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雪帥梅魂》連載（29～31）

金笛

二十九、無為庸官丟了烏紗帽 彭玉麟悄沒聲兒進了岳陽。這地方是湘軍水師的根，鎮(zhèn)子不大，煙火氣卻旺得很。他打發(fā)兩名親兵分頭暗訪，自己帶著書童，鉆進一家茶館。揀個角落坐下，捏起煙桿，含上煙嘴，“吧嗒”、“吧嗒”抽起旱煙。灰白煙霧裊裊飄起，把他那張土氣的臉遮了大半。沒人留意這糟老頭子，只當(dāng)是尋常鄉(xiāng)紳，茶館里三教九流，家長里短，正是探聽民情的好地方。彭玉麟每次外出微服查訪，總愛去茶館坐坐。坐了半上午，凈聽些雞毛蒜皮。彭玉麟剛要起身，窗外忽然吵吵嚷嚷。抬眼一瞧，行人跟見了老虎似的往兩邊躲，一乘八抬大轎慢悠悠挪過來。轎前有人揮著鞭子開道，轎旁幾個紅頂藍(lán)翎的武官扶著轎杠，轎后跟著一隊水師兵，腰桿沒挺直，排場倒足得很。“這是哪路神仙，這么威風(fēng)？”彭玉麟問旁邊品茶的老先生。“你竟不知道？”老先生捋著胡子，眼神里帶些不屑，“水師提督黃大人，來岳陽好幾天了。我侄兒在水師當(dāng)差，說欽差要來了，黃提督是來打前站的。這幾日管得嚴(yán)，不許兵丁下船喝酒、打牌、逛窯子?！?lt;/p>“黃大人住炮船上？”“這話問得可笑！”老先生嗤笑一聲，“這般大官，怎會住那破船？住本地富紳家呢，那戶人家，富得流油！”“原來如此?！迸碛聍胄睦镆怀粒鲢y子付了茶錢，起身就走。黃冀升早幾天就到了岳陽，把迎接的排場擺得足足的，卻連欽差的影子都沒見著。派去碼頭打探的人回來說，只有民船來來往往，一艘官船的影子都沒有。上諭明明說讓兩人合力整頓水師，彭玉麟?yún)s不按常理出牌，連個招呼都不打，行事這么隱秘，黃冀升心里犯開了嘀咕。正琢磨著，親兵跌跌撞撞跑進來：“提督大人！雪帥……雪帥已經(jīng)登了炮船！”黃冀升嚇得一哆嗦，慌忙帶人往碼頭跑。遠(yuǎn)遠(yuǎn)就見彭玉麟站在船板上，盯著炮手操練鐵炮，時不時上前，親手糾正炮手的姿勢，動作干脆利落，還是當(dāng)年的老樣子。登了船，黃冀升單膝跪地，一手垂著，一手扶膝，行個打千禮：“卑職給欽差大人請安！”這禮節(jié)，要是在公堂之上，就得雙膝跪地、額觸手背的大禮了。“免了?！迸碛聍霃澭阉銎稹?lt;/p>“大人在船上久了，寒氣重。不如移步到卑職住處歇腳，我這就派人去取您的行李?！秉S冀升弓著身子，滿臉堆笑。 “不必?！迸碛聍肼曇羝狡剑瑓s帶著鋒芒，“你住富紳家，已是叨擾。我住炮船就好。沒聽說嗎？陜甘總督楊大人出行，戴草笠、騎毛驢，從不講排場?！?lt;/p>黃冀升心里堵得慌。他好歹是一品武官，講究點體面怎么了？可這話只敢在肚子里轉(zhuǎn)，嘴上連連稱是：“雪帥教誨極是，下官謹(jǐn)記?！?lt;/p>“朝廷把整頓水師的擔(dān)子交我，來一趟不易，我得多查幾艘船。軍中不可一日無主，你該忙忙去，不用陪我，查完我自會找你?！?lt;/p>彭玉麟方才已經(jīng)掃了幾艘炮船，操練稀松，船身銹跡斑斑，早沒了當(dāng)年的精氣神。“大人身邊人手少，我派兩個文案來伺候，擬奏折、寫咨札也方便些?！