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楊氏·晚香</p><p class="ql-block">大唐武德三年，楊氏嫁入武家的時(shí)候，已經(jīng)四十四歲了。</p><p class="ql-block">這在當(dāng)世，是一件稀罕事。尋常女子十五及笄，二十而嫁，到了她這個(gè)年紀(jì)，早已是兒孫滿堂、含飴弄孫的祖母。可她卻在這時(shí)，才第一次穿上嫁衣。</p><p class="ql-block">花燭之夜，她獨(dú)坐房中，聽著外頭的喧嘩漸漸靜下去。紅燭高燒，光影搖曳，映在鏡中那個(gè)婦人的臉上。她抬手撫了撫自己的面頰——皺紋尚未爬上眼角，膚色依舊白皙，眉眼間還留著年輕時(shí)的風(fēng)致。可畢竟，是四十四歲了。</p><p class="ql-block">她想起自己的一生。</p><p class="ql-block">出身弘農(nóng)楊氏，隋朝宗室之女，納言楊達(dá)的掌上明珠。自幼讀書習(xí)字，通曉音律，長(zhǎng)得也好，父母視若珍寶，挑挑揀揀，這個(gè)不好，那個(gè)不行，一挑就是幾十年。后來隋亡唐興，父親故去，家道中落，那些當(dāng)年趨之若鶩的求親者，不知何時(shí)都散了。</p><p class="ql-block">她從云端跌落，成了一個(gè)無人問津的老姑娘。</p><p class="ql-block">夜深了，外頭的喧嘩終于靜了。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門簾掀起，一個(gè)身影走了進(jìn)來。</p><p class="ql-block">是她的丈夫，武士彟。</p><p class="ql-block">楊氏站起身來，垂下眼，屈膝行禮。</p><p class="ql-block">武士彟看著她，沉默了一會(huì)兒，才道：“委屈你了。”</p><p class="ql-block">只這一句，楊氏的眼眶便微微發(fā)紅。她沒有抬頭，只是輕聲道：“妾不委屈。委屈的是老爺，娶一個(gè)這般年紀(jì)的婦人，怕是要惹人笑話。”</p><p class="ql-block">武士彟笑了，笑聲低沉，帶著幾分滄桑：“我年近半百，喪妻續(xù)弦，有什么可笑話的？你我都是半路之人，往后互相扶持便是?！?lt;/p><p class="ql-block">他頓了頓，又道：“聽說你會(huì)讀書？”</p><p class="ql-block">楊氏點(diǎn)點(diǎn)頭。</p><p class="ql-block">“好。”武士彟走到案前，隨手拿起一卷書，“往后，你念書給我聽。”</p><p class="ql-block">那一夜，楊氏沒有睡。她坐在窗前，聽著外頭的更鼓一聲一聲敲過去，看著天邊一點(diǎn)一點(diǎn)亮起來。她想，這就是她等的那個(gè)男人嗎？不是少年時(shí)的驚才絕艷，不是青春時(shí)的風(fēng)流倜儻，而是一個(gè)年近半百、喪妻續(xù)弦的中年人，對(duì)她說“往后互相扶持便是”。</p><p class="ql-block">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愛他。但她知道，這一生，終于有了一個(gè)歸宿。</p><p class="ql-block">接下來的幾年，楊氏接連生下了三個(gè)女兒。</p><p class="ql-block">長(zhǎng)女武順，生在武德六年。那一年楊氏四十五歲，生產(chǎn)時(shí)幾度昏厥，穩(wěn)婆嚇得臉色發(fā)白，說太太年紀(jì)大了，這胎兇險(xiǎn)得很?？伤€是熬過來了。當(dāng)那個(gè)小小的嬰孩被放進(jìn)她懷里時(shí)，她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淚水無聲地滑落。</p><p class="ql-block">這是她的孩子。她等了四十五年，終于有了自己的孩子。</p><p class="ql-block">次女出生時(shí)，楊氏四十六歲。那一年武士彟進(jìn)京述職，她獨(dú)自在并州老宅待產(chǎn)。臨盆那夜下著大雨，產(chǎn)婆遲遲不到，是府里的老嬤嬤幫著接的生。孩子落地時(shí)，她聽見窗外一聲驚雷，震得窗欞簌簌作響。</p><p class="ql-block">那孩子生得極小，哭聲響亮，與她姐姐的安靜截然不同。</p><p class="ql-block">武士彟回來看見這個(gè)女兒，愣了一愣，說：“這丫頭眼睛里有光?！?lt;/p><p class="ql-block">楊氏笑了，把孩子抱在懷里，輕輕地晃著。她不知道，這個(gè)眼睛里帶著光的女兒，日后會(huì)成為千古唯一的女皇帝。她只知道，這是她的骨肉，是她用半生的等待換來的珍寶。</p><p class="ql-block">最小的女兒生在貞觀元年。那一回楊氏是真的傷了身子，產(chǎn)后大出血，躺了整整三個(gè)月才能起身。武士彟守在她床邊，握著她的手，說：“夠了，咱們夠了，往后不生了?！?lt;/p><p class="ql-block">楊氏點(diǎn)點(diǎn)頭，眼淚流下來，不知是歡喜還是難過。</p><p class="ql-block">三個(gè)女兒，三種性子。</p><p class="ql-block">武順安靜，自小就安靜。