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清晨推開寮房的木窗，山霧正一寸寸漫過密嚴(yán)寺的飛檐。我照例踱到山門下，左側(cè)那只石獅子還是老樣子，鬃毛里嵌著昨夜的露水，威嚴(yán)里透出幾分憨厚。紅底白字的指示牌立在它身旁，“密嚴(yán)寺”三個字被晨光鍍得溫潤，箭頭指向大雄寶殿的方向——我常順著那箭頭走，卻總在半路被山風(fēng)牽著拐進(jìn)竹林，或蹲在佛塔基座旁看螞蟻搬香灰。</p> <p class="ql-block">那只石獅子我熟得很，它蹲守的位置，恰好能望見山坳里的金頂塔。塔尖在薄霧里浮沉，像一粒未落定的金箔。有時香客剛走，塔影斜斜地鋪在青石階上，我便坐在階沿剝橘子，一瓣一瓣，汁水滴在石縫里，和香灰混成淡褐色的印子。</p> <p class="ql-block">冬深了，山腳下的觀寶緣大殿卻暖意不減。紅燈籠在檐角輕輕晃，光暈在石階上搖曳，像一小片不肯結(jié)冰的水。我常捧著搪瓷缸子站在香爐旁，看青煙一縷縷升起來，纏著屋檐下垂落的霜須。牌匾上的字被香火氣熏得微黃，倒比新漆時更顯筋骨。</p> <p class="ql-block">山腰有扇茅草頂?shù)哪鹃T，門楣低，得低頭才進(jìn)。紅對聯(lián)是去年臘月貼的，墨色淡了，可“?！弊忠琅f鮮亮，像兩顆沒落的朱砂痣。推門時草頂簌簌掉下幾星碎雪，門后是條斜斜的土徑，通向后山菜畦——我種的幾壟白菜正裹著霜衣，在風(fēng)里輕輕點頭。</p> <p class="ql-block">那扇門我日日經(jīng)過。門邊灌木新抽了嫩芽，山壁的苔痕也綠得深了些。有時挑水路過，扁擔(dān)鉤子刮過門框，發(fā)出“咔噠”一聲輕響，驚起一只山雀，撲棱棱飛進(jìn)對面松枝里，抖落一串細(xì)雪。</p> <p class="ql-block">前日整理經(jīng)櫥，翻出幾盞舊燈籠，紅綢褪成淺櫻色，竹骨卻還硬朗。我擦干凈，重新掛上廊下。夜里點燈，光暈暈地浮在粉墻上，像幾枚溫?zé)岬你~錢。香案上新?lián)Q的檀香燃得慢，煙線筆直向上，仿佛在丈量這山寺與云層之間的距離。</p> <p class="ql-block">大雄寶殿的藍(lán)底金匾最是莊重，可我偏愛它底下那條褪色的紅橫幅——“風(fēng)調(diào)雨順”四個字，邊角已磨出毛邊。香客們跪拜時，我常蹲在門檻邊數(shù)磚縫里的蒲公英，等它們撐開小傘，就輕輕一吹，看白絨飄過殿前石獅的鼻尖。</p> <p class="ql-block">雪后初霽，塔式主殿的寶頂亮得刺眼。我掃完階前積雪，掃帚停在半空：陽光正把整座塔的影子，一寸寸推過山門，推過石獅，推過我的布鞋尖。影子邊緣毛茸茸的，像被山風(fēng)揉皺的宣紙。</p> <p class="ql-block">佛塔檐角懸的紅燈籠，在冷風(fēng)里明明滅滅。我踮腳換燈芯時，瞥見塔身浮雕里有只小獅子，爪下按著繡球，球上刻著“密嚴(yán)”二字——原來它早把寺名藏進(jìn)石頭里，比紅漆牌匾更久。</p> <p class="ql-block">香爐靜立在銀杏樹下，爐身銅綠斑駁，卻總被擦得發(fā)亮。落葉堆在爐腳，我懶得掃，任它們蓋住香灰，像給大地蓋了床薄被。偶爾有松鼠竄過，叼走半截冷香，尾巴尖掃起一陣微塵，在斜陽里浮游。</p> <p class="ql-block">秋深水靜，倒影里的密嚴(yán)寺比真寺更玲瓏。我蹲在水邊洗青菜，菜葉上的泥沙沉入水底，驚起一串細(xì)泡，把倒影里的紅燈籠晃成一串跳動的金點。岸邊圍欄紅綠相間，倒影里卻融成一片溫潤的琥珀色。</p> <p class="ql-block">屋檐滴水，一滴，兩滴……我數(shù)到第七滴時，煙縷恰好從燈籠旁浮起，纏著檐角銅鈴，鈴舌卻始終未響。風(fēng)在等一個更輕的時機。</p> <p class="ql-block">山腳那間深色木板屋，是我平日抄經(jīng)的地方。門上紅紙福字已舊，可每次推門，木軸仍發(fā)出熟悉的“吱呀”聲，像一聲悠長的應(yīng)答。窗下案頭，新焙的茶正冒熱氣，霧氣里浮著半句未抄完的《心經(jīng)》。</p> <p class="ql-block">茅草屋頂在雨天最是妥帖，雨點敲打聲密密匝匝，像無數(shù)小僧在誦經(jīng)。我坐在檐下補襪子，針線穿過粗布，也穿過雨聲。遠(yuǎn)處山坡上，現(xiàn)代建筑的玻璃幕墻偶爾反光，一閃，又隱進(jìn)青黛色里——新與舊，原不必爭高下，只消共飲一山云氣。</p> <p class="ql-block">山間小路彎彎繞繞，我常赤腳走，腳底沾著松針與微涼的露水。路中那條紅藍(lán)相間的裝飾帶，是去年重修時添的，像給山徑系了條彩帶。走到盡頭，白墻黛瓦的寮房靜靜候著，門楣上“密嚴(yán)”二字，在夕照里漸漸沉入暖金色。</p> <p class="ql-block">小路護(hù)欄的紅漆斑駁了，可藍(lán)管子還亮得晃眼。我常倚著它看山，看云，看一只野兔倏忽掠過草叢。山風(fēng)過耳，只余下草木清氣，和自己平穩(wěn)的呼吸——原來所謂修行，不過是把心安頓在山霧升騰、鳥鳴起落的尋常刻度里。</p> <p class="ql-block">佛塔在暮色里漸漸沉入青灰，唯有塔尖那點金光，遲遲不肯熄。我提著空籃子下山，籃底還沾著幾片銀杏葉。山風(fēng)拂過耳際，仿佛聽見石獅低語：寺不在高處，在你低頭拾葉、抬頭見塔的剎那。</p> <p class="ql-block">歸途必經(jīng)那座紅藍(lán)相間的橋。水面倒映著塔影、樹影、我的影，還有半片流云。我停步片刻，看倒影里一切晃動又復(fù)歸平靜——原來山寺的莊嚴(yán)，并非高踞云端，而是俯身成為橋下流水，映照萬物，又不執(zhí)一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