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山徑蜿蜒，竹影婆娑，我踩著松軟的落葉往里走，忽見一方石碑靜立林間，青苔悄悄爬過磚石基座，瓦檐微翹，像一只欲飛未飛的鳥。碑面“第一山”三字蒼勁如鐵，筆畫里仿佛還帶著鑿刻時的喘息與體溫。我沒急著拍照，只在碑前站了片刻——風(fēng)過竹梢，沙沙聲里，這三個字忽然不單是地名，倒像一句沉甸甸的提醒：山不必最高，但可為第一；路不必最遠，但須親至。</p> <p class="ql-block">“第一山—三魁”，這名字念出來，舌尖微頓，有股舊書頁翻動的澀香。我邊走邊想，“三魁”是文曲、武曲、還是魁星？抑或只是山勢三疊、峰巒三立？沒查考，也不急著解謎。山名如茶，初嘗微苦，回甘在后。轉(zhuǎn)過一道彎，石階漸陡，衣角拂過野薔薇的細刺，倒比碑文更真實地告訴我：這山，是活的。</p> <p class="ql-block">再往上，墻外忽見一座小閣，飛檐挑向天空，像伸手接住了一縷云。匾額上“魁星閣”三字墨色沉靜，格柵窗半掩，仿佛里頭正有人執(zhí)筆蘸墨，卻遲遲未落。冬日的光斜斜鋪在青草地上，一叢紅葉灌木旁，靜靜臥著個褪色的黃布包——不知是哪位老先生落下的書袋，還是孩子遺失的玩具？我沒拾，只覺得這抹黃，像一句沒寫完的批注，輕輕點在整幅古意里。</p> <p class="ql-block">翻過矮墻，眼前豁然一高——魁星亭竟比閣高出半截，仿佛亭子踮著腳，想看得更遠些。拱門如月，匾額懸在光影交界處，兩側(cè)金漆對聯(lián)在風(fēng)里泛著溫潤的光。我拾級而上，石階微涼，手扶欄桿時，指尖觸到幾道淺淺刻痕，像是早年學(xué)子留下的名字縮寫，又像一道未解的算題。亭中無魁星塑像，只有一方空臺，臺面被歲月磨得溫潤發(fā)亮。我站在那兒，沒拜，也沒許愿，只是把背包卸下，掏出水壺喝了一口——山風(fēng)灌滿衣袖，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所謂魁星，并非高坐神龕，而是人仰頭時，心里那點不肯低頭的勁兒。</p> <p class="ql-block">走到墻內(nèi)最北，林木更疏，巖壁裸露，青灰的石頭上長著倔強的苔蘚。三塊石碑并立，如三位老友默然佇立，碑面文字已漫漶難辨，只余輪廓如刀刻的骨骼。碑旁一尊石人，寬袍廣袖，雙手垂落，面容模糊，卻自有一股沉靜氣度。我繞碑緩行，指尖掠過冰涼石面，沒去辨認碑文，倒被石人衣褶里藏的一只小蝸牛吸引——它正緩緩爬過“魁”字最后一捺，像在替古人，一筆一劃，重寫未竟的功名。</p>
<p class="ql-block">下山時日頭西斜，影子被拉得細長，與竹影、碑影、亭影疊在一處，分不清誰是誰的來路。我忽然想起早上在山腳小攤買的芝麻燒餅，酥脆微甜，邊走邊吃，碎屑掉在衣襟上，也掉在“第一山”的余韻里。山不必爭第一，人亦不必。能記得風(fēng)拂竹葉的聲音，記得石碑的溫度，記得那抹未拾的黃、那只爬行的蝸?！@些微小的“在場”，才是我真正攀上的第一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