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陽光一寸寸漫過峽谷的巖壁,我站在那塊被風沙磨得溫潤的石頭上,雙臂緩緩展開,像年輕時在北大荒的麥田里伸展身體那樣——不是為了表演,只是讓風穿過指縫,讓心跳跟上山野的節(jié)拍。那時我們穿著洗得發(fā)白的工裝,赤腳踩在泥濘里搶收秋糧;如今襯衫還是淺色的,褲腳卻不再卷到小腿,可那股子舒展的勁兒,一點沒丟。紅巖如火,靜默千年,而我笑得坦蕩,仿佛時光從未在肩頭壓下重擔,只是悄悄把青澀釀成了回甘。</p> <p class="ql-block">“江山多嬌”四個字在屏風上靜靜鋪開,像一封未曾寄出的信,寫滿了我們那代人用青春落款的山河。我站在那兒,右手微抬,不是作秀,是下意識想接住當年在林場抄寫毛主席語錄時飄落的那片樺樹葉。紅色短袖貼著胳膊,像一簇沒熄的火苗——不是刻意穿紅,是心里還住著那個在宣傳隊打快板、在雪地里翻跟頭的少年。屏風是舊的,地面是新的,可我站在中間,不偏不倚,剛剛好。</p> <p class="ql-block">水是藍的,涼得恰到好處,漫過腳踝,像五十年前松花江邊那場突如其來的春汛。我張開雙臂,水珠順著指尖滴落,屏風上的遠山近水在漣漪里輕輕晃動。有人問我:“還游得動嗎?”我笑:“不是游,是浮著——人這一輩子,能浮在自己喜歡的水里,就是沒沉底。”水不深,心卻闊;衣不新,神仍朗。那面畫著千峰萬壑的屏風,照見的不是老去的容顏,而是當年蹲在河灘上用樹枝畫山、畫船、畫一個“將來”的自己。</p> <p class="ql-block">中山裝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顆,不是拘謹,是習慣——就像當年在知青點晨讀《矛盾論》,衣領挺括,筆記工整。瓦檐下的風穿過老屋,吹動我鬢角的白發(fā),也吹動袖口微微泛黃的布紋。嚴肅?不,只是沉得住氣。那年在農(nóng)場修水庫,暴雨夜里扛著麻袋堵缺口,渾身泥水,臉上卻笑得像剛分到一捆新書。如今站在這片老屋前,不是懷舊,是確認:有些脊梁,彎過,但沒折;有些火種,暗過,但沒滅。</p> <p class="ql-block">她牽著我的手,綠旗袍上金線繡的蝴蝶,在山風里仿佛要飛起來。我們走得慢,可每一步都踏實,像當年一起抬著鐵桶去井臺打水,桶晃,水晃,心也晃,卻誰也沒松手。山巒在遠處疊著青黛,花在腳邊開著不知名的小朵,我忽然想起她當年在黑板上抄《沁園春·雪》的樣子,粉筆灰沾在睫毛上,也笑。原來所謂“未泯”,不是裝嫩,是心里始終留著一塊地方,給那個會為一朵云駐足、為一句詩紅臉、為一次牽手心跳加速的少年。</p> <p class="ql-block">磚墻斑駁,像我們這代人的額頭,刻著風雨也刻著光。中間那孩子在我懷里睡著了,小手還攥著我的衣角——多像四十年前,我抱著剛出生的妹妹,在知青點昏黃的煤油燈下哼跑調(diào)的《東方紅》。旁邊穿藍制服的,是當年一起修拖拉機的兄弟;穿深色外套的,是后來在縣文化館教我們寫詩的老師。沒人說“當年”,可每張臉都在說話:我們沒走遠,只是把青春,悄悄種進了下一代的睫毛里。</p> <p class="ql-block">六個人,兩代人,一張磚墻前的合影。我坐在前排,灰外套洗得柔軟,懷里嬰兒穿著雪白連體衣,像一團剛落下的云。后排三個穿西裝的,是我們的孩子,站得筆直,像當年我們站在麥場邊聽廣播里傳來“知識青年到農(nóng)村去”的聲音。沒人刻意擺姿勢,可肩膀挨著肩膀,手搭著手,連影子都疊在一起。原來所謂“還是從前那個少年”,不是拒絕變老,而是把少年心,活成了家風,活成了血脈里不熄的微光。</p> <p class="ql-block">她笑得滿臉水花,泡沫在鼻尖堆成小山,像極了我七歲那年,在村口池塘撲騰著學游泳,嗆了三口水,爬上來還咯咯笑個不停。童心不是沒經(jīng)過世故,是世故打不濕那顆心——它一直泡在清亮亮的水里,隨時準備撲騰、尖叫、大笑,然后抹一把臉,又扎進生活深處。</p>
<p class="ql-block">我合上相冊,窗外玉蘭正開。風一吹,花瓣落進茶杯里,浮浮沉沉,像一句沒說完的詩。</p>
<p class="ql-block">——歲月稠,稠得能釀酒;童心在,就在呼吸里,在笑紋里,在每一次張開雙臂、迎向光的本能里。</p>
<p class="ql-block">我還是我,從前那個少年,只是把青澀,走成了遼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