不愿意？”她搖搖頭：“不是不愿意，是……”是什么呢？她說不出來。這門親事，對楊家是天大的榮耀，對阿李是無比的福氣。可她總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高處不勝寒。她見過高處的人是什么樣子。天子，太子，諸王，公主——那些人都住在高處，都活在刀尖上。他們的笑不是笑，哭不是哭，一句話可以讓人升天，一句話可以讓人入地。她的阿李，能承受這些嗎？她不知道。但親事還是定了。不是她定的，是天子的旨意。天子說，韓國夫人的女兒，配廣平王，正好。旨意下來，便沒有商量的余地。她跪接圣旨，叩頭謝恩。起身的時候，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原來她以為的安全，從來都不存在。只要姓楊，只要和那個人沾上關(guān)系，就永遠不可能安全。只是，她的不安全，不在她自己身上，而在她最在乎的人身上。 十三阿李出嫁那天，她沒有哭。她只是坐在花下，看著那些開得正盛的花，慢慢地喝茶。喝完一壺，又添一壺。添了一壺，又喝完。從早晨喝到黃昏，從黃昏喝到天黑。天黑之后，仆人來稟報：小姐的花轎已經(jīng)到廣平王府了。她點點頭。又稟報：天子賜了婚宴，滿朝文武都去了，場面極盛大。她點點頭。再稟報：小姐……不，廣平王妃，說讓夫人放心。她頓了一下，然后點點頭。仆人們退下了。她依舊坐在那里，坐在黑暗里。月亮升起來，月光照在花上，照在她的臉上。她的臉，在月光下平靜得像一尊石像。許久，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阿李，你要好好的?！?lt;/p>沒有人回答。只有風(fēng)，吹過花叢，發(fā)出一陣輕輕的嘆息。 十四阿李出嫁后，她的日子更安靜了。沒有人需要她操心了，她便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花上。春天種牡丹，夏天種荷花，秋天種菊花，冬天種梅花。種了挖，挖了種，一年又一年，不知疲倦。有時候，虢國夫人會來看她。三妹騎馬來，帶著一陣風(fēng)，一陣笑聲，一陣脂粉不施的素凈。她坐在花下，三妹坐在她對面，姐妹倆就這樣對坐著，一個喝茶，一個看花。“大姐，”三妹有時說，“你這樣活著，不悶么？”她搖搖頭：“不悶?！?lt;/p>“不悶？整天對著這些花，有什么意思？”她笑了笑：“花有什么意思，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對著人，更沒意思?！?lt;/p>三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她看不懂的東西。“大姐，”三妹說，“你比我聰明。”她沒有接話。聰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些事，看透了，便不想看了；有些人，看透了，便不想見了。花不一樣?；ú粻帲粨?，不害人，不騙人。花開的時候，就是開；花落的時候，就是落。這樣活著，多好。三妹坐了一會兒，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忽然回頭：“大姐，你說，咱們會一直這樣下去么？”她看著三妹，看著那張素白的臉，看著那張臉上少見的迷茫，心里忽然涌起一陣酸楚。“不會?！彼f。三妹看著她，等著她繼續(xù)說。她沒有繼續(xù)說。只是端起茶，喝了一口。三妹等了一會兒，見她不說話，便轉(zhuǎn)身走了。馬蹄聲遠去，漸漸消失在夜色中。她依舊坐在花下，坐在月光里，慢慢地喝茶。她知道，不會的。不會一直這樣下去。但什么時候結(jié)束，怎樣結(jié)束，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一天，遲早會來。 十五那一天，終于來了。潼關(guān)失守的消息傳來時，她正在院子里看花。那是一株新種的牡丹，開得正好，粉色的花瓣層層疊疊，像一團粉色的云。