秉S冀升又湊上前。“不必?！迸碛聍霐[擺手，“要寫我自己動手，送到督署借印就行?！?lt;/p>幾番婉拒，語氣硬得像鐵。黃冀升心里又驚又怕，這是要單打獨斗啊，連自己都在被查之列！沒轍，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躬身退了出去。黃冀升走后，府縣官員接二連三來求見，彭玉麟一概不見，只顧著查炮船，直忙到太陽落山，才悄無聲息地離了岳陽。查完荊州、漢陽，彭玉麟直奔湖口。這里是長江水師最大的轄區(qū)，統(tǒng)轄五營，是重中之重。黃冀升早派了幾個參將來迎接。都是彭玉麟的老部下，靠著戰(zhàn)功熬到紅頂花翎，見了老上司，激動得不行，“撲通”跪倒在地，行跪拜大禮，又是倒茶又是裝煙，禮數(shù)周全得過分。可他們熱臉貼了冷屁股。彭玉麟看著他們身上的華服錦袍，越看越刺眼。更扎眼的是，有的武官手指上套著碩大的金戒，有的脖子上戴著金項鏈，腳上蹬著烏黑锃亮的貢緞靴子，一個個油頭粉面，哪里還有半分軍人的樣子！“你們這副德行，還配當(dāng)領(lǐng)兵打仗的將官？”彭玉麟猛地沉下臉，聲音像炸雷，“忘了當(dāng)年穿草鞋、趟泥水、浴血拼殺的日子了？”他冷笑一聲，“依我看，如今的長江水師，跟腐敗的綠營也沒兩樣了！”這邊動真格，鬧得僵，那邊黃冀升急得團團轉(zhuǎn)。他想起曾家——自己是曾國藩一手提拔的，妻子還認(rèn)了曾夫人才義母，通家之好，關(guān)系鐵得很。彭玉麟跟曾家淵源深厚，靈前那一跪，天下皆知。黃冀升趕緊托人求到曾紀(jì)澤面前，讓他出面說情。曾紀(jì)澤抹不開情面，又覺得黃冀升雖庸碌，卻沒犯什么貪贓枉法的大錯，便答應(yīng)試試。可他剛要開口，彭玉麟先嘆了口氣：“曾帥當(dāng)年再三說，水師章程要隨時變通，謹(jǐn)防積弊，萬不可墨守成規(guī)。如今水師爛成這樣，辜負(fù)了曾帥的初心，不狠狠整頓，遲早要垮！”這話堵得曾紀(jì)澤啞口無言。他還在居喪，本就不該過問公事，只能私下轉(zhuǎn)告黃冀升：“好自為之，多加小心?！?lt;/p>不給曾家情面，彭玉麟的巡查愈發(fā)嚴(yán)苛，還硬拉著黃冀升隨行，讓他親眼看著自己的兵爛到了什么地步。先查沿江防務(wù)，再點名核驗。名冊剛到手，彭玉麟就看出了大紕漏。他抬眼盯著黃冀升：“你還記得長江水師章程第十五條，兵部是怎么定的？”黃冀升臉“唰”地白了，啞口無言。不是答不上，是不敢答。章程寫得明明白白：水師出缺，絕不用外系之人。可眼前的名冊上，不光有外系水師的人占著缺，還有些壓根不懂水師的外行，全是走后門塞進來的！“荒唐！”彭玉麟一拍桌子，怒火沖天，“當(dāng)年定這條規(guī)矩，就是因為弟兄們戰(zhàn)功累累，盼著能補實缺。你倒好，讓一群不相干的人占了位置，那些出生入死的袍澤反倒沒飯吃，你對得起他們嗎？”話音落，他提起朱筆，在名冊上劃紅杠，非長江水師出身的、革職后私自補用的，一概劃掉，盡數(shù)淘汰！點名完查帳冊，貓膩更多。營中紅白喜事、祭神出會，全走公帳，還逼著地方攤派。甚至，明明一件事，卻報了兩筆賬。