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盡管已近傍晚，鼎如兄在酒精的作用下，執(zhí)意帶我們到?jīng)芸凇?lt;/p><p class="ql-block"> 酒是紹興的黃酒，溫過的，入口綿軟，后勁卻足。鼎如兄的臉已泛了酡紅，眼神卻亮得驚人。他說，你們來看紹興的橋，光相橋看了，古越藏書樓看了，涇口大橋不能不看。那是陶浚宣修的橋，是我老家的橋。</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們便去了。</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車停在涇口村口時，天色正由明轉(zhuǎn)暗，是那種將暮未暮的時分。西天還有一抹殘紅，映在水里，像誰不小心打翻的胭脂盒。鼎如兄搖搖晃晃地走在前面，指著前方說：“看，那就是涇口大橋?！?lt;/p><p class="ql-block"> 我順著他的手指望去，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p><p class="ql-block"> 橋橫在浙東運(yùn)河上，南北走向，由三孔拱橋和三孔梁橋連綴而成，像一條石龍，靜靜地臥在水面。拱橋在北，梁橋在南，加起來足有四十五米多長。最奇的是那三孔拱橋，拱券是馬蹄形的，比尋常的半圓拱要陡峭些，線條也更有力，像三張拉滿的弓，蓄勢待發(fā)。這種形制，據(jù)說國內(nèi)已不多見了。</p> <p class="ql-block"> 走上橋去，最先注意到的是那些石獅子。橋欄的望柱上，一共蹲著十二只，左右對視，雌雄成對。它們的姿態(tài)各不相同——有的昂首遠(yuǎn)眺，有的低頭顧盼，有的張嘴欲吼，有的閉目養(yǎng)神。我湊近去看一只母獅，它的前爪下伏著一只小獅，那小獅正仰著頭，像是在向母親討食。一千多年的手藝，傳到晚清陶浚宣手里，依然這般鮮活。</p><p class="ql-block"> 橋欄板上刻滿了花紋。梅花、萬年青、綬帶、絞絲紋、博古紋——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劁侁愰_去。我用手撫過那些紋路，石面溫潤如玉，棱角卻不失鋒利。一百多年的風(fēng)雨，沒有磨平它們的筋骨。</p> <p class="ql-block"> 走到拱橋中孔，我低頭看拱券上的龍門石。一塊刻著鹿，一塊刻著麒麟。鹿是回頭望的，神態(tài)安詳；麒麟則昂首挺胸，須發(fā)皆張，仿佛隨時要騰空而起。石工用陰刻的手法，線條簡練而有力，寥寥幾筆，便讓這些瑞獸活了過來。</p><p class="ql-block"> 橋身兩側(cè)的間壁上，刻著兩副對聯(lián)，都是陶浚宣的手筆。東面那一副是：利濟(jì)東南通鐵道，長流文字壯陶山。西面那一副是：夾涇長虹橫白塔，一帆沙鳥度紅樓。</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西側(cè)，細(xì)細(xì)地看那“夾涇長虹橫白塔”七字。字體是楷書，端莊凝重的楷書，每一筆都力透石背。陶浚宣是晚清有名的書法家，據(jù)說連光緒皇帝的師傅翁同龢都對他的字贊嘆不已。此刻親眼見了，方知所言不虛。那字里有風(fēng)骨，有氣韻，有一個人對家鄉(xiāng)的全部深情。</p> <p class="ql-block"> “白塔”指的是白塔寺，就在不遠(yuǎn)處的運(yùn)河邊。那座寺正在修繕，據(jù)說要還原成古時的模樣。而“紅橋”呢？大約是夕陽下的橋吧。此刻站在橋上，看夕陽一點一點沉下去，把橋身染成淡淡的橘紅，忽然覺得，那一帆沙鳥，那度紅橋的，或許正是此刻的我們。</p><p class="ql-block"> 鼎如兄靠在橋欄上，指著北邊的一孔說：“你看那里?！?lt;/p><p class="ql-block"> 我湊過去看，那拱腳內(nèi)側(cè)，竟藏著一條窄窄的通道，寬不過一米半。鼎如兄說，這是纖道。古時候船過橋，若是逆風(fēng)逆水，船夫便要上岸拉纖?？蓸蚨刺?，纖繩會被拱石卡住，于是便在橋孔里另開一道，讓纖夫從橋下穿過去。這叫“橋下走纖”，是紹興工匠的智慧。</p><p class="ql-block"> 我探身進(jìn)去看，那纖道幽深狹長，石板已被無數(shù)雙腳磨得光滑。想象當(dāng)年那些赤膊的纖夫，弓著身子，喊著號子，從這窄道里一步一步地走過——他們的汗水滴在石板上，他們的號子飄在風(fēng)里，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橋的那一頭。如今，他們和他們的船，都已不知去向。只剩下這纖道，還在這里等著。</p> <p class="ql-block"> 等什么呢？等下一個需要拉纖的船夫？可如今早已沒有纖夫了。等有人來記得他們？可記得的人也越來越少了。</p><p class="ql-block"> 橋南堍連著一個小村，白墻黛瓦，綠樹掩映。有炊煙裊裊地升起，在暮色里顯得格外溫柔。橋北堍是一座包公殿，飛檐翹角，靜靜地守著這一方水土。鼎如兄說，他小時候常在這橋上玩，夏天跳到河里游泳，冬天在橋上曬太陽。那時候橋上的石獅子還完整，橋下的水還清，來來往往的船還多。