學(xué)針線，一坐就是一整天，繡出來的花兒朵兒活靈活現(xiàn)。楊氏教她讀書，她也認(rèn)真地聽，認(rèn)真地記，從不淘氣。楊氏有時(shí)候看著她，會(huì)想起年輕時(shí)的自己——那個(gè)溫順的、聽話的、從不敢違拗長(zhǎng)輩的閨秀。</p><p class="ql-block">武則天不同。這丫頭打小就不安分，抓周時(shí)一把抓了那卷《論語(yǔ)》，把一本薄薄的冊(cè)子翻得嘩嘩響，也不知看懂了什么，小臉上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再長(zhǎng)大些，更是了不得，讀書過目不忘，問的問題讓夫子都招架不住。</p><p class="ql-block">“夫子，男兒能做皇帝，女兒為什么不能？”</p><p class="ql-block">楊氏聽見這話，手里的茶盞險(xiǎn)些摔了。她把武則天拉到一邊，壓低了聲音訓(xùn)斥：“渾說什么？這話傳出去，是要掉腦袋的！”</p><p class="ql-block">武則天看著她，眼睛亮亮的，像兩顆星子：“娘，我只是問一問?！?lt;/p><p class="ql-block">“問也不能問。”楊氏握緊她的手，手心都是汗，“有些事，想都不能想?！?lt;/p><p class="ql-block">武則天沒有再說話?？蓷钍峡粗难劬?，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p><p class="ql-block">小女兒最小，也最嬌。生她的時(shí)候楊氏傷了身子，這孩子也跟著體弱，三天兩頭的病。楊氏把她疼得什么似的，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善@孩子命薄，長(zhǎng)到十幾歲，竟先父母而去。</p><p class="ql-block">那是貞觀九年的事。</p><p class="ql-block">楊氏記得那天下了雨，淅淅瀝瀝的，打在窗外的芭蕉葉上。小女兒躺在床上，臉色白得像一張紙，握著她的手，聲音細(xì)細(xì)的：“娘，我冷。”</p><p class="ql-block">楊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自己的手捂熱了，握住她的手?？赡鞘诌€是冷，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冷下去，冷得她心都揪成了一團(tuán)。</p><p class="ql-block">“娘，”小女兒的眼睛看著屋頂，不知在看什么，忽然彎了彎，像笑了一樣，“我看見爹爹了?！?lt;/p><p class="ql-block">那是她說的最后一句話。</p><p class="ql-block">武士彟死得更早。貞觀九年，就是那一年，他走了。</p><p class="ql-block">楊氏記得他臨去時(shí)握著她的手，說：“往后，難為你了。”</p><p class="ql-block">她不懂這句話的意思。直到喪事辦完，武元慶、武元爽那兩個(gè)前妻之子，把她們母女三人趕出家門，她才明白。</p><p class="ql-block">那一年，她六十一歲。</p><p class="ql-block">帶著兩個(gè)女兒，站在并州老宅的門外，看著那兩扇朱漆大門在面前緩緩合上。武順站在她身后，安安靜靜地流著淚。武則天站在她身側(cè)，仰著頭，看著那扇門，眼睛里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光——冷的，硬的，像淬過火的鐵。</p><p class="ql-block">“娘，”武則天說，“咱們走?！?lt;/p><p class="ql-block">楊氏點(diǎn)點(diǎn)頭，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些。</p><p class="ql-block">那一刻她忽然明白，這個(gè)女兒，不一樣。</p><p class="ql-block">貞觀十一年，武則天十四歲。</p><p class="ql-block">那一年的某一天，宮里的天使來到了她們?cè)陂L(zhǎng)安的寓所。楊氏跪在地上，聽著那尖細(xì)的嗓音念著圣旨，一個(gè)個(gè)字飄進(jìn)耳朵里，卻怎么也連不成句子。</p><p class="ql-block">“……以應(yīng)國(guó)公之女……選入宮中……封五品才人……”</p><p class="ql-block">她抬起頭，看著那個(gè)傳旨的內(nèi)侍，看著他臉上那種慣常的、看不出喜怒的表情。她想起許多年前，她也是貴族之女，也曾經(jīng)離皇宮那么近，又那么遠(yuǎn)。她以為那一切早已與她無關(guān)，可如今，她的女兒，要走進(jìn)那座深不見底的宮城了。</p><p class="ql-block">那天夜里，楊氏坐在燈下，看著武則天收拾行裝。</p><p class="ql-block">武則天很安靜，把一件件衣裳疊得整整齊齊，把那幾卷她最愛的書放進(jìn)箱籠。她的動(dòng)作不緊不慢，臉上看不出什么情緒，像是在準(zhǔn)備一次尋常的遠(yuǎn)行。</p><p class="ql-block">“媚娘?！