彭玉麟指著一頁帳：“你看！攤派就罷了，還敢虛報冒領(lǐng)，成何體統(tǒng)！”鐵證如山，黃冀升想遮掩都沒轍。管帳的都司當(dāng)場被列入彈劾名單。彭玉麟當(dāng)眾警告：“往后再敢攤派滋擾地方，我連你一起參，絕不姑息！”當(dāng)著一眾部屬的面，被罵得狗血淋頭，黃冀升臉上火辣辣的，又羞又憤。當(dāng)夜就托詞病重，開船回了安徽太平府的提督衙門，躲了起來。次日一早，湖口鎮(zhèn)總兵登船稟報。彭玉麟淡淡一笑：“他，也該告病了?！?lt;/p>總兵不敢接話，半晌才低聲請示：“今日請大人看操，先看弓箭操練，還是……”“看什么弓箭？”彭玉麟?yún)柭暣驍?，“我不懂，也不看！非但不看，我還要上奏朝廷，水師往后，不必再練弓箭！如今都是洋槍火炮，弓箭能頂個屁用？你們不過是嫌船上苦，借著練弓箭的名頭，舍舟登岸貪圖安逸，沒出息的東西！”彭玉麟實在忍不了，他苦心經(jīng)營的水師，被黃冀升搞得一團糟。篙師懶于劃槳，舵工荒于操舟，腐敗得比綠營還厲害。綠營再散漫，也不敢公然為盜，可長江水師倒好——卸了長龍旗，脫了號褂，就明火執(zhí)仗搶劫過往商船。這樣的盜案，報去地方衙門，終究石沉大海。亂象的根，就在主帥無能。此前過安徽太平府時，彭玉麟就明著暗示黃冀升，該引咎辭官。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黃冀升卻裝聾作啞，賴著不走。他以為能躲過去，卻不知彭玉麟的手段更硬。沒過幾日，彭玉麟直接代擬了一道自請開缺的奏稿，寄給了黃冀升。黃冀升看著奏稿，長嘆一聲。朝廷對彭玉麟言聽計從，硬抗只會更難堪。沒轍，只能簽發(fā)奏折，俯首卸任。彭玉麟一紙奏折，摘掉了黃冀升的烏紗帽，又舉薦李成謀接任水師提督。朝廷準(zhǔn)奏，還下旨讓他每年巡閱水師一次。身心俱疲的彭玉麟，總算給朝廷、給湘軍，也給自己，交了個沉甸甸的交代。 三十、越界辦案除軍中毒瘤 巡查長江水師后，彭玉麟沒急著回京，他想出來一趟不容易，干脆趁著這股勁兒，順便把地方水師也看一看。弓棚船混在商船隊里，行到一處江湖交匯的地界。江風(fēng)裹著水汽、夾著魚腥味，呼呼往艙里灌。彭玉麟套著件布袍短褂，蜷在船尾，像只縮頭的大蝦。忽然，一艘水師快船橫沖過來，“嘎”地別住商船隊的頭船。一個瘦猴似的哨官，“噌”地跳上甲板，三角眼一吊，甩給船老板一張紙片：“拿五兩銀子，買路錢！”“官爺！進湖的時候已經(jīng)交過了，怎么又要？”船老板臉白得像紙，“這一趟買賣，豈不是要血本無歸？”“少廢話！老子說交就得交！”瘦哨官抬腳就踹貨箱，哐當(dāng)一聲，箱子裂了道縫。“哪來的規(guī)矩？朝廷律法里，可沒這一條。”彭玉麟慢悠悠站起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硬氣。瘦哨官扭頭瞅見他，一身粗布衣裳，活脫脫一個窮酸老頭，當(dāng)即破口大罵：“哪來的老棺材瓤子，敢管爺爺?shù)拈e事！”罵完，縱身跳上弓棚船，揚起右手，就要扇彭玉麟的耳光。“放肆！你敢對欽差大人無禮！”