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們青峰街的人，把香椿喚作“春天芽”。這名字起得真好。仿佛那一撮一撮的嫩芽，不單是樹上長出來的葉子，倒像是春天本身生發(fā)出來的一種味道。把一種味道與一個(gè)季節(jié)緊緊地捆綁在一起，足見我們那一方人對它是怎樣的喜歡了。</p><p class="ql-block"> 到了三四月間，春風(fēng)一吹，雨水一落，萬物都像睡醒了似的。青峰街上的那些香椿樹，這時(shí)候也開始悄悄地動(dòng)彈起來。先是枝頭的骨朵兒脹得鼓鼓的，苞尖上滲出一點(diǎn)紫褐色，潤津津的，像是涂了一層薄薄的油脂。過不了幾日，那紫褐色的芽苞就綻開了，吐出幾片嫩葉來。葉還沒有全展開，緊緊地蜷著，顏色是紫紅中透著些綠，嫩得仿佛用手指一掐，就能掐出一汪水來。我總是日日地盼，下學(xué)回來，書包一丟，就要跑到山腳下去仰著脖子望。望什么呢？就望著那些個(gè)紫紅色的芽兒，今兒是不是又大了一圈。只是那些香椿樹，都是有主的，不能隨便摘。</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我姐姐比我大四歲，是我們那一撥孩子的頭。她話不多，卻自有一種沉穩(wěn)，街上的小孩子都服她管。我皮實(shí)得很，膽子小，但爬樹倒是利落，成日里跟在我姐姐后頭，像條小尾巴。</p><p class="ql-block"> 記得那是一個(gè)禮拜六的下午，天藍(lán)得透明，陽光暖暖地照著，風(fēng)里帶著一股子青草和泥土的混合氣息。母親在門口洗衣裳，抬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遠(yuǎn)處的金寶山，嘴里念叨著：“該抽椿芽子了。”姐姐本來蹲在地上逗螞蟻，一聽這話，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朝隔壁喊了一聲：“貴祥，走！”朱貴祥就像一顆炮彈似的從她家院子里彈出來，手里已經(jīng)握著那根長長的竹竿了。竹竿的一頭，綁著她爹用粗鐵絲彎成的鉤子，用了好幾年，磨得锃亮。</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姐姐領(lǐng)頭，我們仨便提著簍子往那山走。我最小，挎著一個(gè)小竹籃，籃子是篾條編的，舊得發(fā)紅，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竹子香。山上的路是土路，春雨潤過，不干不爛，踩上去軟軟的，腳底板覺得舒服。路邊的野草都綠了，東一叢西一叢的，開著些細(xì)碎的、叫不出名字的白花。姐姐走在最前頭，步子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朱貴祥扛著竹竿跟在她身旁，走得一蹦一跳；我跟在后頭，眼睛只顧著看路邊剛冒頭的蕨菜，卷卷的，像個(gè)問號。金寶山距離青峰街十幾里，我們不知不覺地走到了。當(dāng)然，還有順便尋豬草。</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到了樹下，我們仰起頭。好大的幾棵香椿樹！樹干筆直，皮色灰褐，裂紋一道一道的，像是老人臉上的皺紋。但枝頭卻是另一番光景：那些嫩芽，一簇一簇的，肥嘟嘟地立著，紫紅的顏色在日光下亮得晃眼。姐姐繞著樹走了半圈，仰著脖子打量一番，伸手指著最高的那根枝丫：“貴祥，那兒，那一撮最肥?！蔽叶挷徽f，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抱住樹干，兩腿一蹬，蹭蹭蹭就上去了。像個(gè)靈巧的猿猴，攀到枝丫分杈的地方，穩(wěn)穩(wěn)地騎坐在一根粗枝上，兩條腿晃蕩著。姐姐在樹下喊：“老二，你當(dāng)心些，別逞能！”我回過頭，朝她們咧嘴一笑，：“曉得啦！”然后接過我們用竹竿遞上去的鐵鉤子，對準(zhǔn)姐姐指的那一簇肥嫩的椿芽，輕輕一搭，一擰，再一拉，只聽“啪”的一聲脆響，那一小枝椿芽便帶著幾片嫩葉，飄飄悠悠地落了下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貴祥和姐姐便在地上歡呼著，跑過去撿。那椿芽拿在手里，是沉甸甸的，有一種說不出的質(zhì)感。湊到鼻子跟前聞一聞，一股奇異而濃烈的香氣直沖腦門。那香氣，你說它像什么？像藥，又不是藥；像花香，又比花香來得渾厚、來得野。它就是它自己，是香椿的香，是春天芽的香。我在樹上，這邊鉤一枝，那邊鉤一枝，姐姐在下面指揮：“左邊那枝，對對對，再往右一點(diǎn)，那一撮好！”不一會兒，我們的籃子里便鋪了厚厚一層紫紅。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漏下斑駁的光影，灑在我們身上，灑在那些嫩芽上，暖融融的。