睏钍蠁舅男∶?lt;/p><p class="ql-block">武則天抬起頭，看著她。</p><p class="ql-block">楊氏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太多，堵在喉嚨口，一個(gè)字也說不出來。她想起那些年獨(dú)自熬過的孤寂，想起出嫁時(shí)的紅燭，想起生養(yǎng)這三個(gè)女兒時(shí)的驚險(xiǎn)與喜悅，想起丈夫臨去時(shí)的囑托，想起被趕出家門時(shí)這個(gè)女兒眼中的光。</p><p class="ql-block">那些話，在她心里轉(zhuǎn)了又轉(zhuǎn)，終于只化作一句：“你……怕不怕？”</p><p class="ql-block">武則天看著她，忽然笑了。</p><p class="ql-block">那笑容很淡，卻讓楊氏心頭一震。她從沒見過一個(gè)十四歲的女孩子，能笑得這樣沉，這樣穩(wěn)，這樣……讓人捉摸不透。</p><p class="ql-block">“娘，”武則天說，“侍奉圣明天子，焉知非福？何必哭哭啼啼，作兒女之態(tài)呢？”</p><p class="ql-block">楊氏愣住了。</p><p class="ql-block">這句話，像是從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飄來的。她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女兒，看著她那雙亮得出奇的眼睛，忽然想起那年她問夫子的話：“男兒能做皇帝，女兒為什么不能？”</p><p class="ql-block">那一刻，她終于明白，這個(gè)女兒，不是她能懂的。</p><p class="ql-block">啟程那日，楊氏站在門口，看著那輛青帷馬車漸行漸遠(yuǎn)，消失在長(zhǎng)街盡頭。武順站在她身邊，輕輕喚了一聲：“娘。”</p><p class="ql-block">楊氏沒有回頭。她的眼睛一直看著那個(gè)方向，看著那再也看不見的馬車，看著那再也夠不著的人。</p><p class="ql-block">她活了大半輩子，嫁過人，生過子，死過丈夫，死過女兒，被趕出過家門，寄人籬下過。她以為自己什么都經(jīng)歷過了。可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懂得，什么叫割肉剜心。</p><p class="ql-block">那一夜，她一個(gè)人坐在空蕩蕩的屋子里，對(duì)著那盞孤燈，坐了整整一宿。</p><p class="ql-block">窗外，月亮升起來，又落下去。</p><p class="ql-block">她忽然想起許多年前，自己出嫁的那個(gè)晚上。紅燭高燒，光影搖曳，一個(gè)男人對(duì)她說：“往后互相扶持便是。”</p><p class="ql-block">她那時(shí)候不知道，往后會(huì)是這樣。</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二、武媚·入宮</p><p class="ql-block">貞觀二十三年的夏天，太宗皇帝駕崩了。</p><p class="ql-block">武則天跪在靈前，聽著滿殿的哭聲，臉上沒有淚。她已經(jīng)二十六歲了，入宮十二年，從十四歲的少女變成如今的婦人，卻仍舊只是一個(gè)才人，五品，不上不下，不冷不熱。</p><p class="ql-block">十二年。</p><p class="ql-block">她想起入宮那年，母親站在門口送她，眼眶紅紅的，想哭又忍著。她對(duì)母親說：“侍奉圣明天子，焉知非福？”那時(shí)她十四歲，是真的相信自己能在這深宮里闖出一條路來。</p><p class="ql-block">可十二年過去了，她仍是武才人。</p><p class="ql-block">太宗不喜歡她。她知道。他喜歡的是長(zhǎng)孫皇后那樣的溫婉賢淑，是徐惠那樣的才情風(fēng)流。而她呢？她太硬了，太亮了，太像一把藏不住的刀。</p><p class="ql-block">那年西域貢來一匹烈馬，名叫獅子驄，無人能馴。太宗問眾人可有辦法，她站出來說：“妾能制之。然需三物：鐵鞭、鐵錘、匕首。鞭之不服則錘其首，錘之不服則斷其喉。”</p><p class="ql-block">太宗看著她，半晌，笑了。</p><p class="ql-block">那笑容里沒有贊許，只有一種復(fù)雜的、讓人看不透的東西。后來她才知道，那是忌憚——一個(gè)能說出“斷其喉”的女人，在他眼里，太危險(xiǎn)了。</p><p class="ql-block">從那以后，她便知道自己在這宮里不會(huì)有出頭之日。</p><p class="ql-block">可她不后悔。那一番話，是她心里的話。她藏了那么久，藏得累了，不如說出來。說出來，即便不得寵，至少對(duì)得起自己。</p><p class="ql-block">如今，太宗駕崩了。</p><p class="ql-block">按照規(guī)矩，沒有子女的嬪妃，一律出家為尼。她要去感業(yè)寺了。青燈古佛，了此余生——這是她對(duì)太宗說的八個(gè)字，如今竟成了真的。</p><p class="ql-block">離開宮城那天，她回頭看了一眼。