兩個親兵箭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瘦哨官腿一軟，“撲通”跪倒在甲板上，聲音發(fā)顫，帶著哭腔：“欽差大人饒命！不是小的要橫，是把總大人只發(fā)一半軍餉，剩下的，逼著咱們自己想法子創(chuàng)收??！小的也是萬般無奈，才出此下作手段！” “這里的水師，歸誰管？”彭玉麟冷聲問。“是浙江水師，不歸長江水師轄制?！?lt;/p>“把總姓甚名誰？現(xiàn)在在哪？”“他叫李茍，住在前面十五里的小鎮(zhèn)上，平日里極少上船?！?lt;/p> “我曉得了?！迸碛聍肽碇樱烈髌?，“本想打你五十軍棍，既然是受人指使，協(xié)從罪輕一等。罰你自掌嘴三十，要使勁打，打得不響，就重新來過！”“謝欽差大人開恩！”瘦哨官磕頭如搗蒜。他跪在船頭，右手抽左臉，左手抽右臉，噼啪作響，沒幾下，臉頰就腫得像發(fā)面饅頭，紅痕一道疊一道。他心里頭暗暗慶幸，掌嘴總比挨軍棍強，不然屁股非打得開花。圍觀的商船老板們，看得揚眉吐氣，捂著嘴偷偷樂。當(dāng)即扯起船帆，吆喝著開船，一個個跑得比兔子還快。彭玉麟吩咐船家，掉頭往小鎮(zhèn)去。隨員趕緊提醒：“大人，你是不是越界了?皇上只讓您巡閱長江水師，浙江水師的事，該讓浙江巡撫去處置，何必多管閑事？”彭玉麟眼皮都沒抬，一聲不吭。隨員碰了一鼻子灰，只好悻悻閉嘴。弓棚船靠了岸，四人找了家臨河的小酒館就餐。吃完后，彭玉麟打發(fā)兩個親兵去打探李茍的口碑，悄沒聲兒上了街。自己帶著小書童， 揀個靠后的座位坐下，要了一壺茶，一邊喝，一邊眺望著河面。沒喝幾口，就聽門口一陣喧嘩。幾個穿著水師號衣的兵丁，敞著衣襟，腆著肚子，大搖大擺闖進來。手指著滿屋子客人，扯著嗓子喊：“店老板！把總大人要在這里請客，趕緊叫這些人滾蛋！”“是、是、是！”店老板嚇得魂飛魄散，點頭哈腰，滿臉堆笑。客人也慌了神，紛紛丟下碗筷，起身就往外挪。“這把總，竟霸道到這份上？眾人竟這般怕他？”彭玉麟心里犯嘀咕，偏要留下來看個究竟。店老板見他紋絲不動，湊上前來，低聲勸道：“老先生，您是外地來的吧？”“嗯，第一次路過此地?！?lt;/p>“怪不得眼生！您老就委屈委屈，挪個地兒吧！酒錢、茶錢我分文不取！待會把總大人來了，惹出禍?zhǔn)?，可不是鬧著玩的！”店老板急得快哭了。話音剛落，門口有人高喊：“把總大人到！”店老板臉色陡變，一溜煙鉆進了后廚。李茍晃了進來，肥頭大耳，滿臉橫肉，身子圓滾滾的，上下一般粗。身后跟著幾個衛(wèi)士，前呼后擁，威風(fēng)凜凜。一群穿金戴銀的鄉(xiāng)紳、花枝招展的女人，緊隨其后。“滾開！”領(lǐng)頭的衛(wèi)士沖彭玉麟暴喝一聲，伸手就來推搡。“混賬東西！這也是你配坐的地方？”李茍瞪著一雙黃眼珠，破口大罵，“店老板死到哪里去了？怎么還有人沒清場？不行就把這老東西捆起來，關(guān)幾天再說！”“大人息怒！息怒！”店老板從人縫里擠出來，臉都嚇綠了，轉(zhuǎn)頭沖彭玉麟哀求，臉色難看到了極點，“我的天爺！您還是快走吧！求求您了！”彭玉麟最恨恃強凌弱。想起當(dāng)年父親過世，孤兒寡母受族人欺凌，自己不得不背井離鄉(xiāng)，一股怒火“騰”地竄上心頭，血脈賁張，恨不得當(dāng)場就教訓(xùn)這惡霸。