山風(fēng)輕輕地吹著，吹得人心里也癢癢的。那一刻，仿佛整個(gè)春天，都被我們裝進(jìn)了籃子里。</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回家的路上，朱貴祥把竹竿扛在肩上，竹籃挎在胳膊彎里，走得一搖一晃。她臉上汗涔涔的，被樹枝劃了兩道灰印子，頭發(fā)里還沾著一小片椿芽的葉子，她自己渾然不覺。姐姐走在她旁邊，伸手替她拈下來，她嘿嘿一笑，說：“留著晚上炒雞蛋吃！”姐姐也笑了，嗔她一句：“就曉得吃?！蔽覀?nèi)齻€(gè)人沿著山路往回走，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姐姐的影子在最前頭，又細(xì)又長，像一棵小樹。</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回到家，母親已在灶屋里等著了。她接過籃子，瞇著眼睛笑了：“嗯，正是時(shí)候，不老不嫩?！彼汛谎康乖谀九枥?，用清水一遍遍地洗。那紫紅的芽兒經(jīng)水一洗，愈發(fā)地鮮亮，水珠兒在葉面上滾來滾去，晶瑩瑩的。母親做事利落，從不拖泥帶水。她先把灶膛里的火點(diǎn)上，燒大半鍋水。水開了，她將一把椿芽丟進(jìn)去，拿筷子翻了翻。說也奇怪，那紫紅的椿芽在滾水里一燙，眨眼間就變了顏色，成了一片碧綠，綠得那么純粹，那么新鮮，像是把整個(gè)春天的顏色都收了進(jìn)去。母親用笊籬將它們撈起，擱在涼水里湃著。然后，她便開始做菜。</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第一道是涼拌蒜香椿。母親把焯過水的椿芽撈出來，擠干了水分，放在案板上“咚咚咚”地切碎。那聲音脆生生的。切好了，碼在白瓷碗里，撒上鹽，拍兩瓣蒜，也剁成泥，再淋上幾勺自家榨的香油。用筷子拌勻，一道菜就成了。那顏色，碧綠中星星點(diǎn)點(diǎn)地露著白，香氣是涼的，又是沖的，蒜的辛辣和椿芽的奇香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鉆。</p><p class="ql-block"> 第二道是雞蛋炒春天。母親拿了三枚雞蛋，在碗沿上一磕，“啪”，蛋清蛋黃滑進(jìn)碗里，她用筷子飛快地打著，打得蛋液起了細(xì)細(xì)的泡沫。又把一小撮切好的椿芽碎末摻進(jìn)去，再打勻。灶膛里的火舔著鍋底，母親舀一勺豬油下鍋，油化了，冒出微微的青煙，她將蛋液往鍋里一倒，只聽“滋啦”一聲，那蛋液立刻蓬松起來，邊緣冒著金黃的小泡。母親拿鍋鏟快速地劃拉幾下，雞蛋裹著椿芽的碎末，黃綠相間，油汪汪的，香噴噴的，盛出來滿滿一盤。</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第三道是臘肉炒春天。臘肉是去年冬天腌的，掛在房梁上，早已熏得黑紅透亮，切開來，肥的部分像琥珀，瘦的部分像紫玉。母親把臘肉切成薄片，下了鍋，用小火慢慢地煸。那肥肉在熱鍋里滋滋地響，吐出一汪清亮的油，卷成一個(gè)個(gè)好看的燈盞窩。臘肉的香氣溢滿了灶屋。這時(shí)，母親把一大把切好的椿芽倒進(jìn)去，大火快炒，只顛幾下鍋，便撒上一點(diǎn)糖，起了鍋。臘肉的醇厚，臘肉的咸香，全都煨進(jìn)了鮮嫩的椿芽里，而椿芽又帶走了臘肉的膩，留下滿口的清爽和濃香。</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飯，桌上擺著這三盤菜。一盤碧綠的涼拌蒜香椿，一盤金黃的雞蛋炒春天，一盤油亮的臘肉炒春天。父親倒了一盅酒，慢悠悠地抿著。朱貴祥也不客氣，端著飯碗，筷子使得飛快。她吃了一筷子臘肉炒春天，咂咂嘴，說：“幺幺，這比肉還好吃！”母親笑了，拿筷子點(diǎn)著她：“你這丫頭，就是嘴甜。”姐姐不說話，只是悶頭吃，嘴角卻彎彎的，看得出她心里歡喜，這里頭的椿芽，有一大半是她指揮著打下來的。我和姐姐更是埋頭苦吃，那香椿的味兒，在嘴里久久不散。雞蛋是滑嫩的，臘肉是醇香的，涼拌的則是清冽的，每一種都好吃，每一種都把那個(gè)春天的味道刻進(jìn)了我的記憶里。</p><p class="ql-block"> 許多年過去了，我吃過許多地方館子里的香椿，有的是大棚里種的，有的是用保鮮技術(shù)存下來的，看著也鮮嫩，吃著卻總覺得少了點(diǎn)什么。想來想去，大約是少了金寶山上的那陣山風(fēng)，少了姐姐在前面領(lǐng)路時(shí)那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谋秤?，也少了母親在灶屋里忙碌的那個(gè)黃昏。春天的芽，到底是要自己挎著籃子去山上打，要用家鄉(xiāng)的水來焯，要就著家里的煙火氣來吃，那味道才算是全的。</p>