</p><p class="ql-block">那座巍峨的宮殿立在暮色里，沉沉的，暗暗的，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她在這里住了十二年，從一個(gè)少女變成婦人，從滿懷希望變成心如死灰。如今要走了，心里卻沒有不舍，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滋味——像是解脫，又像是另一種開始。</p><p class="ql-block">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p><p class="ql-block">感業(yè)寺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靜。</p><p class="ql-block">每日晨鐘暮鼓，青燈古佛，與那些年老的尼姑一起誦經(jīng)、勞作、打坐。日子過得像一潭死水，不起一絲波瀾。她有時(shí)候坐在窗前，看著院子里的銀杏葉黃了又綠，綠了又黃，想不起來自己是誰(shuí)，想不起來自己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p><p class="ql-block">直到那天。</p><p class="ql-block">永徽元年，太宗忌日，高宗皇帝來寺里進(jìn)香。</p><p class="ql-block">武則天跪在眾尼之中，低著頭，聽著那由遠(yuǎn)及近的腳步聲。腳步聲在她面前停住了。</p><p class="ql-block">“抬起頭來?！?lt;/p><p class="ql-block">她抬起頭。</p><p class="ql-block">四目相對(duì)的那一刻，她看見他眼中的光。那光她認(rèn)得——是當(dāng)年在太宗病榻前，那個(gè)年輕的太子偷偷看她時(shí)的光。那時(shí)他只有二十二歲，她二十六。那時(shí)她不敢看他，只裝作不知道。</p><p class="ql-block">可如今，她抬起頭，直直地看著他。</p><p class="ql-block">“你……”李治的聲音有些啞，“你還記得朕嗎？”</p><p class="ql-block">武則天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地笑了。</p><p class="ql-block">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赡且凰查g，李治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猛地攥住了。</p><p class="ql-block">回宮之后的日子，像一場(chǎng)夢(mèng)。</p><p class="ql-block">她從感業(yè)寺被接回，從宮女做起，一步一步，走到昭儀，走到皇后。</p><p class="ql-block">永徽六年，她被正式立為皇后。那一日，她穿著翟衣，戴著鳳冠，走過長(zhǎng)長(zhǎng)的宮道，走進(jìn)那座曾經(jīng)讓她跪了十二年的殿堂。群臣跪伏，山呼萬歲。她的丈夫站在她身側(cè)，握著她的手，輕聲說：“媚娘，從今往后，你與朕共治天下。”</p><p class="ql-block">她看著那些跪伏在地的朝臣，看著那些曾經(jīng)輕視她、冷落她、嘲笑她的人，如今都匍匐在她腳下。她想笑，卻笑不出來。她想起十二歲那年，母親問她想不想入宮，她說想。母親問為什么，她說：“我想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樣子。”</p><p class="ql-block">如今她知道了。</p><p class="ql-block">那里面，是這座殿堂，是這些跪伏的人，是這個(gè)握著她的手說“共治天下”的男人。可她站在這里，心里卻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p><p class="ql-block">那天夜里，她一個(gè)人站在窗前，看著天上的月亮。</p><p class="ql-block">她想起母親。想起那個(gè)在并州老宅的門口目送她遠(yuǎn)行的婦人，想起那個(gè)在她入宮前一夜紅了眼眶卻沒有落淚的母親。她想，若是母親此刻在這里，會(huì)說什么？</p><p class="ql-block">大約什么也不會(huì)說。</p><p class="ql-block">母親從來不是一個(gè)多話的人。她只是看著她，用那雙漸漸渾濁的眼睛，把所有的擔(dān)憂、不舍、期盼，都藏在那沉默里。</p><p class="ql-block">她已經(jīng)很久沒有見到母親了。</p> <p class="ql-block">三、武順·禁中</p><p class="ql-block">武順第一次走進(jìn)大明宮，是在妹妹被立為皇后的那一年。</p><p class="ql-block">那天陽(yáng)光很好，宮道兩旁種著槐樹，樹影婆娑，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她跟在內(nèi)侍身后，低著頭，不敢四處張望?？裳劢堑挠喙猓€是忍不住往兩邊瞟——那些巍峨的殿宇，那些朱紅的廊柱，那些穿著錦衣的宮人，一重一重地從她眼前掠過，像一場(chǎng)華美的夢(mèng)。