她看著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輕輕地摘了下來。“備車?！彼f。仆人們愣住了。這么多年來，夫人從不主動出門。今天是怎么了？她沒有解釋。只是拿著那朵花，慢慢地走出院子，上了車。車往宮里走。一路上，到處是逃難的人群，哭喊聲、叫罵聲、車馬聲，亂成一團。她的車在人群中緩緩前行，像一片落葉漂在激流中。終于到了宮門。宮門開著，沒有人把守。她下了車，走進去。宮中一片混亂，宮女太監(jiān)們跑來跑去，收拾東西，哭哭啼啼。沒有人理她。她穿過一道道回廊，一重重宮門，走到了一處殿前。殿門開著，里面坐著一個人。天子。他坐在那里，看著窗外，一動不動。夕陽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和多年前她第一次見他時，一模一樣。她走進去，跪下，行禮。他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地說：“你來了?！?lt;/p>“是?！彼f。“有什么事？”她從袖中取出那朵牡丹，放在他面前。“臣妾院子里的花，”她說，“開得正好。想著陛下要走，怕是看不到了。便摘了一朵，送來給陛下看看。”他轉(zhuǎn)過頭，看著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拿起那朵花，放在鼻端嗅了嗅。“好香。”他說。她沒有說話。他也沒有說話。夕陽一點一點地沉下去，殿中的光線一點一點地暗下去。那朵花，在他手中，依舊粉得像一團云。許久，他開口了：“朕這一生，見過很多花。牡丹，荷花，菊花，梅花。見過的，便忘了。唯獨這一朵，會記住?！?lt;/p>她叩首：“臣妾告退?！?lt;/p>她起身，退出殿外，沒有回頭。走出宮門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她上了車，車夫問：“夫人，回府嗎？”她想了想，說：“不，往西走?！?lt;/p>車夫愣了一下，但沒有問，只是揚起鞭子，趕著車往西走。她坐在車?yán)?，閉上眼睛。往西走。往哪里去，她不知道。她知道的是，那朵花，她會記住。那個人，她會記住。這一生，她會記住。記住，然后，放下。 十六韓國夫人死在逃難的路上。怎么死的，沒有人知道。有人說被亂兵殺了，有人說病死了，有人說失蹤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她再也沒有回到長安。很多年后，有人在西邊的某個小縣城里，見到過一個老婦人。那老婦人獨居在一間小屋里，院子里種滿了花。有人問她姓什么，她搖搖頭，不答。有人問她從哪里來，她搖搖頭，不答。有人問她叫什么，她依舊搖搖頭，不答。只是每天，她都會坐在花下，慢慢地喝茶，慢慢地看花。花開的時候，便是開；花落的時候，便是落。 卷三 · 秦國夫人 · 早十七秦國夫人死得最早。三姐妹中，她最小，也最不起眼。大姐沉靜，三姐張揚，她夾在中間，像一朵開在角落里的小花，靜靜地開著，靜靜地謝了。關(guān)于她的事，留下來的很少。只知道她嫁給了一個姓柳的人，丈夫死得早，她帶著兒子守寡。入宮后，被封為秦國夫人，和兩個姐姐一起住在長安，宅子挨著宅子，屋瓦連著屋瓦。她的兒子叫柳鈞，娶了長清縣主。她的丈夫的弟弟叫柳澄，娶了和政公主。楊家和李家，親上加親，榮華富貴，應(yīng)有盡有。但她似乎并不快樂。大姐偶爾去看她，總見她一個人坐著，發(fā)呆。問她怎么了，她搖搖頭，說沒什么。問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搖搖頭，說沒有。問她是不是有心事，她還是搖搖頭，說沒有。大姐便不再問。只是陪她坐著，一起發(fā)呆。有時候，三姐也來。三姐一來，氣氛便熱鬧了。三姐說笑，三姐罵人，三姐講宮里的趣事，講天子的眼神，講楊國忠的糗事。她聽著，有時笑一笑，有時不笑。笑的時候，也是淡淡的，像三月的水，涼涼的，軟軟的。三姐說：“八妹，你怎么總是不開心？”她說：“沒有不開心?！?lt;/p>“那你為什么總是不笑？”她想了想，說：“沒什么好笑的。”三姐愣了一下，然后嘆了口氣，不再問了。 