可轉(zhuǎn)念一想，自己孤身一人，親兵不在身邊，小書童嚇得渾身發(fā)抖，要是鬧起來，怕是要連累店老板。他站起身，一言不發(fā)，走出了酒館，直奔碼頭回船。剛上船，兩個親兵就回來了，氣得咬牙切齒，把李茍的丑事一五一十稟報。這李茍，綽號“李狗子”，是當(dāng)?shù)匾话?，欺男霸女，巧取豪奪，不知糟蹋了多少良家婦女，還逼死了無辜百姓。百姓恨他入骨，恨不得剝他的皮、抽他的筋、喝他的血，可一次次告狀，都石沉大海，有的告狀人，還丟了性命。第二天一早，彭玉麟直奔縣衙，亮明了欽差身份，質(zhì)問縣令：“李茍作惡多端，你為何放任不管？”縣令攤開雙手，一臉無奈：“大人有所不知，李茍是軍中七品把總，官階和下官差不多。浙江水師遠(yuǎn)在天邊，下官多次上書陳情，都如石沉大海。李茍有的是銀子，上下打點，手眼通天，下官實在扳不動他??！” “豈有此理！”彭玉麟怒拍桌子，“我偏要捅這個馬蜂窩！具折嚴(yán)參！不殺此軍中毒瘤，天理難容！”縣令趕緊提醒：“欽差大人，今年皇上大婚，已頒旨停止執(zhí)行死刑?！?lt;/p>彭玉麟心頭一沉。是啊，這李茍七門八路，神通廣大，要是案子拖到明年，指不定生出什么變故，最后不了了之。只有持有皇上授予的“王命旗牌”，才能先斬后奏，處決四品以下的重罪犯人。可自己奉旨巡閱長江水師，雖有欽差之名，沒帶這“王命旗牌”。若是擅自斬殺職官，這罪名，他可擔(dān)待不起。縣令看出了他的難處，湊上前出主意：“大人沒帶，浙江巡撫那里有啊！”彭玉麟搖搖頭，自己是越職辦案，如果巡撫不配合，反倒麻煩。不如以欽查軍務(wù)為名，走驛站，八百里加急，去京城取“王命旗牌”！先斬后奏，即便地方官員參劾，朝廷追責(zé)處罰，也在所不惜。多天之后，“王命旗牌”送到了。彭玉麟當(dāng)即讓人備辦告示和咨文，準(zhǔn)備事后再奏明朝廷，告訴當(dāng)?shù)匮矒帷?lt;/p>縣令也不敢怠慢，為防止李茍擁兵生亂，按照彭玉麟的吩咐，做足了準(zhǔn)備，力求萬無一失。誰知李茍這家伙，聽說欽差來了，非但不避，反而送上門來，口出狂言、袒護同黨，為自己開脫，求欽差不要深究。彭玉麟升座，面冷如鐵：“本大臣奉欽命巡察沿江沿海水師營伍，凡水師將弁貪劣不法，皆在查辦之列，浙江水師豈在法外？”隨即將控狀、人證、贓證一一當(dāng)堂核對，件件確鑿、供證俱全。李茍自知必死，當(dāng)堂咆哮：“我隸屬浙省水師，歸浙省總督、巡撫大人管轄，你不過巡閱長江水師的欽差，無權(quán)治我！” 彭玉麟拍案厲聲： “你身為水師將官，不思報國，虐軍殃民，罪同叛卒！本大臣奉旨整飭水師軍務(wù)，軍務(wù)重情，不必盡候部文！你今日咆哮欽差、抗旨藐法、搖惑軍心，已犯軍前重典！” 隨即環(huán)視左右，“本大臣不用王命、不借旗牌，只以欽察軍務(wù)之權(quán)、大清軍律斷案！此等害軍殃民之輩，就地正法，以肅軍紀(jì)！斬訖再行六百里馳奏，請旨定奪！”兩旁差役一擁而上，將癱軟在地的李茍拖起來，在他脖子后頭插上斬標(biāo)，連拉帶拽，押往刑場。