</p><p class="ql-block">她被封為韓國(guó)夫人。</p><p class="ql-block">這封號(hào)來得突然，又在意料之中。妹妹做了皇后，她們這些娘家人，自然要跟著沾光?？晌漤樞睦锴宄?，這“沾光”二字，不是那么好受的。</p><p class="ql-block">她進(jìn)了宮，見了妹妹。</p><p class="ql-block">武則天坐在上首，穿著皇后的服飾，戴著滿頭的珠翠，臉上帶著笑，可那笑容里，卻有武順看不懂的東西。她們是親姐妹，同母所生，從小一起長(zhǎng)大。可此刻她看著妹妹，卻覺得陌生——那雙眼睛，還是小時(shí)候那雙眼睛，可里面的光，已經(jīng)不是小時(shí)候的光了。</p><p class="ql-block">“姐姐?！蔽鋭t天開口，聲音柔和，“往后常進(jìn)宮來陪我說說話。”</p><p class="ql-block">武順應(yīng)了。</p><p class="ql-block">從那以后，她便時(shí)常出入禁中。有時(shí)是妹妹召見，有時(shí)是她自己請(qǐng)安。宮里的日子久了，那些初來時(shí)的惶恐與敬畏，便漸漸地淡了。她開始認(rèn)得那些宮道的名字，認(rèn)得那些宮人的面孔，認(rèn)得那些繁復(fù)的規(guī)矩禮數(shù)。</p><p class="ql-block">也認(rèn)得了一個(gè)人。</p><p class="ql-block">那個(gè)人，是她的妹夫，是大唐天子。</p><p class="ql-block">武順不知道自己是何時(shí)開始注意他的。</p><p class="ql-block">也許是那回她在御花園里賞花，他恰好經(jīng)過，停下腳步，與她說了幾句話。也許是那回妹妹與她說話，他坐在一旁，偶爾抬眼，目光與她相遇，又很快移開。也許是那回宮宴之上，她舉杯祝酒，他看著她，那目光里有什么東西，讓她心頭一跳。</p><p class="ql-block">她不敢想。那是妹妹的丈夫，是大唐天子，是她不該、也不能肖想的人。</p><p class="ql-block">可那目光，她忘不掉。</p><p class="ql-block">那年暮春，武則天帶著宮人去了御花園，留下武順在殿中候著。</p><p class="ql-block">殿里很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鳥鳴。她坐在那里，百無聊賴地看著墻上的字畫。門簾一響，她以為是宮人送茶來，回頭一看，卻愣住了。</p><p class="ql-block">是他。</p><p class="ql-block">李治站在門口，看著她。殿里的光線有些暗，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只能看見那雙眼睛，亮亮的，直直的，落在她身上。</p><p class="ql-block">“夫人?！彼_口，聲音低低的。</p><p class="ql-block">武順慌忙起身行禮：“陛下。”</p><p class="ql-block">“不必多禮。”他走過來，在她面前站定，“朕……有話想與夫人說?！?lt;/p><p class="ql-block">武順的心跳得厲害，手心里沁出薄薄的汗。她想退，腳卻像生了根，一步也挪不動(dòng)。她想說“陛下請(qǐng)講”，可喉嚨發(fā)緊，一個(gè)字也吐不出來。</p><p class="ql-block">李治看著她，看著她垂下的眼睫，看著她微微顫抖的嘴唇，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武順的腦子里一片空白。</p><p class="ql-block">他的手很暖，很大，把她的手整個(gè)包在掌心里。她聽見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響得像擂鼓。她想抽回手，可那手不聽使喚。她想說話，可嘴唇不聽使喚。她只能站在那里，任他握著，任那溫暖從指尖一直傳到心里。</p><p class="ql-block">“夫人……”李治的聲音更低了，“朕……朕第一次見你，便……”</p><p class="ql-block">他沒有說下去。</p><p class="ql-block">可武順知道他想說什么。</p><p class="ql-block">她終于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有火，燒得她心里又燙又疼。她知道這是錯(cuò)的，是大逆不道的，是對(duì)不起妹妹的?？伤粗腔?，竟移不開眼。</p><p class="ql-block">那一日，什么都沒有發(fā)生。</p><p class="ql-block">他松開她的手，退后一步，轉(zhuǎn)身離去。門簾落下，殿里又恢復(fù)了寂靜。武順站在那里，久久不動(dòng)。她的心跳慢慢平復(fù)下來，可手心里那溫度，卻怎么也散不掉。</p><p class="ql-block">她想起那年在并州老宅，她還年輕，丈夫還在世，日子平淡而安穩(wěn)。她以為這一生就是這樣了，相夫教子，平平淡淡地過完。可丈夫死了，妹妹進(jìn)宮了，她來到長(zhǎng)安，走進(jìn)這座深宮，遇見了這個(gè)人。</p><p class="ql-block">是命嗎？