十八她確實沒什么好笑的。她從小就是這樣，淡淡的，靜靜的，對什么都不太在意。別人爭的東西，她不爭；別人要的東西，她不要；別人在意的東西，她不在意。大姐說她這是“淡泊”，三姐說她這是“沒勁”。她聽了，只是笑笑。但她知道，她不是淡泊，也不是沒勁。她只是——早。比別人早一步看透，早一步想明白，早一步知道結(jié)局。她知道，這一切，榮華富貴，寵愛情誼，遲早都會消失。像露水，太陽一出來就干了；像云，風(fēng)吹一吹就散了；像花，開得再好，也有謝的一天。既然遲早要消失，那又何必太在意呢？所以她不爭，不要，不在意。只是靜靜地活著，靜靜地等著。等著那一天到來。 十九那一天，來得比她想的早。天寶十三載，冬天。她病了。病來得很急，幾天之間，便起不了床。大姐來看她，三姐來看她，妹妹玉環(huán)也來看她。她們坐在床邊，看著她日漸消瘦的臉，眼里都有淚光。她反倒笑了。“哭什么？”她說，“人總是要死的。早一點，晚一點，有什么分別？”大姐握著她的手，說不出話。三姐別過臉去，不讓她看見自己的眼淚。妹妹玉環(huán)跪在床邊，握著她的手，說：“八姐，你還有什么心愿？我去求陛下，什么都給你?！?lt;/p>她想了想，搖搖頭。“沒有。”她說，“該有的，都有了。該見的，都見了。該活的，也都活了。沒什么心愿了?！?lt;/p>玉環(huán)的眼淚流下來，落在她的手背上，熱熱的。她看著那滴淚，心里忽然涌起一陣奇怪的感覺。是感動？是悲哀？還是別的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這一生，就這樣了。 二十死的那天夜里，窗外下著雪。雪很大，一片一片地落下來，落在院子里，落在屋頂上，落在她看過無數(shù)次的那些花上。花早就謝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干，在雪中靜靜地立著。她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雪，看著雪光映在窗紙上的白，心里很平靜。忽然，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那時候她還小，還在蜀中。有一天，家里來了一位相士。那相士看了她們姐妹幾個，說了一番話。說她大姐“沉靜有福”，說她三姐“張揚有禍”，說她妹妹“貴不可言”。說到她時，相士看了她很久，最后只說了一個字：“早?！?lt;/p>她當(dāng)時不懂，問母親：“早是什么意思？”母親沒有回答。只是嘆了口氣，摸了摸她的頭。現(xiàn)在她懂了。早，就是先走一步。早，就是看著別人繼續(xù)活，自己先停在這里。早，就是比別人先知道結(jié)局，也比別人先接受結(jié)局。這樣也好。她想。這樣，就不用看那些后來的事了。不用看安祿山造反，不用看長安淪陷，不用看妹妹死在馬嵬坡，不用看三姐自刎在陳倉。不用看那些花開，再看那些花落。不用看那些人來，再看那些人走。這樣，真好。她閉上眼睛。窗外的雪，還在下著。一片一片，無聲無息，落滿長安。 二十一秦國夫人死在天寶十三載冬。死的時候，三十出頭，正是最好的年紀(jì)。沒有人想到她會死得這么早。連她自己，也沒有想到。但死就是死，來了就來了，躲不掉，也無需躲。她死后，天子賜了很多東西，厚葬在長安城外。葬禮那天，雪已經(jīng)停了，太陽出來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大姐和三姐站在墳前，看著那座新墳，看著那堆新土，看著那塊新碑，久久不語。過了很久，大姐開口了：“八妹，你先走一步。我們隨后就來?！?lt;/p>三姐沒有說話。只是仰起頭，迎著太陽，閉上眼睛。陽光落在她臉上，那張素白的臉上，有兩道淚痕，亮晶晶的。風(fēng)吹過，吹起墳前的紙灰，飄飄揚揚，散入天空。天很藍，藍得透明。 卷四長生殿二十一、荔枝天寶四載的夏天，長安城里飄著荔枝的香氣。那香氣是從興慶宮里漫出來的。嶺南來的驛馬跑死了三匹，竹筒里的荔枝還是鮮紅的，帶著露水似的，一顆顆滾在金盤里，被宮人捧進沉香亭。