</p><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呢？”我問。</p><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船少了，”他望著遠(yuǎn)處說，“但橋還在。”</p><p class="ql-block"> 我們在橋上站了很久。天色漸漸暗下來，橋上的石獅子漸漸模糊成一個個剪影。河對岸的燈亮了起來，一盞，兩盞，三盞，倒映在水里，隨著微波輕輕地晃。有晚歸的鳥從頭頂飛過，翅膀撲棱棱的聲音，在暮色里格外清晰。</p> <p class="ql-block"> 忽然想起那個關(guān)于這座橋的傳說。</p><p class="ql-block"> 相傳很久以前，涇口大橋的南北兩頭，同時來了兩頂轎子。南邊來的是一頂花轎，抬著新娘子；北邊來的是一頂官轎，坐著一位新上任的羅狀元。橋面窄，兩頂轎子無法同時通過。按照規(guī)矩，應(yīng)該是民讓官?？捎H的隊伍不答應(yīng)——新娘子坐花轎，一生只有這一回，不能走回頭路。</p><p class="ql-block"> 兩撥人就這樣僵持在橋的兩頭。羅狀元想了想，對迎親的人說：既然新娘子不能回頭，那便讓她先行。只是我有一個條件——新娘子得開口說話，說出一番讓我心服口服的道理來。要知道，按照舊時的習(xí)俗，新娘子在花轎里是不許開口的。</p><p class="ql-block"> 花轎的簾子掀開一角，新娘子不卑不亢地開了口：“大人為官，可日日乘轎；小女子為民，一生一世，只有今日可以坐轎。大人有大量，請讓小女子先行。”</p><p class="ql-block"> 羅狀元聽罷，怔了半晌，隨即頷首微笑，命人將自己的轎子退到橋下，讓花轎先行過橋。圍觀的百姓紛紛議論：新娘子開金口了。</p><p class="ql-block"> 后來，人們便把這橋叫作“金口橋”。叫著叫著，不知何時，音轉(zhuǎn)成了“涇口橋”。</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橋上，想著這個故事，心里忽然有了一點溫?zé)?。新娘子說的那句話，真是說得好。大人為官，日日可以乘轎；小女子為民，一生只有這一日。這道理樸素至極，也公平至極。而那位羅狀元，肯聽，肯讓，肯退到橋下——這份胸襟，也配得上“狀元”二字。</p><p class="ql-block"> 橋是讓人走的?？稍谀且豢?，它讓的是一份體面，一份尊重，一份對人世間尋常日子的敬畏。</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從橋上下來，回頭再看一眼，橋的影子已融進(jìn)暮色里。只有那馬蹄形的拱，還隱約可見，像三隻溫潤的眼睛，靜靜地望著運(yùn)河的流水。</p><p class="ql-block"> 鼎如兄的酒醒了些，便說：我們回吧！我則點上一支煙，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在暮色里裊裊地散開，和河面上的水汽混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這座橋，”他又說，“一百多年了。陶浚宣修它的時候，想過一百年後還有人來看它嗎？”</p><p class="ql-block"> 我說不知道。</p><p class="ql-block"> “其實橋是不在乎的，”他接著說，“橋只是等。等人來，等船過，等日升月落，等春去秋來。等了一百多年，還在等?！?lt;/p><p class="ql-block"> 等什麼呢？他沒有說。</p> <p class="ql-block"> 回程的車上，我一直在想那座橋。想它的馬蹄形拱，想它的石獅子，想它纖道里走過的纖夫，想那兩頂在橋上相遇的轎子。想那些刻在石頭上的對聯(lián)，和那些刻在對聯(lián)里的心事。</p><p class="ql-block"> 夾涇長虹橫白塔，一帆沙鳥度紅樓。陶浚宣寫下這十四個字的時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是家鄉(xiāng)的風(fēng)景，是運(yùn)河的煙波，還是那將暮未暮的黃昏里，一帆沙鳥緩緩飛過紅橋的模樣？</p><p class="ql-block">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百多年后的今天，有一個傍晚，有四個人，站在這橋上，看著同一片水，望著同一方天。</p><p class="ql-block"> 這便夠了。</p> <p class="ql-block"> 橋不言語，橋只是等。等人來讀它的對聯(lián)，等人來撫它的石獅，等人來聽它用沉默講述的故事。等了一個世紀(jì)，等到了我們。等下一個世紀(jì)，還會等到另一些人。</p><p class="ql-block"> 這世上，有些東西是不必說話的。譬如石頭，譬如橋，譬如一條靜靜流淌了千年的河。它們把所有的故事都收在身體里，等著有緣的人來，一句一句地，用心去讀。</p><p class="ql-block"> 涇水河中，橋在等人。等了一百年，還在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