</p><p class="ql-block">她不知道。</p><p class="ql-block">后來的日子，她來得更勤了。</p><p class="ql-block">有時(shí)是奉召，有時(shí)是自己請(qǐng)安。可每次來，她的目光總會(huì)不由自主地尋找他。而他，似乎也在等她。</p><p class="ql-block">那一回，是在她暫住的偏殿。</p><p class="ql-block">宮人們都被支開了，殿里只有他們兩個(gè)人。窗外下著雨，淅淅瀝瀝的，打在芭蕉葉上，像一首綿綿的曲子。她站在窗前，看著那雨，他站在她身后，看著她。</p><p class="ql-block">“夫人?！彼麊舅?lt;/p><p class="ql-block">她沒有回頭。</p><p class="ql-block">他上前一步，從身后環(huán)住了她的腰。她的身子一僵，卻沒有掙開。她把眼睛閉上，聽著窗外的雨聲，聽著自己的心跳，聽著他越來越近的呼吸。</p><p class="ql-block">“朕……”他的聲音在她耳邊，熱熱的，癢癢的，“朕想了許久，許久……”</p><p class="ql-block">武順沒有說話。她只是把身子往后靠了靠，靠進(jìn)他懷里。</p><p class="ql-block">雨還在下。芭蕉葉上的雨聲，一聲一聲，敲在她心上。</p><p class="ql-block">那一天之后，一切都不一樣了。</p><p class="ql-block">她還是韓國(guó)夫人，還是皇后的姐姐，還是可以自由出入禁中的外戚。可她知道，自己已經(jīng)不是從前的自己了。她心里藏著一個(gè)秘密，那秘密讓她歡喜，讓她害怕，讓她夜夜睡不著覺。</p><p class="ql-block">她有時(shí)想，妹妹知道嗎？</p><p class="ql-block">妹妹那樣聰明，那樣敏銳，這宮里的事，有什么能瞞得過她？可妹妹什么都沒說，待她一如既往，親切，溫和，如同親姐妹一般。</p><p class="ql-block">這反而讓她更怕。</p><p class="ql-block">后來，女兒賀蘭氏也進(jìn)了宮。</p><p class="ql-block">那孩子生得極好，一雙眼似笑非笑，兩靨生花，連宮里的老嬤嬤都說，從沒見過這般標(biāo)致的人兒。武順帶著她進(jìn)宮，原是想讓她見見世面，認(rèn)認(rèn)親戚。可漸漸地，她發(fā)現(xiàn)不對(duì)勁了。</p><p class="ql-block">李治看賀蘭氏的目光，和看她的目光，是一樣的。</p><p class="ql-block">那目光里，有火。</p><p class="ql-block">武順的心沉了下去。可她又能說什么呢？她自己，又有什么資格說什么呢？</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四、賀蘭氏·國(guó)姝</p><p class="ql-block">賀蘭氏第一次見到天子，是在姨母的寢殿里。</p><p class="ql-block">那年她十四歲，跟著母親入宮請(qǐng)安。她穿著新裁的衣裳，梳著時(shí)興的發(fā)髻，低著頭，跟在母親身后，一步一步走在那長(zhǎng)長(zhǎng)的宮道上。兩旁是朱紅的廊柱，廊柱之間是深不見底的陰影。她不敢抬頭，只敢用眼角的余光悄悄地看。</p><p class="ql-block">那些宮人從她身邊經(jīng)過，步履輕盈，悄無聲息，像一個(gè)個(gè)飄過的影子。</p><p class="ql-block">她想起母親說過的話：“宮里不比外頭，一言一行都要小心。不該看的別看，不該說的別說。”</p><p class="ql-block">她記住了。</p><p class="ql-block">進(jìn)了殿，她跪下行禮，低著頭，只能看見眼前的一小塊地磚。那地磚磨得極光，能照出人的影子。她看見自己的影子，跪在那里，小小的，規(guī)規(guī)矩矩的。</p><p class="ql-block">“抬起頭來。”</p><p class="ql-block">一個(gè)聲音從上面?zhèn)鱽?。她抬起頭。</p><p class="ql-block">那一瞬間，她看見一個(gè)人。坐在上首，穿著明黃的袍子，眉目溫和，正看著她。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星子，落在她身上，讓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被什么燙了一下，又像是有風(fēng)從心頭吹過。</p><p class="ql-block">她慌忙垂下眼。</p><p class="ql-block">可那一眼，她忘不掉了。</p><p class="ql-block">后來的日子，她常跟著母親入宮。</p><p class="ql-block">有時(shí)是姨母召見，有時(shí)是宮里有宴。她漸漸地熟了，不再像初來時(shí)那般惶恐。那些宮道的名字，她記住了。那些宮人的面孔，她認(rèn)得了。那些繁復(fù)的規(guī)矩禮數(shù)，她也漸漸地學(xué)會(huì)了。</p><p class="ql-block">可她最記得的，還是那一次的目光。</p><p class="ql-block">那天，她獨(dú)自在御花園里賞花。