玄宗皇帝親手剝開一顆，露出凝脂般的果肉，遞到楊玉環(huán)唇邊。她微微側(cè)過頭，先看了一眼四周。宮人們都垂著眼，退在三丈之外。她這才淺淺地咬了一口，汁水染在唇上，亮晶晶的。“甜么？”玄宗問。她點點頭，又搖搖頭，輕聲道：“臣妾想起小時候在蜀中，家門口也有荔枝樹。熟了的時候，母親用竹竿打下來，我和姐妹們就在樹下?lián)屩?，衣服上都染了紅漬，母親也不罵的。”玄宗握著她的手，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她想起的是誰的母親。那個母親，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在了。她嫁進壽王府的時候，母親還來送過親，拉著她的手哭。后來她被送進太真宮出家，母親又來送過，還是哭。再后來，母親病了，死了，她都沒能回去看一眼。“往后，”玄宗低聲道，“朕就是你的親人?！?lt;/p>楊玉環(huán)沒有答話，只是把頭輕輕靠在他的肩上。遠處，沉香亭外，牡丹開得正好。風(fēng)吹過來，花瓣落了滿地。二十二、太真她是在太真宮里遇見玄宗的。那時候她還叫楊玉環(huán)，是壽王李瑁的妃子，成婚已經(jīng)五年。武惠妃去世后，玄宗郁郁寡歡，高力士便說壽王妃生得美，又通音律，不如召進宮來說說話，解解悶。她來了。穿著素色的道袍，頭發(fā)挽成簡單的髻，不施脂粉，只在唇上點了淡淡的口脂。她跪在殿中，垂著眼，不敢抬頭。“抬起頭來?！毙谡f。她抬起眼。那一瞬間，殿里仿佛靜了。連香爐里的煙都停住了，直直地升上去，在空氣中凝成一縷。玄宗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后來高力士就來了，說皇帝的意思，讓她出家做女道士，號“太真”。壽王那邊，另選名門女子續(xù)娶。這是圣旨，不能違抗的。她離開壽王府的那天，李瑁站在門口送她。他什么都沒說，只是看著她，眼眶紅紅的。她也什么都沒說。她能說什么呢？說她是被迫的？說她不想走？說她做了五年的壽王妃，已經(jīng)把這里當(dāng)成家了？她什么都沒說，只是上了馬車，走了。太真宮在興慶宮旁邊，不大，卻很清靜。她住在那里，每天誦經(jīng)、抄寫、彈琴。偶爾玄宗會來，聽她彈一曲，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坐著喝茶。有一天，玄宗問她：“你怨朕么？”她低著頭，沒有回答。玄宗又道：“朕知道，這是朕對不住你。也對不起瑁兒?！?lt;/p>她這才抬起頭，輕聲道：“陛下是天子?！?lt;/p>“天子也是人?！毙谡f，“是人就會有私心。朕的私心，就是你?！?lt;/p>她怔怔地看著他，看著這個年過五十、鬢角已經(jīng)有了白發(fā)的男人。他不是少年郎了，可他的眼睛還像少年一樣亮，像少年一樣熾熱。她忽然就落下淚來。“臣妾不怨陛下，”她說，“臣妾只怨自己?！?lt;/p>“怨自己什么？”“怨自己生得太晚，”她哽咽道，“不能早二十年遇見陛下。”玄宗把她攬進懷里，下巴抵著她的發(fā)頂，很久很久沒有說話。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太真宮的院子里，種著一棵桂花樹，正開著花，香氣一陣一陣地飄進來。二十三、霓裳楊玉環(huán)最擅長的，是霓裳羽衣舞。那是玄宗親自譜的曲，據(jù)說是在夢中聽見仙樂，醒來后記下的。他彈羯鼓，她跳舞。鼓聲起時，她站在殿中央，不動。鼓聲漸急，她開始旋轉(zhuǎn)，衣裙如云霞般散開，袖中的飄帶像兩道彩虹，在空中劃出弧線。跳到最后，她轉(zhuǎn)得越來越快，快得看不清人影，只看見一團彩色的光。然后鼓聲戛然而止，她倏地停下來，穩(wěn)穩(wěn)地站在原處，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微微喘著氣。玄宗放下鼓槌，走過去，用袖子替她擦汗。“累么？”他問。她搖搖頭，眼睛亮亮的：“陛下，臣妾再跳一遍好不好？”玄宗笑了：“好。跳多少遍都行?！?lt;/p>她便又跳了一遍。