大刀落下，惡霸李茍身首異處。縣衙門外，鞭炮聲震天響，百姓們歡天喜地，奔走相告，比過年還要熱鬧。 三十一、百日欽差成績單 同治十一年三月十六日，彭玉麟奉命巡閱長江水師，自長沙起程，渡湘東下，一百多天跋涉，五千里江湖，屢見軍風(fēng)不正，多有弊端，一一上奏陳述，從嚴(yán)整治。此行奏劾的水師官員兩百八十余人，或者治罪、或者革職、或者降職調(diào)離，并推薦選用一批杰出官員，終于交出一份亮眼的成績單：四月，與湖廣總督李瀚章會奏，特參長江水師庸劣總兵、副將以下二十一員；　七月，與安徽巡撫英翰、江西巡撫劉坤一會奏，特參長江水師庸劣不職之總兵、副將以下共三十二員，請即行革職，不準(zhǔn)留營，以肅營伍；還與兩江總督會奏，特參長江水師員弁六十三人；八月，上奏詳酌水師事宜折，提出“將才宜慎選”、“積習(xí)宜力除”、“軍政宜實講”、“體制宜復(fù)歸”整軍四策；同日，以黃翼升引疾求退，奏請開其長江水師提督缺，并薦李成謀、彭楚漢以備選任。涉及這么多官員案件，盤根錯節(jié)，紛繁復(fù)雜，如一團團理不清的亂麻，發(fā)現(xiàn)線索、追查查核、奏報懲處，每個環(huán)節(jié)來不得一點馬虎，特別是那一張張關(guān)系網(wǎng)，難纏難解，搞得人一個頭兩個大。一連三個月，他日夜操勞，心力交瘁，咯血也多了，感覺身子被掏空。三伏天，彭玉麟從崇明島開始回歸，途中在南通借了一處寓所，靜下心來，獨自籌劃整頓長江水師的具體措施：如制定嚴(yán)格的軍規(guī)，優(yōu)化編制管理，加強裝備升級，改革后勤制度，強化訓(xùn)練體系。他花了十天工夫，才寫成一道奏折，專差送交南京，請兩江總督代為呈遞。他終于能松口氣，決定在南通州小住兩天。他下榻一僧寺，面臨東海，夜來潮聲陣陣，心事綿綿，輾轉(zhuǎn)不能合眼。他喊醒小書童，點燈磨墨，自己打了一壺酒，對月獨酌，構(gòu)思題畫的詩。到得微醺時候，腹稿已就，興酣落筆，真如他自己所說的“亂寫梅花十萬枝”。畫成題詩，卻是兩首《感懷》，概括了他的少年蹤跡，一生恨事：少小相親意氣投，芳蹤喜共渭陽留。劇憐窗下廝磨慣，難忘燈前笑語柔；生許相依原有愿，死期入夢竟無由。黃家山里冬青樹，一道花墻萬古愁。皖水分襟十二年，瀟湘重聚晚晴天。徒留四載刀環(huán)約，未遂三生鏡匣緣；惜別惺惺情繾綣，關(guān)懷事事意纏綿。撫今追昔增悲梗，無限傷心聽杜鵑。天亮后，四人收拾行裝，渡江而南，取道江陰、無錫、蘇州等地，再去杭州。沿途地方官員聽說欽差大人駕到，紛紛要為他接風(fēng)洗塵，在岸上預(yù)備了公館，請他移居。彭玉麟一一回絕，搖手說，“不用，不用，我還是住在弓棚船上舒服?！?lt;/p>彭玉麟到了杭州，下榻在俞曲園的“西湖第一樓”，除卻楊昌浚以外，官場中人，概不應(yīng)酬，準(zhǔn)備八月初進京面奏，叩賀皇上大婚。彭玉麟十分喜愛西湖風(fēng)光，將杭州視為第二故鄉(xiāng)，他因長期軍旅操勞，身體不佳，曾多次到杭州就醫(yī)，常在此賦詩、作畫，沉醉于湖光山色之中。