春天的花開得正好，一樹一樹的，紅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她站在一樹海棠下，仰著頭，看那密密匝匝的花朵，陽(yáng)光透過花枝灑下來，落在她臉上，暖暖的。</p><p class="ql-block">“好看嗎？”</p><p class="ql-block">一個(gè)聲音從身后傳來。她回頭，看見他站在那里，穿著便服，臉上帶著笑。</p><p class="ql-block">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臉有些熱。她屈膝行禮：“陛下?！?lt;/p><p class="ql-block">“不必多禮?！彼哌^來，站在她身側(cè)，也抬起頭看那樹海棠，“這花開得好，可再好看，也比不上人?！?lt;/p><p class="ql-block">她低著頭，不敢接話。</p><p class="ql-block">他轉(zhuǎn)過頭，看著她。她感覺得到那目光，落在她臉上，落在她鬢邊，落在她垂下的眼睫上。</p><p class="ql-block">“你叫什么名字？”他問。</p><p class="ql-block">“賀蘭氏?！彼p聲答。</p><p class="ql-block">“賀蘭……”他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好名字。往后，朕叫你阿蘭，可好？”</p><p class="ql-block">她的臉更熱了，點(diǎn)了點(diǎn)頭。</p><p class="ql-block">那一日，他們?cè)诨湎抡玖撕芫?。他說了許多話，她聽了許多話，可那些話是什么，她后來全記不得了。只記得那天陽(yáng)光很好，海棠花開得很盛，他的眼睛很亮，一直看著她。</p><p class="ql-block">后來的事，就像一場(chǎng)夢(mèng)。</p><p class="ql-block">她被封為魏國(guó)夫人。母親還是韓國(guó)夫人，她卻已經(jīng)和母親平起平坐了。宮里的人看她，目光都不一樣了。那些從前對(duì)她愛答不理的，如今見了她，都堆著笑臉。那些從前趾高氣揚(yáng)的，如今見了她，都低著頭繞道走。</p><p class="ql-block">她知道那是因?yàn)槭裁础？伤辉敢馊ハ搿?lt;/p><p class="ql-block">她只知道，每次見他，她的心都會(huì)跳得快一些。每次他看她的目光，都讓她覺得歡喜。每次他喚她“阿蘭”，她都像是喝了蜜糖水，從嘴里甜到心里。</p><p class="ql-block">至于別的，她不想知道。</p><p class="ql-block">可有些事，不是不想知道就可以裝作不知道的。</p><p class="ql-block">那天，她看見母親和他站在一起。</p><p class="ql-block">母親背對(duì)著她，他面對(duì)著母親，握著她的手，低聲說著什么。母親的臉微微紅著，眼睛里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光。那光，她認(rèn)得——和她每次見他時(shí)，心里的光，是一樣的。</p><p class="ql-block">她站在那里，看著他們，一動(dòng)不能動(dòng)。</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有什么東西在胸口碎了。碎得無聲無息，碎得滿地狼藉，碎得她想哭，卻哭不出來。</p><p class="ql-block">她悄悄轉(zhuǎn)身，走了。</p><p class="ql-block">那一夜，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帳頂。她想，母親和他，是什么時(shí)候開始的？是在她進(jìn)宮之前，還是之后？母親知不知道她喜歡他？若是知道，為什么不說？若是不知道，她該不該說？</p><p class="ql-block">她想了許多許多，想到天快亮了，也沒有想出答案。</p><p class="ql-block">她只知道，從今往后，她看母親的目光，不一樣了。她看他的目光，也不一樣了。</p><p class="ql-block">日子還是那樣過。</p><p class="ql-block">她還是入宮，還是見他，還是讓他喚她“阿蘭”?？擅恳淮我娝?，心里都像是扎著一根刺。那刺不大，不疼，卻總在那里，讓她忘不掉那天看見的一幕。</p><p class="ql-block">她有時(shí)想，母親可曾看出她的變化？母親什么也沒說，待她一如既往，溫和，慈愛，如同天底下最好的母親。</p><p class="ql-block">可那溫和慈愛，如今讓她心里發(fā)涼。</p><p class="ql-block">麟德二年，高宗攜武后封禪泰山，賀蘭氏隨行。</p><p class="ql-block">那一路，她看見了許多從未見過的景象。萬山紅遍，層林盡染，天子儀仗浩浩蕩蕩，綿延數(shù)十里。她坐在車中，看著窗外的景色，心里卻不知在想什么。</p><p class="ql-block">他有時(shí)會(huì)來看她。在行宮的偏殿里，在無人的小徑上，在夜深人靜的時(shí)候。他來時(shí)，她會(huì)覺得歡喜。他走時(shí)，她會(huì)覺得空落。