跳完，玄宗說：“朕給你譜一段新的。”他拿起筆，在紙上寫寫畫畫。她湊過去看，看著看著，忽然伸手在紙上點了點：“這里，應(yīng)該慢一些?！?lt;/p>“哦？”“你看，這是月亮升起來的時候，月亮是慢慢升的，怎么能快呢？”玄宗想了想，點點頭：“有理?！?lt;/p>他把那一段改慢了。改完，又彈給她聽。她聽了一會兒，說：“再慢一點。”他又慢了一點。她閉上眼睛聽，聽完，睜開眼，笑了一下：“就是這樣的。月亮升起來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的?！?lt;/p>玄宗看著她，看著她在燭光里的側(cè)臉，忽然說：“玉環(huán)，你知道么？朕這輩子，寫過很多曲子，見過很多人跳舞?？芍挥心?，讓朕覺得，這曲子是為你寫的，這舞也是為你跳的?！?lt;/p>她轉(zhuǎn)過頭，看著他，眼睛里有水光閃動。“陛下，”她輕聲道，“臣妾也是。臣妾這輩子，只跳過給一個人看的舞。那就是陛下。”二十四、出宮他們吵過一次架。為什么吵，已經(jīng)不記得了。大約是為了一點小事，也許是玄宗多看了哪個宮女一眼，也許是楊玉環(huán)又發(fā)脾氣不肯吃飯?？傊沉耍车煤軆?，玄宗一怒之下，命人把她送出宮去，送到他哥哥家里。可只過了一天，他就后悔了。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寢殿里，飯也不吃，覺也不睡。高力士進來勸，他揮揮手讓高力士出去。高力士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只見皇帝對著燭火發(fā)呆，臉上的神情，像丟了一件最珍貴的東西。第二天一早，高力士就帶著人去接楊玉環(huán)。她回來了，穿著那天的衣服，眼睛紅紅的，顯然是哭過。她跪在他面前，低著頭，不說話。他也低著頭，不說話。過了很久，他才開口：“朕不該那樣對你?！?lt;/p>她抬起頭，看著他。“朕是天子，”他說，“可朕也是個糊涂人。朕會犯糊涂，會發(fā)脾氣，會說傷人的話。你要原諒朕。”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臣妾不怪陛下，”她哽咽道，“臣妾只怪自己。是臣妾不好，惹陛下生氣?！?lt;/p>他把她拉起來，攬進懷里。“往后，”他說，“再不要這樣了?！?lt;/p>她點點頭，把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說：“陛下也不要再趕臣妾走了?！?lt;/p>“不趕了?！彼f，“再也不趕了?！?lt;/p>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暖融融的。二十五、荔枝又至天寶十四載的夏天，荔枝又到了長安。今年的荔枝來得特別快，驛馬只跑了五天，就跑死了七匹?？衫笾€是新鮮的，竹筒里的冰塊還沒有化完，荔枝上的水珠還是涼的。楊玉環(huán)拈起一顆，卻沒有吃。“怎么了？”玄宗問。她搖搖頭，輕聲道：“臣妾在想，這一顆荔枝，要跑死多少匹馬，累死多少人，才能到臣妾的手里?！?lt;/p>玄宗沉默了一會兒，說：“朕知道，這事勞民傷財。可朕就是想讓玉環(huán)吃上新鮮的荔枝。朕做不到別的事，只能做到這個?！?lt;/p>她看著他，眼睛里有淚光。“陛下，”她說，“臣妾不值得?！?lt;/p>“值得的?！彼f，“朕說值得，就值得?！?lt;/p>她把荔枝放進嘴里，慢慢嚼著。很甜，甜得有點發(fā)膩。“甜么？”他問。她點點頭，卻忽然落下淚來。“怎么了？”他慌了，忙問，“怎么哭了？”她搖搖頭，說不出話來。她只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在沉香亭吃荔枝的時候。那時候她還年輕，他也還年輕。那時候她覺得，這樣的日子，可以過一輩子。可一輩子有多長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窗外的風(fēng)吹進來，帶著牡丹的香氣，和她初入宮時一模一樣。