他與好友俞樾一見如故，結(jié)為莫逆之交，每年都趁俞樾來精舍開課時來湖上休養(yǎng)，俞樾總是“歲歲追陪到煙霞深處”，兩人常一起訪云棲、游花塢，詩賦唱酬達四十余篇次。彭玉麟的孫女還與俞樾的孫子俞陛云結(jié)成姻緣。彭玉麟在杭州多處景點留下了楹聯(lián)。如，在三潭印月題聯(lián)：來往游人，須知愛惜花柳；春秋佳日，切莫辜負(fù)湖山。在平湖秋月題聯(lián)：憑欄看云影波光，好是紅蓼花疏，白蘋秋老；把酒對瓊樓玉宇，莫負(fù)天心月到，水面風(fēng)來。在三潭印月島北“退省庵”題聯(lián)：四面湖山數(shù)間屋，一樓風(fēng)月半龕詩。不幾天，恰好兩江總督衙門派專差遞到一封信，是軍機處大臣寫來的，催他早日進京陛見。新任長江水師提督李成謀，登船拜見彭玉麟。這人是彭玉麟一手帶出來的，當(dāng)年在鄱陽湖里，跟著他劃著舢板沖太平軍的戰(zhàn)船，身上的傷疤摞著傷疤，是真刀真槍拼出來的功名。他不像黃冀升那般講究排場，只穿一身半舊的水師號褂，腳蹬青布鞋，帶著兩個親兵，搖著一葉小舢板就來了。船板上，彭玉麟親手將提督大印授予李成謀，“這印重似千斤，你可要好自為之啊！” “雪帥！”李成謀“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末將接印，定當(dāng)整頓軍紀(jì)，不負(fù)大帥所托！”彭玉麟抬眼，見他這身打扮，眉頭舒展了些，伸手把他扶起：“起來吧。你是水師的老人，當(dāng)年的規(guī)矩，你都記著。我只問你一句話，往后水師營里，能不能杜絕空額、攤派、克扣軍餉這些齷齪事？”李成謀胸膛一挺：“末將敢立軍令狀！若有半點徇私，任憑雪帥處置！” “好！”彭玉麟笑了，舉起右手?jǐn)[了擺，“我不要你軍令狀，只要你實打?qū)嵶鍪隆慕袢掌?，水師各營，每月逢五逢十操練，我會不定期來查。若是讓我撞見有人偷懶?；⑵蹓喊傩?，莫怪我翻臉不認(rèn)人！”李成謀連聲應(yīng)下，又請示道：“雪帥，那營里的弓箭，當(dāng)真就廢了？”彭玉麟瞥他一眼：“留著何用？如今打仗，靠的是洋槍火炮，是船堅炮利。弓箭那玩意兒，打獵尚可，上了戰(zhàn)場，頂個屁用！你告訴底下人，把弓箭全收了，換成洋槍，每日練瞄準(zhǔn)，練裝填，練船上布陣！”幾日后，彭玉麟啟程回京。臨走前，他拉著李成謀的手，再三叮囑：“成謀，水師就交給你了。你絕不能再走黃冀升的老路！”李成謀重重點頭：“雪帥放心，末將謹(jǐn)記在心！”船開了，彭玉麟站在船頭，望著漸漸遠(yuǎn)去的長江水師營地，心中默念：曾帥，諸位弟兄，你們看，咱們的水師，又活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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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雪帥梅魂》連載（29～31）

金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