那歡喜和空落交織在一起，讓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快樂還是不快樂。</p><p class="ql-block">封禪大典那一日，她站在人群中，看著那盛大的儀式?；实叟c皇后并立在高臺(tái)之上，接受群臣朝賀。他的臉在陽(yáng)光下，明黃的袍子熠熠生輝。她的臉在他身旁，帶著莊重的笑，母儀天下的威儀。</p><p class="ql-block">賀蘭氏看著他們，忽然想，她站在那里，算什么？</p><p class="ql-block">什么也不算。</p><p class="ql-block">回京之后，她病了。</p><p class="ql-block">也不是什么大病，只是茶飯不思，夜不能寐，整日懨懨的，提不起精神。母親來看她，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問她怎么了。她說沒什么，只是累。母親看著她，眼睛里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卻沒有再問。</p><p class="ql-block">他派人來探病，送了許多東西。藥材，補(bǔ)品，還有一封信，信上只有幾個(gè)字：“阿蘭，朕想你?！?lt;/p><p class="ql-block">她把那封信看了許多遍，直到信紙都揉得起了毛邊。然后，她把它疊好，放在貼身的衣袋里。</p><p class="ql-block">那一天，姨母派人送來了吃食。</p><p class="ql-block">是幾樣精致的點(diǎn)心，裝在描金的食盒里，說是皇后娘娘賞的，給魏國(guó)夫人補(bǔ)補(bǔ)身子。她謝了恩，接過食盒，放在桌上。</p><p class="ql-block">她看著那食盒，看了很久。</p><p class="ql-block">姨母?；屎?。那個(gè)永遠(yuǎn)溫和、永遠(yuǎn)慈祥、永遠(yuǎn)讓人猜不透的女人。她想起那天看見的母親和他，想起那些深夜里獨(dú)自流淚的時(shí)刻，想起自己這些年在這深宮里，究竟算什么。</p><p class="ql-block">她拿起一塊點(diǎn)心，放進(jìn)嘴里。</p><p class="ql-block">那點(diǎn)心很甜，甜得有些膩。她慢慢地嚼著，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咽下去。她想，這樣也好。</p><p class="ql-block">肚子疼起來的時(shí)候，她正在窗邊坐著。先是隱隱的疼，她沒在意，以為是吃壞了東西?？赡翘墼絹碓絽柡Γ絹碓搅?，像有一把刀在肚子里絞，絞得她滿頭大汗，絞得她渾身發(fā)抖。</p><p class="ql-block">她想喊人，喊不出聲。她想站起來，站不起來。她倒在床上，蜷成一團(tuán)，眼前的一切都開始模糊。</p><p class="ql-block">門開了，有人跑進(jìn)來，有人喊她的名字，有人把她抱起來。她聽不清那些聲音，看不清那些面孔，只看見一片模糊的光影在眼前晃動(dòng)。</p><p class="ql-block">她忽然想起那年春天，那樹海棠，那句話——“阿蘭，往后朕叫你阿蘭”。</p><p class="ql-block">她想，阿蘭要死了。</p><p class="ql-block">她閉上眼睛。</p><p class="ql-block">那一年，賀蘭氏年方妙齡，國(guó)色天香，承寵未幾，暴卒于宮中。</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五、尾聲</p><p class="ql-block">麟德三年春，韓國(guó)夫人武順病逝。</p><p class="ql-block">史書記載，韓國(guó)夫人卒，年四十三，追贈(zèng)鄭國(guó)夫人。其女魏國(guó)夫人，先韓國(guó)而卒，年未詳。</p><p class="ql-block">關(guān)于那對(duì)母女的死，宮里有種種傳言。有人說魏國(guó)夫人是被毒死的，有人說是皇后下的手，有人說是誤食了不該吃的東西?？赡切﹤餮?，終究只是傳言，隨著歲月的流逝，漸漸湮沒在歷史的塵埃里。</p><p class="ql-block">沒有人知道真相。</p><p class="ql-block">也沒有人敢問。</p><p class="ql-block">楊氏還活著。</p><p class="ql-block">她已經(jīng)很老了，老得記不清許多事?？捎幸患?，她記得清清楚楚——</p><p class="ql-block">那年春天，杏花開得正好。她站在廊下，看著三個(gè)女兒在院子里玩耍。大女兒安靜，坐在石凳上繡花，一針一針，繡得仔細(xì)。二女兒活潑，追著一只蝴蝶跑來跑去，笑聲清脆得像鈴鐺。小女兒最小，被姐姐們護(hù)著，站在一旁，怯生生地笑。</p><p class="ql-block">陽(yáng)光落在她們身上，暖融融的。</p><p class="ql-block">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p><p class="ql-block">那是她一生中，最歡喜的日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