只是她的鬢邊，已經(jīng)添了幾根白發(fā)。二十六、馬嵬天寶十五載六月，他們逃出長安的時候，荔枝還沒有熟。叛軍來得太快。潼關(guān)失守的消息傳到興慶宮時，玄宗還在和她一起看舞姬排練新舞。他愣了很久，然后站起來，說：“走吧?！?lt;/p>她什么都沒問，只是站起來，跟著他走。宮人們四散奔逃，金銀細軟丟了一地。她什么也沒拿，只拿了他送她的一支玉簪，插在發(fā)間。走到馬嵬驛的時候，兵士們不走了。他們圍在驛館外面，刀劍出鞘，火把通明。陳玄禮進來，跪在地上，說楊國忠謀反，已經(jīng)伏誅。可將士們不安，怕貴妃將來報復(fù)，求陛下……他沒說完，但玄宗已經(jīng)明白了。他坐在椅子上，很久很久沒有說話。楊玉環(huán)站在他身后，也沒有說話。過了很久，玄宗開口，聲音啞得不像他自己：“朕知道了。你們先下去，容朕想想?！?lt;/p>陳玄禮退了出去。驛館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蠟燭燒得只剩一小截，火苗忽明忽暗，在墻上投下?lián)u曳的影子。她走到他面前，跪下來，把頭枕在他的膝上。“陛下，”她輕聲道，“臣妾該走了?！?lt;/p>他渾身一震，低下頭看她。她抬起頭，對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他第一次在太真宮里看見她時一模一樣。“臣妾早就知道的，”她說，“這一天，遲早會來?！?lt;/p>他握著她的手，握得很緊，緊得骨節(jié)都發(fā)白了。“朕是天子，”他說，聲音在發(fā)抖，“朕可以護著你?！?lt;/p>她搖搖頭。“陛下，”她輕聲道，“臣妾不走，陛下就走不了。陛下走不了，天下就亂了。臣妾不能讓陛下為了臣妾，擔(dān)上千古的罵名?！?lt;/p>他看著她，眼眶紅了。“玉環(huán)——”“陛下還記得么？”她打斷他，輕聲道，“很多年前，陛下說過，朕就是你的親人?！?lt;/p>他點點頭。“那臣妾就滿足了?！彼f，“臣妾這輩子，做過壽王妃，做過太真女冠，做過貴妃?？沙兼钕胱龅模皇潜菹碌挠H人?！?lt;/p>她站起來，低頭看著他，看著他花白的鬢角，看著他紅了的眼眶，看著他臉上的皺紋。他老了。她也老了。可他的眼睛，還像當(dāng)年一樣亮。她彎下腰，在他額上輕輕印下一吻。“陛下，”她輕聲道，“來生再見。”她轉(zhuǎn)身，走向門口。他站起來，想追上去，腳下卻像生了根似的，一步也邁不動。門開了。門外的火把照進來，照得滿室通明。她的身影在火光里頓了頓，然后走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遠處，傳來一聲鐘響。二十七、尾聲很多年以后，玄宗回到長安。他已經(jīng)不是皇帝了。他住在興慶宮里，每天一個人待著，不和任何人說話。宮里的人都傳說，太上皇瘋了。他總是一個人對著月亮說話，說一些誰也聽不懂的話。只有高力士知道，他說的是什么。他說的是：“玉環(huán)，你看，月亮升起來了。這一次，夠慢了么？”他說的是：“玉環(huán)，荔枝熟了，今年的很甜，你嘗嘗?！?lt;/p>他說的是：“玉環(huán)，朕來找你了?！?lt;/p>上元三年的夏天，玄宗病倒了。病中，他總是看見她。她站在月光里，穿著霓裳羽衣，對他笑。他伸出手，想去拉她，卻總是拉了個空。那天夜里，月亮很圓。他忽然睜開眼睛，看著窗外，說：“玉環(huán)，你來接朕了么？”高力士在旁邊，什么也沒看見。可玄宗看見了。他看見她走進來，穿著那件素色的道袍，頭發(fā)挽成簡單的髻，不施脂粉，只在唇上點了淡淡的口脂。和第一次見面時，一模一樣。她走到他床邊，伸出手。他握住那只手，笑了。“朕等了你很久?！彼f。她點點頭，輕聲道：“臣妾也等了很久。”窗外，月光如水。他閉上眼睛。手里的那只手，漸漸涼了。可他還是握著，不肯松開。（全文完） 終章 · 曲江很多很多年后，有人路過曲江。曲江還在，水還在流。楊柳還在，春天還在綠。只是那些看花的人，都不在了。那個人站在江邊，看著水中的倒影，看著倒影里的自己。他已經(jīng)很老了，老得走不動路，老得看不清東西，老得快要忘記很多事情。但他還記得一件事。很多年前，有一個女人，素著臉，迎著陽光，坐在江邊的車上。風(fēng)吹起她的頭發(fā)，她也不理，只是那么坐著，那么看著。那個女人叫什么來著？他想了很久，想起來了。叫三姨。不對，叫虢國夫人。虢國夫人。他念著這個名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著念著，眼淚就流下來了。風(fēng)吹過，吹起江邊的楊柳，簌簌地響。那聲音，像極了當(dāng)年的嘆息。遠處，有人在唱一首歌。歌聲斷斷續(xù)續(xù)，聽不清唱的是什么。只隱約聽見幾句：“……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態(tài)濃意遠淑且真，肌理細膩骨肉勻……”他聽著那歌，忽然笑了。笑得很輕，很淡，像三月的水，涼涼的，軟軟的。“麗人，”他喃喃地說，“都走了?！?lt;/p>都走了。大姐走了，三姐走了，八妹走了。玉環(huán)也走了。都走了，只剩下他一個人，站在這曲江邊，聽著這風(fēng)聲，這水聲，這歌聲。這樣也好。他想。這樣，就不用再看那些花開了又謝，不用再等那些人來了又走。這樣，就可以安安靜靜地，等著那一天到來。那一天，會有人來接他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一天，他會看見她們。大姐沉靜地坐著，三姐素面朝天，八妹淡淡地笑著。還有玉環(huán)，他的玉環(huán)，依舊穿著那件石榴紅的裙，站在陽光下，朝他伸出手。“三郎，”她會說，“你來了?！?lt;/p>他便笑了。“來了?！彼f。風(fēng)吹過，吹散了他的聲音。曲江的水，依舊緩緩地流著，流向不知名的遠方。遠方，什么都沒有。又什么都有。—— 全文終 —— 附錄 · 人物小記虢國夫人：楊氏，名不詳，楊貴妃三姐。嫁裴氏，早寡。天寶初封虢國夫人，與玄宗有私情，不施脂粉，常素面朝天。安史亂起，逃至陳倉，自刎未死，被捕入獄，血凝喉而死。韓國夫人：楊氏，名不詳，楊貴妃大姐。嫁崔峋，早寡。性沉靜，寡言笑。女嫁廣平王李俶（后為唐代宗）。安史亂中逃難，不知所終。秦國夫人：楊氏，名不詳，楊貴妃八姐。嫁柳澄，早寡。性淡泊，早逝于天寶十三載（754年），不及見安史之亂。楊玉環(huán)：楊貴妃，唐玄宗寵妃。天寶十五載（756年），隨玄宗逃蜀，途經(jīng)馬嵬驛，禁軍兵變，被迫自縊，年三十八。李隆基：唐玄宗，廟號玄宗，謚號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在位四十四年，前期開元盛世，后期天寶之亂。安史亂起，逃往蜀中，返京后為太上皇，郁郁而終。楊國忠：楊貴妃堂兄，天寶年間任宰相，權(quán)傾朝野。安史之亂中，隨玄宗逃蜀，至馬嵬驛被禁軍所殺。后記天寶年間的事，過去很久了。曲江的水，依舊年年漲落；曲江的柳，依舊歲歲枯榮。那些曾經(jīng)在江邊游春的人，那些曾經(jīng)騎馬招搖過市的人，那些曾經(jīng)素面朝天的人，都已經(jīng)化作了塵土。只有他們的故事，還在流傳。有人說，虢國夫人死得太慘。有人說，韓國夫人活得太累。有人說，秦國夫人死得太早。說來說去，說的都是她們，又都不是她們。她們是她們自己。是三個活過、愛過、痛過、死過的女人。是三個在盛世的陽光下盛開、在亂世的風(fēng)雨中凋零的女人。是三個素面朝天、濃淡相宜、淡淡一笑的女人。僅此而已。僅此，便已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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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氏物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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